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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茉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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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娘娘笑道:「外頭給你備了一碗不加鹽的肘子,快去喝了。七阿哥喜歡喝你的奶水,這是你的福氣。」

春娘答應著下去了。皇后抱著懷中的兒子,怎麼都看不夠愛不夠。正巧素心進來道:「娘娘,方才李玉來傳旨,皇上說咱們七阿哥自幼多些病痛,所以打算九月初一與娘娘前往隆興寺西側的行宮小住,也好往隆興寺祈福保佑七阿哥平安。」

皇后喜道:「隆興寺是千年古剎,寺裡供奉的正定大菩薩據說十分靈驗,康熙爺在世的時候也多次去參拜呢。皇上真是有心。」

素心亦高興:「可不是,皇上多疼愛咱們七阿哥,一日不見都捨不得呢。」她想了想,微微皺眉,「還有一事。皇上昨夜臨幸了魏官女子,就是嘉妃身邊的櫻兒,今早起來就晉了答應。」

皇后的笑容瞬間凝住:「櫻兒!怎麼嘉妃也不得力,一個小丫頭也料理不好。」

素心忙賠笑道:「那丫頭果然是狐媚東西!嘉妃又有兩個阿哥,一時疏忽了也是有的。不過話說回來,到底也只是個答應,能有什麼呢!」

皇后稍稍釋然:「也是。嘉妃雖然還算得力,但有了兩個兒子,也得防著她來日不安分。也好,多個魏嬿婉,她也有得鬧心。本宮正好得些空閒,好好養好永琮才是要緊。」

素心諾諾聽著,眼波一轉,便若無其事陪著皇后一起鬨永琮了。

如懿再次看到茉心的時候,已經是乾隆十二年的冬天。這一年京中痘疫四起,秋燥冬暖,略無霜雪,河井枯涸。自九月間起,痘疫流行,自河北蔓延至京郊,又波及京師,十不救五,小兒之殤,日以百計。

宮中因著從前順治爺福臨死於痘疫,連聖祖康熙幼時也得過,所以格外惶恐。皇帝除了忙於前朝痘疫之事,尤其囑咐阿哥所將各位公主、阿哥都抱到生母或養母宮中養育,小心避痘。宮中供奉了痘神娘娘,為過春節所掛的春聯、門神、彩燈全被撤下,同時諭令全國及宮中「毋炒豆、毋點燈、毋潑水」,並頒詔大赦天下。一時之間,宮中人人自危,大為惶恐。

永琮體弱多病,皇后也格外防備,小心謹慎看顧。長春宮中一律不許生人出入,生怕沾染了痘疫。

而茉心,便是在那個時候求見如懿的。彼時如懿正與海蘭閒話宮中痘疫之事,連一應的乳母保姆都不甚信任,一切都必得自己親自過手,她聽得惢心小心翼翼提起「茉心」這個名字,不由得含了幾分詫異之色:「茉心不是伺候慧賢皇貴妃的貼身丫頭麼?聽說慧賢皇貴妃死前放心不下他,將她指婚給了守順貞門的一個侍衛,之後便在古董房當差。她忽然要見咱們做什麼?」

永琪活潑地笑著,越發逗得海蘭笑個不止,拿著撥浪鼓哄了永琪玩,漫不經心道:「如今皇上只寵著魏常在,眼見著年前必定是要封貴人了。咱們得閒不用伴駕,見一見茉心便又怎麼了。」

如懿沉默片刻,將永琪抱到乳母懷中,隨著惢心起身向外去。見到茉心的時候,是在古董房邊一間昏暗的小廡房裡,想是她平日當值時所住。茉心一副婦人裝束,簪著白絨團花,枯啞的頭髮用一支素銀平簪緊緊壓住。她眼睛通紅,人也木木的,像是沒有活氣似的,哪還有半分像從前寵婢模樣。

如懿和海蘭見茉心這副打扮,知道她是家中出了喪事,便道:「家裡怎麼了?是不是有為難的地方?」

茉心離她們倆遠遠的,縮在牆角一隅,戚然嘆道:「奴婢的丈夫歿了,奴婢今日是過來替他收拾遺物的。」

如懿嘆口氣:「惢心,備下五十兩銀子給茉心,就當給她丈夫操辦後事。」

惢心答應一聲:「那奴婢回宮去取。」

茉心慘然一笑:「嫻貴妃娘娘,難為你還肯給些賞賜,倒不計較奴婢曾是伺候慧賢皇貴妃的人。」

窗外寒氣猶冽,廡房裡並不如嬪妃所居的宮室一般和暖春洋。如懿遠遠立在茉心身前,靜靜聽著,心中忽然有一陣短暫的心安。與晞月十數年的爭寵慪氣,是落在宮牆縫裡的塵灰,摳不出,抹不去,只能任它停留成時光柔和的摺痕。當這些曾經輕狂的片段從如懿的回憶中慢慢剝離而出時,她不勝欷歔,然而那欷歔也是屬於勝利者的活著的綺想。畢竟如今活著的人,是她自己。所以,她凝望茉心的目光疏遠而冷淡,卻不失一縷悲憫之色:「所謂計較,是對活著的人而言。斯人已逝,前塵往事還有什麼放不下的。何況你只是慧賢皇貴妃的侍婢而已,何必再與你有所糾葛?」

