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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暗湧(中)(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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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懿點頭道:「難為你有心。對了,我記得今日是你額娘哲憫皇貴妃的生辰。雖然皇后大喪我不宜去行禮追念,不過姐妹一場,我已叫人去寶華殿為你額娘送了祭品。」

永璜聞得生母之事,不覺雙目盈然:「母親掛念之心,兒子謝過了。只可惜額娘早走,又這般不明不白……」

如懿聽他語中頗有不滿,即刻打斷:「你進宮來,可先去看過純貴妃了麼?要是疏忽了禮儀,她難免會不高興的。」

永璜忙醒過神來道:「兒子已經去過鍾粹宮了,但聽宮人們說,純娘娘往太后宮中去了,怕一時半會兒回不來呢。」

海蘭略略驚疑:「純貴妃這些日子常往太后跟前去麼?」

永璜道:「是啊。皇阿瑪膝下唯有兒子與三弟永璋最長,得忙著喪儀之事,所以純娘娘總帶了六弟去太后宮中問安,太后也比從前更喜歡六弟和純娘娘陪著了呢。」

海蘭臉色微微一沉,旋即笑道:「中宮薨逝,太后難免鬱鬱不樂,有純貴妃這番孝心自然是好的,只是咱們都沒想到呢。」

永璜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辭了。如懿知道他是長子,許多事喪禮上離不開他,因此很得皇帝重用,便也不留他,又囑咐了道:「你是你皇阿瑪的長子,多少眼睛看著你呢,自己仔細些。」

永璜頗有幾分自傲:「兒子知道。此刻正是宮內宮外要用兒子這個長子的時候,兒子定當十分盡心。」

如懿見他言語間頗有得色,原本想多叮囑幾句,也說不出來了。倒是他走後,海蘭道:「如今看永璜和從前不一樣了,常常把長子兩個字掛在嘴邊呢。」

如懿輕嘆道:「也難怪他。謹小慎微了那麼多年,皇上一心只想著立嫡,他這個長子從來不受重視。如今能被皇上這樣倚重,自然是高興的。」

海蘭帶了一點意味深長的笑容:「古來立太子,不是立嫡就是立長,再來就是立賢。皇上所有的兒子裡,只有永璜成年,又生了兒子讓皇上做了瑪父,是佔盡天時地利了。」說罷,海蘭和如懿看了看時辰,也預備著更衣往長春宮中去守喪。

慈寧宮殿中安靜得如一潭碧波沉水,連光影也晃晃悠悠,成了水波漣漪半透明的影子。福珈放下暗銀色烏金團壽軟簾,悄然躬身走到太后身邊。太后閉目靜坐:「送走了?」

福珈道:「是。」

太后輕輕笑嘆了一聲:「從前不大見純貴妃,總覺得她笨笨的安靜不多話,也算是個賢惠人。如今來慈寧宮多了,仔細相處起來,還真有點笨笨的,和她說話是有些累。」

福珈點上了一支翡翠鑲金嘴水菸袋送到太后手裡,笑道:「宮裡都是聰明人,難得有個笨笨的也好。光和聰明人打交道,奴婢這樣的蠢人聽著費腦子。」

太后嗤地一笑,瞟著她道:「你也覺得這樣的人不錯?」

福珈道:「太后聖明,什麼都在太后預料之中。只是嫻貴妃也算是個有孝心的了,這些日子太后反而淡淡的,不太理她。」

太后吸了一口水菸袋,默默片刻道:「大行皇后便是世家大族出身,所以難以把握。嫻貴妃的性子是比大行皇后更剛烈的,又透著聰慧勁兒。她又是烏拉那拉氏出身,憑她怎麼孝心順服,一想到從前景仁宮皇后的事,哀家也不願她成為未來的皇后。」她緩一緩,隱然苦笑,「福珈,哀家是不是終究太小心眼了?」

