皇帝清朗的容顏間滿是嚮往之情:「朕說的,你都記得。小時候聽皇阿瑪講佛偈,一口氣不來,往何處安身立命?朕想來想去,便是往山水間去。最好的山水,便是在江南。所以朕想去的地方,一定會有你。我們,遲早會去江南的。」他說著,瞥見如懿方才繡了些許的刺繡,「手藝越發精進了,可是那時候為什麼送朕那麼一方帕子,一看就是你剛學會刺繡的時候繡的。」
如懿的笑意如枝頭初綻的白梅,眼中含了幾分頑皮之色:「送了那麼久,皇上到現在才來問。是不是覺得不好,早就扔了?」
皇帝笑著捏一捏她的鼻子:「是啊,就因為不好,所以得珍藏著。因為以後你的繡功只會越來越好,再不會變成那樣子了。」
如懿低低道:「雖然不夠完美,但那是最初的心意。青櫻,弘曆。」
皇帝無聲地微笑,似照上清霜的明澈月光,又如暮春時節帶著薔薇暗香的風,暖而輕地起落。
庭院內盛滿深冬的清澈月光,恍若積水空明。偶爾有輕風吹皺一片月影,恰如湖上粼粼微波,漾起竹影千點。如懿看著窗外紅梅白梅朵朵綻放,冷香沁人,只是默默想著,這樣,大約也是一段靜好歲月了吧。
她正想著,卻聽外頭響起了一陣急促的步伐,彷彿有低低的人聲,如同急急驚破湖面平靜的碎石。
如懿微微不悅,揚聲道:「誰在外頭?」
進來的卻是大太監王欽,這麼冷的天氣,他的額頭居然隱約有汗水。如懿看到他的臉便想起蓮心身上的傷,滿心不舒服地別過頭去看著別處。王欽急得聲音都變調了:「皇上,永和宮的人來稟報,玫貴人要生了!」
皇帝陡然一驚,臉色都變了:「太醫不是說下個月才是產期麼?」
王欽連忙道:「伺候的奴才說用晚膳的時候還好好的,還進了一碗太后賞的紅棗燕窩羹。用了晚膳正打算出去遛彎兒,結果出門從牆頭跳下一隻大黑貓,把玫貴人驚著了,一下子就動了胎氣。」
皇帝的鼻翼微微張合,顯然是動了怒氣,喝道:「荒唐!伺候的人那麼多,一點也不周全!」
如懿忙勸道:「皇上,現在不是動氣的時候。趕緊去看看玫貴人吧。」
皇帝連忙起身,如懿替他披上海龍皮大氅。皇帝拖住她的手道:「你跟朕一塊兒去。」
如懿沉靜地點頭:「臣妾陪著皇上。」
永和宮離延禧宮最近,自延禧宮的後門出去,繞過仁澤門和德陽門的甬道便到了。尚未進永和宮的大門,便已聽到女人淒厲的呼叫聲,簡直如凌遲一般,讓人不忍卒聞。
皇帝握著如懿的手立刻沁出了一層薄薄的冷汗,滑膩膩的。如懿握了自己的絹子在皇帝手中,輕聲道:「女人生孩子都是這樣的。純嬪那時候也痛得厲害。」
皇帝有些擔憂,道:「怎麼朕聽著玫貴人的叫聲特別淒厲一點?」
兩人急急進了宮門,宮人們進進出出地忙碌著,一盆一盆的熱水和毛巾往裡頭端。皇上攔住一個人道:「玫貴人如何了?太醫呢?太醫來了沒有?」
那人急得都快哭了:「太醫來了好幾個,接生嬤嬤也來了,可貴人的肚子還是沒動靜呢。」
皇帝急道:「沒動靜就痛成了這樣?快去叫個太醫出來,朕要問他。」
那人答應著跑進去,很快領了一個太醫出來,正是太醫院院判齊魯,齊魯來不及見過皇帝,皇帝便道:「你都在這兒了,是不是玫貴人不大好?」
齊魯忙道:「皇上安心。早產一個月不是大事,只是……只是胎兒還下不來,微臣要開催產藥了。」
皇帝吩咐道:「你趕緊去!好好伺候著玫貴人的胎,朕重重有賞!」
