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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母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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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既如此說,身邊的人哪有不奉承的,連齊魯也少不得道:「只要皇后娘娘悉心調理,鳳體無恙,一定會如願以償的。」

皇后明知自己早成了蛀空的腐木,不過外表看著還光鮮罷了,這心願如何能夠得成?只是當著皇帝的面,也只能強顏含笑:「既然如此,皇上不如請欽天監再看看,若是可以,臣妾想再前往碧霞元君祠拜求,希望上天垂憐,實現皇上與臣妾的心願。」

皇帝略略有些躊躇:「皇后,太醫已經為你診治過,說你身子不適。也是朕不好,這些日子只顧著巡遊,讓你舟車勞頓。朕已吩咐下去,明日午後御駕迴鑾,咱們也得回京,議起璟瑟的婚事了。」

皇后心中一酸,怕是皇帝看出了自己病象,不安道:「皇上,臣妾沒事。臣妾……」

皇帝替她掖好被子,柔和道:「皇后,你好好躺下歇息。蓮心在前廳給朕備了點心,朕去用一些,再進來看你。」說罷,他便領了太醫往前廳去。

前廳的案几上放著四色細巧點心,都是山東名產。皇帝無心去動,只黯然道:「皇后的身子,便已經糟糕到這個地步了麼?」

齊魯領著太醫們躬身跪在地上,一時也不敢接話,思忖了半天道:「皇后娘娘要強,一心進補提氣,原是精神百倍的,但……」他身後一個太醫怯怯介面:「但皇后娘娘用心過甚,其實大半是心病……微臣們醫得了病,卻醫不得心。」太醫們說完,連連磕頭請罪:「皇上恕罪,皇上恕罪。」

皇帝的臉上寫滿了難以名狀的沉鬱。李玉悄悄道:「皇上,太醫們也是盡力了。您還記得東巡離宮前,您原是不想皇后娘娘隨行的,因為欽天監在七阿哥夭折後曾奏,‘客星見離宮,佔屬中宮一眚’。當時有一顆時隱時現的‘客星’出現在名為離宮的六顆星之中,是為天象大異,欽天監以為這預示中宮將有禍殃臨頭。」

也好轉了許多。這次又有璟瑟下嫁蒙古之事沖喜,你們只要盡力醫治,皇后一定會好轉的。」他說罷,卻見進忠進來道:「皇上,令貴人聽說您憂思傷懷,所以特意在殿外等候,想見皇上。」

皇帝不假思索道:「你們都留下好好照顧皇后。李玉,去令貴人閣中。」

嬿婉自封令貴人之後,皇帝雖也寵愛,但比初初承寵時卻遜色了幾分,自然也是為了當日燕窩細粉與不辨甜白釉之事。嬿婉雖然惴惴,又百般自學以討皇帝歡心,卻也總有些心虛。此刻皇帝寧願去見她而不留皇后宮中,李玉自然知道其中利害,忙答應著伺候皇帝去了。皇后披衣強自立在屏風後,眼見著皇帝離去,身體一軟,靠在了素心懷中,眼淚撲簌簌地滾落下來,失神地絮絮道:「醫得了病,醫不得心……醫得了病,醫不得心……」

三月初八,皇帝奉皇太后迴鑾。皇后的病一直忽急忽緩,人也時昏時醒。

雖然還能起身,卻消瘦了不少,連早午晚的膳食都不能陪著皇帝一起用。

這一日是三月十一,御駕至德州,棄車登舟,沿運河從水路回京。皇后一路車馬風塵,極為吃力,忽然到了水上行舟,眼見兩岸輕紅蘸綠,迤邐十餘里不絕,抹出煙霞般柔麗的色澤,隱隱然有了濛濛春意,心下也有幾分歡悅,便撐著身體與皇帝和嬪妃們一同用了晚膳。

皇帝見皇后能起身用膳,心下十分安慰,便先打發了嬪妃們離去,特意陪著皇后說了好一會兒話才叫人送了皇后回到青雀舫上,吩咐李玉召如懿至龍舟上,欣賞白日里山東巡撫進獻的宋代崔白的名畫《雙喜圖》。

皇帝的龍船之後便是皇太后的翟鳳大船,再便是皇后乘坐的青雀舫,其後才是嬪妃們的喜鵲登梅綵船一一跟隨。皇太后素喜禮佛,嬪妃們的船尾後專有一船供奉佛像經卷,太后便攜了福珈併合船宮人盡數同去焚香祝禱。皇后扶著素心與蓮心的手回到青雀舫上,但見兩岸月色如畫,一時也起了興致,在船尾佇立,看著夜色中柳色青青,曉風圓月,也頗有幾分動人情致,便貪看住了,道:「今兒月色真好,本宮許久沒見這樣清朗月光了。」

蓮心忙勸道:「皇后娘娘,您鳳體才稍稍見好,仔細著了風,還是進去吧。」

素心悄悄兒向她擺了擺手,道:「娘娘這才真是大好了。這兒是有些風,不如咱們去取件大氅來給娘娘吧。」她見皇后頷首應允,便恭謹含笑,「娘娘且在這兒立一立,奴婢們速速就來。」

蓮心便也順水推舟道:「也好,那咱們再取些熱茶來。」二人說罷,便匆匆去了。

皇后正看著月色清明如許,似一塊牛乳色的軟紗輕揚滑落,只聽得舟後跟隨的是蘇綠筠的船,船上隱隱有女子說笑聲如銀鈴婉轉。她認得這些聲音,細細聽去,分明是蕊姬、海蘭和綠筠。