福珈含笑道:「誰心裡沒個過不去的坎兒呢?純貴妃出身雖低些,但是個好性子。最要緊的是純貴妃子嗣多,哪怕撇開了大阿哥沒有生母這回事,再輪下來,按年紀就是她親生的三阿哥了。有兒子的,到底不一樣些。且說了,還是大行皇后臨死前親自向皇上舉薦為皇后的。」

太后長嘆如幽微的風:「不怪哀家偏心些。說到底,嫻貴妃也是吃了沒孩子的苦頭。看看永璉和永琮夭折後大行皇后的那個樣子,你就知道在宮中有個親生兒子是多麼要緊的事。哀家就是吃虧在這點上,所以一把年紀了,還要費心費神,未雨綢繆。」

福珈忙道:「大行皇后過世,皇上只顧著傷心。待得後位定了,太后也可以放一半的心了。」

太后點頭道:「但願如此。皇帝已經夠聰明精幹了,若皇后還是伶俐透了的人,哀家就有得受累了,還不如乖乖笨笨的就算了。且你以為大行皇后有多真心舉薦純貴妃,不過也是為著這樣罷了。」

如懿到了長春宮中,綠筠已經領著命婦們按著班序站好,一切井井有條。一眾嬪妃命婦圍著綠筠眾星捧月似的,綠筠也格外地儀態萬方,恰如副後一般。彼時玉妍正懷著她的第三個孩子。自在乾隆十一年七月生下永璇後,如今不過一年多,她又有五個多月的身孕,可見聖眷正隆。可饒是如此,她陪在綠筠身邊,臉上仍掛著奉承的笑意,謙恭無比:「幸好一切有純貴妃打點,才妥妥當當,沒什麼差池。若換了旁人,定是不成的。」

其中一個命婦道:「嘉妃娘娘說得是。太后不也對純貴妃娘娘讚不絕口麼?且看三阿哥穩重有禮,一看便知是純貴妃娘娘教導有方。」

玉妍本有著身孕,體態慵憨,聞言便支著腰身笑道:「可不是麼?三阿哥是貴妃姐姐親生的,自然不必說,便是大阿哥,得貴妃姐姐撫養,也是調教得極能幹的呀!」

另一常在道:「大阿哥是皇上長子,自然更要有所承擔些。也虧得純貴妃娘娘多年來悉心照顧呢。」

海蘭與如懿聽著她們嚶嚶嚦嚦地說話,不過相視一笑,便站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向著大行皇后的靈位跪下行敬酒禮。如懿與綠筠並排跪著,綠筠敬完酒,低聲向如懿道:「聽說方才永璜又去看過妹妹了?」

「略坐坐就走了,哪裡談得上又去看過?」

綠筠似笑非笑:「到底妹妹是撫養過永璜的,難怪永璜老這麼惦記著。我就不一樣了,嘔心瀝血撫養了那麼多年,知冷著熱的,怕人閒話說不疼永璜,比對自己的阿哥還上心。鬧了半日,還是不如妹妹。」

如懿的口氣極溫婉,含了幾分謙遜之色,道:「我只撫養了永璜那麼點時候,永璜就惦記著,別說姐姐你這麼對永璜用心。永璜是個有孝心的,姐姐放心就是。」

綠筠穿著一襲淺銀色夾玫瑰金線雲錦宮裝,裙襬有深一色的銀線夾著玄色絲線密密繡著團壽紋樣,滿頭白紛紛珍珠珠流蘇如寒光輕漾,在殿中光線掩映之下,更顯冷清,恰與她此時疏遠與不信任的語調一般:「永璜有沒有孝心,果然是嫻貴妃知道的更多。我這個做養母的,到底是白心疼了。」她長長地噓一口氣,「只是沒有自己的兒子,大行皇后走下來的地方,就別痴心指望著了。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啊。大行皇后不也是因為這個羞愧而死的麼?」