齊魯忙趕著進去了。不過須臾,皇后也帶著人到了。皇后急匆匆問了幾句,便吩咐素心道:「多叫幾個人進去伺候著,不怕人多,就怕人手不夠。」
素心立刻去安排了。皇后低低道:「皇上,臣妾聽聞玫貴人是被黑貓驚著了。黑貓晦氣,不太吉利。臣妾為了玫貴人能順利產下孩子,已經請寶華殿的師父誦經祈福,保佑母子平安。」
皇帝微微鬆一口氣,欣慰道:「皇后賢惠,一切辛苦了。」
皇后含了端肅的笑容:「臣妾身為六宮之主,一切都是分內的職責。」
裡頭的叫聲愈加悽慘,恍如割著皮肉的鈍刀子,一下又一下,在寂靜的夜裡,聽得人毛骨悚然。伺候著的宮女不斷地進出,端出一盆盆染著徹骨腥氣的血水。
皇帝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幾乎按捺不住,往前走了一步。皇后立刻挽住了皇帝的手臂,語氣柔和而不失堅決:「皇上,產房血腥,不宜入內。」
皇帝想了想,還是停住了腳步。
王欽忙勸道:「皇上,外頭冷,不如去偏殿等著吧。」皇帝低低「嗯」了一聲,攥著如懿的手闊步走進偏殿。只有如懿知道,他那麼用力地握著自己的手,以此來抵禦那可怕的叫聲帶來的驚懼。
等待中的時光總是格外焦灼,雖然偏殿內生了十數個火盆,暖洋如春,但摻著偶爾出入帶進的冰冷寒氣,那一陣冷一陣暖,好像心也跟著忽冷忽熱,七上八下。
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聽到一聲微弱的兒啼。
皇帝遽然站起身,王欽已經滿臉堆笑地迎了進來:「皇上,皇上,您聽,孩子生下來了。」
皇帝臉上的緊張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無限的喜悅。他疾步走到外頭,向著從寢殿內趕出來的齊魯道:「如何?是阿哥麼?」
齊魯說不上話來,只是囁嚅著不敢抬頭,皇帝的笑意微微淡了一些:「是公主也不要緊。」
皇后微微皺眉,側耳聽著道:「怎麼哭聲那麼弱?臣妾的永璉出生時,哭聲可響亮了。」
話音未落,只聽寢殿裡頭一聲恐懼的尖叫,竟是孩子母親的聲音。
皇帝不知出了何事,便吩咐道:「王欽,去把孩子抱出來給朕看看。」
王欽緊趕著去了,不過片刻,便抱出一個襁褓來,可是王欽卻抱著襁褓,站在廊下不敢過來。
皇帝當即變了臉色:「怎麼回事?」
王欽面色發青,抖著兩腿道:「皇上,玫貴人她昏過去了。她……」
皇帝只管道:「那孩子呢?快給朕看看。」
王欽遲疑著挪到皇帝跟前,卻不肯撒手。皇后與如懿對視一眼,隱隱都覺得不好。
王欽撲通跪下了道:「皇上,您不管看到了什麼,您都穩穩當當地站著。您還有千秋子孫……」
他話未說完,皇帝已經伸手撥開了襁褓,撒金紅軟緞小錦被裡,露出孩子圓圓的臉,分外可愛。皇帝情不自禁地微笑道:「不是挺好一個孩子麼?」他伸手微微抖開襁褓,王欽幾乎是嚇得一哆嗦,皇帝觸目所見,幾乎是愣在了當地,碰著襁褓的手似被針紮了似的,立刻收了回來。如懿發覺不對,一眼望去,嚇得幾乎一個踉蹌,連驚叫聲也發不出來了。
襁褓中的孩子,四肢瘦小卻腹大如鬥,整個腹部泛著詭異的青藍色。更為可怕的是,孩子的身上,竟長著一男一女兩副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