「那麼奴婢來找嫻貴妃,果然沒有錯。」茉心俯身一拜,「從前奴婢多有不敬,這一拜算是還了。」她微微一笑,叩首道:「只是嫻貴妃既然賞賜,五十兩銀子怎麼夠?兩個人的喪事,要給也是一百兩了。」

如懿的眉心細細地擰起,打量著茉心道:「這話怎麼說?」

茉心的臉是萎黃的花瓣的顏色,有慢慢頹敗的跡象。她慘笑道:「奴婢的丈夫死於痘疫,奴婢服侍了他這些天,恐怕也逃不了了。昨日早上起來,已有嘔吐、頭疼的症狀,今天手臂上發現了兩顆紅疹子。所以,兩位娘娘,奴婢離你們那麼遠。」

如懿聽得「痘疫」二字,心下一陣緊縮,幾乎是下意識地退了一步。海蘭緊緊依在她身畔,勉強鎮靜道:「你都得了痘疫,還要見本宮和嫻貴妃,是要讓我們染上痘疫,好讓你替慧賢皇貴妃報仇麼?」

茉心眼中閃過一絲雪亮的恨意,搖頭道:「奴婢知道,慧賢皇貴妃死不瞑目,最恨的人是誰。慧賢皇貴妃臨死前連話都說不出來了,還是死死盯著奴婢,奴婢知道,她是要奴婢不要放過那個佛口蛇心得人!」

如懿凝視她片刻,搖頭道:「你都這樣了,還想著這些做什麼?」

茉心呵呵笑著,乾枯的唇微微張闔:「就是因為奴婢到了這個地步了,才終於有了辦法。」她笑起來露出森森的白牙,「慧賢皇貴妃死前,奴婢就被指了一個侍衛嫁了,為的就是還能留在宮裡好尋個機會。可奴婢身份低微,一點辦法都沒有。如今她連嫡子都生下來,這一生真是順心遂意啊!可奴婢一直得得慧賢皇貴妃死前有多恨,奴婢答應過皇貴妃,一定會替她報仇雪恨。」

海蘭不以為意地搖頭,靜靜撥弄著手腕上的紅玉髓琢花連理鐲,如玉髓瑩紅通透如石榴籽一般,襯出她一雙柔荑如凝脂皓玉:「長春宮禁衛森嚴,你進不去的。」她抬起頭來,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茉心,「你要本宮幫你?」

茉心點頭道:「奴婢既然得了痘疫,法子反而多了。奴婢知道,娘娘和慧賢皇貴妃一樣恨她。」

海蘭盈然一笑:「你倒真是明白本宮的心思。」

如懿略想了想,背過身去,只留下華服高鬢的身影:「這件事,本宮不做。」海蘭忙跟過去,語不傳六耳,「姐姐,你忘了她是怎麼害你的麼?姐姐到如今都沒有子息,就是她一手造成的。姐姐若怕髒了手,我來做便是。」

如懿的心忽然一顫,像是猝不及防地被狠狠抽了一鞭,傷口裂開的疼痛上又灑滿了雪白的新鹽。她握住海蘭的手:「我做和你做有什麼區別,咱們都別髒了這個手。」

海蘭急切道:「姐姐是從冷宮裡撈回一條命的人,不能有婦人之仁。」

如懿定定頷首:「不是婦人之仁。你和我都知道,她的這個兒子天生孱弱,活得艱難。再者,說句不怕報應的話,從前沒有永琪,下什麼手做什麼事都沒有後顧之憂。但如今……」她搖頭,「不是為了別人,只為永琪。我從前不懂,只為恨著一個人,便什麼事都肯做。如今我和你都算是人母,這件事,不必做了。」

海蘭猶不死心:「姐姐……」

如懿擺一擺手,轉身向茉心,決然道:「抱歉,本宮與愉妃都幫不了你。」她見茉心遽然變色,越加寧和道:「本宮知道自己無用,所以有心無力。」

如懿說罷,旋身便挽著海蘭的手出來。她殷殷道:「咱們走吧。回去好好兒拿藥水洗洗,免得染上痘疫。」

海蘭猶不死心,低低道:「姐姐,咱們真的不做?」

如懿沉聲道:「若在從前,我絕無二話。戳她的軟肋,我心裡痛快。可如今……」

海蘭的聲音有些尖銳:「不只是為了永琪,姐姐也擔心地位和尊榮受損,也怕皇上知道吧?從前咱們輸得徹底,什麼都不怕,如今得到愈多,瞻前顧後也多了。」海蘭微微黯然,「姐姐,我真怕有一日,我們的顧慮太多,便只會束手無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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