皇后雖然不比晞月與如懿飽讀詩書,可聽著這健康而充滿歡悅的笑聲,不知怎的想起從前自己偶然看過的一首詩:「玉樓天半起笙歌,風送宮嬪笑語和。月殿影開聞夜漏,水晶簾卷近秋河。」

旁人風送笑語,自己卻是病煩掙扎,孤涼一身。皇后心底愈加煎熬,正想要出聲呵斥,只聽見蕊姬的聲音格外爽亮,躲也躲不過去似的直直逼來:「東巡前欽天監曾稟報說‘客星見離富,佔屬中富一眚’,以為是預示皇后娘娘將巡前欽天監曾稟報說‘客星見離宮,佔屬中宮一眚’,以為是預示皇后娘娘將有禍殃臨頭。如今看來,皇后娘娘病重,原來就是應了這句天象的。」

海蘭的聲音低低切切的:「皇后病了應著天象便罷了,可我怎麼聽說是應兆七阿哥的死呢。也真是可憐,這麼小小一個孩子,發了痘疫說去就去了。」

綠筠連連念佛道:「阿彌陀佛,還好一場痘疫,只是歿了一個七阿哥,別的阿哥、公主都安然無恙,也算是神佛庇佑了。」

蕊姬看著綠筠,似是關切,亦是憐其不爭:「純貴妃便是太好性兒了。前幾日我過來與姐姐說話,卻看外頭送來的貢緞獨姐姐這兒短了兩匹,姐姐卻不爭也不問,由著她們好欺負。後來還是嘉妃看不過,著人拿了自己的補來。」

海蘭奇道:「竟有這般事?姐姐孩子多,本該多體恤些,誰知還總短了缺了的。皆是姐姐性子太懦的緣故。」

綠筠有些不好意思:「旁人便罷了,愉妃妹妹還不知道我麼?但凡我的阿哥安保無虞,旁事我也懶得理會。再者……」她微微沉吟,「皇后也是可憐,痛失愛子,病中嫁出獨女,哪裡還顧得到咱們這些小事。罷了罷了。」

蕊姬的笑語帶著神秘的意味,道:「可憐?有什麼可憐的?兩位姐姐沒聽說過一種說法麼?」

綠筠好奇道:「什麼?」

玫嬪笑得極爽朗:「就是一報還一報啊!為孃的做了什麼孽,便都報應到了孩子身上!二阿哥和七阿哥都是健健康康的好孩子,怎麼會一個個都早夭了!追根宄底的事咱們都不知道,許多事咱們也都只是看見了果,沒看見因而已。」

綠筠嚇得臉色微微發白,忙下意識地站起身來道:「玫嬪,你還年輕,可別這樣口無遮攔的,若是皇后娘娘聽到了……」

蕊姬撇一撇塗得硃紅的唇,垂首撥弄著自己養得水蔥似的三寸指甲:「哪裡這就聽見了?難道皇后不掛念她死了的兒子,沒事兒將耳報神豎在咱們這裡做什麼?」

海蘭聽她這般說話,忙打了圓場笑道:「玫嬪是爽利人,有什麼說什麼罷了。」說罷又去按著綠筠,「貴妃姐姐也忒小心了。對了,我正有一事要問姐姐呢,上次姐姐說起哪位太醫調理婦科一方極好,玫嬪身上老不大好,每月月信總害她受苦,姐姐若知道好的,也好請來給玫嬪妹妹瞧瞧。」

這話一起,難免玫嬪也經了心不覺紅了眼圈,愁道:「自從我那可憐的孩子離了世,我這身子便是作下了病了,近一年來竟是一月不如一月了,如今總不能好好兒伺候皇上,雖說有著嬪位,恩寵到底不如從前了。」她瞥了海蘭鬢邊簪著的一朵燒藍溜金蜂點翠薔薇珠花,不免有些酸溜溜,「純貴妃姐姐和愉妃姐姐都得了皇上去年七夕親賞的六對珠花,貴妃姐姐是繡球的,愉妃姐姐是梔子的,這也是該的,誰叫兩位姐姐都有阿哥呢。如今竟連比我年輕許多的舒嬪也掙上臉來,得了那真珠蘭的珠花,我心裡……」

綠筠忙道:「說起來我也不大愛這些花兒朵兒的,也不大戴這些。你若喜歡,我著人取兩對送你,如何?」

海蘭知蕊姬失落,忙勸道:「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這輩子也就這麼一個五阿哥罷了,有些賞賜也是皇上偶爾給的臉面。純貴妃姐姐也是一心在兩位阿哥身上。你還年輕,若調理得當,遲早也是有孩子的。」

綠筠子息頗多,聽得這樣的話難免動了心腸,三人密密說起來閨房私語來,又是一大篇話。

那邊廂夜風徐徐之中,皇后卻是一字不差,盡數落入耳中,「一報還一報」五個字,幾乎如釘子一般實實錐在了她心上,痛得彷彿鑽肺剜心一般。尖銳的痛楚排山倒海襲來,皇后一口氣轉不過來,只覺得無數面孔走馬燈似的在眼前轉著,直轉得天地倒旋,不知身在何處。

皇后只覺得胸腔裡一呼一吸格外艱難,正要喚人攙扶,忽然腳下一滑,足下的花盆底全然不受控制一般。船上本就不如平底穩當,皇后身體一個踉蹌,還來不及驚呼,便從船尾處「撲通」掉進了冰冷刺骨的河水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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