如懿回過首,見永璜與永璋並肩而立,領著諸位阿哥在靈前盡孝,端然是長兄風範,十分引人注目。連永璜的福晉伊拉里氏亦十分得體,領著諸位同輩的福晉,進退得宜。

玉妍跪在綠筠身後,聽見二人這般低聲言語,眼瞅著妃位以下的嬪御們都退得遠了,不覺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慵慵笑道:「嫻貴妃不是好歹還撫養著永琪麼?怎麼看著旁人的孩子那麼眼饞,連純貴妃的養子您瞧著也是好的。其實您也不怕,不過才過了三十一歲的生辰,便要拼著力氣生養一個,也是不難。到底,孩子還是親生的好啊!」

如懿聽玉妍尖酸,便淡淡道:「是啊。不經嘉妃提醒,我總都忘了自己已經年過三十。其實細算起來,咱們姐妹都是差不多的。嘉妃不也三十六歲了麼,這樣懷著身孕,還要按著規矩行祭禮,真是辛苦了。」

玉妍與綠筠都是康熙五十二年生的人,足足比如懿大了五歲。若要拿年紀來細論,她們自然是論不過如懿的。海蘭跟在如懿身後,笑得輕巧和婉:「其實細論起來,咱們的年紀都大過了嫻姐姐,只不過嫻姐姐的位分比我與嘉妃高,所以咱們都得稱呼一聲姐姐。宮裡嘛,總是先論位分,再論年紀的。」

海蘭本就是和聲細語的人,說得又在情理之中,玉妍雖然不忿,但也不能駁嘴。正巧意歡敬香上前,聽得幾人言語,細巧的眉眼斜斜一飛:「其實嫻貴妃客氣了。論起在潛邸的位分,純貴妃是格格,嫻貴妃是側福晉,如今雖然都是貴妃了,但到底還是根基有別的。嫻貴妃由著純貴妃稱呼一聲妹妹,固然是年紀輕些的緣故,但到底位分擱在那兒呢。」

綠筠齒本不及意歡伶俐,如今聽她掀起舊事來,只得訕訕不語。還是一同出身潛邸的婉茵打圓場道:「純貴妃和嫻貴妃哪裡會計較這個。嬪妾記得剛進紫禁城那會兒,純貴妃的三阿哥突然要被抱去阿哥所養育,純貴妃傷心起來,連夜找的第一個人就是嫻貴妃呢。兩位貴妃這樣親近,一句半句的姐妹稱呼,算的了什麼呢?」

如懿有一瞬間的恍惚。那樣的親近,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吧?她和綠筠算不上什麼至交密友,但論起來潛邸諸人中,除了海蘭,便是與她親近了。當年困窘尚可彼此相依,如今大家同為貴妃,反而彼此不能相容了麼?她看著孝賢皇后烏木漆金的棺樽,這麼多年,她害得自己一直沒有子息,身體流轉的血液裡都帶著她精心佈置的零陵香氣息,害得自己做不得一個母親,一個完整的女人。琅嬅一次次意圖逼自己入死地,真的,恨了那麼多年,連如懿自己都覺得,這樣的恨已經成為了一種深深的習慣,深入骨血。

可此刻,琅嬅穿戴著整齊而華麗的皇后冠服,靜靜的躺在棺樽之中,接受著天下臣民的哀哭與追憶。

是,高晞月已死,琅嬅已死。那些讓她警惕的女人,都成了一抔黃土,紅顏枯骨。可她卻不能鬆一口氣,新人在不斷地出現,舊人們也絲毫不肯放鬆。皇后死前的暗潮洶湧一派和睦終於隨著她的死分崩離析,連膽小如蘇綠筠,都可以與她冷嘲熱諷,赤眉白眼,來日皇后之位虛位以待,尚不知要生出何種事端?

而她烏拉那拉如懿,她算什麼呢?不過是無子、無家世,只能依靠著一息微薄的寵愛而生存的女人。而這寵愛,是多麼渺茫,彷彿琅嬅靈前跳動的耀目燭火,一陣輕輕的風,都可以肆意撲滅。

她是太知道「恩寵」了。從阿箬的死,晞月的死,到今時今日死去的琅嬅,無一不是受過皇帝的寵愛,並且彷彿身後還享受著這樣的寵愛。

她實在是太懂得了。因為懂得,所以徹骨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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