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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風波定(上)(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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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正說著話,忽然三寶跑了進來道:「小主,小主,不好了。」

如懿沉下臉道:「好好回話,這麼毛毛燥燥的。」

三寶擦了把汗道:「回娘娘的話,大阿哥府裡來傳話,大阿哥病重,怕是不好了。」

如懿夥地起身,起得太快,身子不覺晃了一晃,便道:「純貴妃知道了麼?」

三寶道:「大福晉先來稟報的皇貴妃,鍾粹宮只怕還不知道。」

如懿忙道:「純貴妃是大阿哥養母,讓菱枝趕緊去鍾粹宮通報。你親自去養心殿告訴皇上,再吩咐備轎,本宮去瞧永璜。」

意歡見如懿擔心,亦嘆道:「自從孝賢皇后去世,永璜被申斥,終究積鬱成疾。好好的一個皇子,唉……姐姐路上小心,別太心急了。」

如懿哪裡還能和她細細分說,忙出了儲秀宮去。才過長康右門的夾道,卻見一眾年長宮女正立在紅牆上,一個個四十上下年紀,都是出宮後無依無靠才繼續留在宮中服侍的。一眾人等正在聽內務府太監的調撥。如懿只看了一眼,雲芝道:「回皇貴妃的話,這是內務府新從圓明園撥來的一批宮女,說是做慣了事極老練的,正訓了話要撥去各宮呢。」

如懿點點頭,也不欲過問。突然,宮女裡一個穿著藍衣的宮女跑了出來,喝道:「趙公公,憑什麼你收了她們的銀子便撥去東西六宮,咱們幾個沒錢使銀子給你,你便撥咱們去冷宮當差,天下沒有這樣的道理。」

如懿聽得冷宮二字,觸動舊事,不覺多看了兩眼。那趙公公五大三粗,拉過那宮女拖在地上拽了兩圈,抓著她的頭髮狠狠往牆上搡了一下,喝道:「你們這些圓明園來的宮女,外來的人敢唱內行的戲,豬油蒙了心吧?本公公肯收錢是給你們臉,你給不起就是自己沒臉,還敢叫喚?打死了你都沒人知道。」

如懿雖然趕著去永璜府邸,亦不覺蹙眉,喚過跟前的小太監小安道:「小安,去把那個趙太監啦過來,說他的專橫霸道本宮都知道了,讓他自己去慎刑司領五十大棍,從此不必再內務府當差了。」

小安趕緊著上前去了,那趙公公看見如懿來,早嚇得腿軟了。如懿拿了肯聽他囉嗦,留下了小安去內務府知會宮女人選的分配,便要離開。方才捱打的宮女忙膝行到圖一跟前道:「多謝皇貴妃娘娘主持公道。」

如懿見她捱了打,神色卻十分倔強,一點兒也不害怕,便道:「你倒是個直性子的,只是什麼話都喊出來,也不怕自己吃虧麼?」

那宮女不卑不亢道:「奴婢自己吃虧不要緊,不能讓沒錢的姐妹都吃了虧。」

如懿見她被打得灰頭土臉的,仔細看相貌卻也端莊整齊,落落大方,像是個有主意的,想著蕊心傷了腿之後自己身邊也沒個得力的人,便道:「你這樣的性子是吃虧,可本宮喜歡。等下洗漱乾淨了去翊坤宮等著,留在本宮宮裡當差吧。」說罷,便急匆匆去了。

待趕到永璜府裡時,一眾的福晉格格們都跪在地下,嚶嚶的哭泣著。綠筠已經先到了,與伊拉里氏陪在床前,她見了如懿進來,少不得擦了擦眼角的淚痕。肅了一肅道:「皇貴妃萬安。」

如懿見閣中一片愁雲慘霧,忙按住綠筠的手道:「這個時候了,還鬧這些虛禮做什麼。」說罷便轉首急急問向伊拉里氏,「太醫看過了麼?可怎麼說呢?」

伊拉里氏哭得兩眼核桃似的,聽得如懿問,忙止了淚站起身來,道:「回娘娘的話,太醫說永璜夢魘纏身,日夜不安,心氣斷斷續續的,只怕是……」

如懿心中一沉,臉色便有些不好:「別胡說!永璜才二十三歲,怎麼會心氣斷續?」

伊拉里氏說不上兩句,嗚咽道:「這兩年永璜身上總不大好,憂思過慮,像是總轉著什麼念頭,又不肯告訴妾身。好幾次從夢裡驚醒,總是大哭說自己不孝。前幾日是孝賢皇后的忌日,永璜便夢魘的更厲害,說要去找孝賢皇后理論。妾身也嚇壞了……」

伊拉里氏話未說完,臉上已捱了重重的一巴掌。綠筠臉色煞白,氣急敗壞的指著她道:「終究是你沒照顧好永璜,還一味胡說八道!永璜最有孝心,他夢魘什麼?要去找仙逝的孝賢皇后理論什麼?糊塗油蒙了心,紅口白舌的來拉扯永璜不孝!依本宮看,永璜身上不好,都是素日里你們這些不知輕重的人挑唆的他沒養好身子。」

綠筠素來性子和緩,如今突然發作,如懿自然明白是因為伊拉里氏的話沒說好。這樣的話若是落到皇帝耳朵裡,又惦記起昔年永璜和永璋在靈前不孝的事,更會惹得皇帝不高興。

如懿忙拉住綠筠勸道:「姐姐別生氣。媳婦素來是懂事的,只是一時著急說話不當心罷了。」她盯著伊拉里氏,溫聲囑咐道:「這樣的話不許再提了。」如懿看著床上昏睡的永璜,見他滿頭大汗。她看著心疼不已,忙取過絹子替他仔細擦了又擦,心中愈加內疚不已。永璜似是感覺到她的動作,稍稍有些清醒。他動了動身子,忽然睜開了眼,直瞪瞪的望著帳頂,大聲道:「額娘,額娘,你別走,您等等兒子,心疼心疼兒子。」

綠筠忙坐到塌邊,拉住永璜的手垂淚道:「永璜,永璜,額娘在這裡。」如懿聽她呼喊哀切,一時觸動了心腸,切切喚道:「永璜。」

兩人喚了幾聲,也不見永璜有任何回應。綠筠便有些訕訕道:「什麼額娘?怕是咱們都自作多情了,永璜是在喚他的親額娘哲敏皇貴妃呢。」說罷又嘆,「我雖養了他這些年,可這孩子,到底不大肯叫我一聲額娘。」

如懿眼底一酸:「永璜到底是個有孝心的孩子。」

正巧太醫進來,翻了翻永璜的眼皮,忙灌了一碗湯藥下去,磕個頭道:「皇貴妃娘娘恕罪,純貴妃娘娘恕罪,大阿哥怕是迴光返照了。有什麼話,能說的就趕緊說了吧。」

如懿聽了這話悲從中來,轉過臉嗚咽起來,湯藥灌了下去,永璜果然清醒了許多,兩眼也漸漸有神,盯著如懿道:「母親來了。」

綠筠嘆口氣道:「永璜好歹也曾養在皇貴妃膝下過,我是沒用,兩個孩子都遭了皇上的訓斥,抬不起頭來做人。有什麼話,皇貴妃陪著說說吧。」她說罷,便扶著幾個福晉的手一同出去了。

閣中靜靜的,恍若一潭幽寂深水,日光細碎的影子落在地上,像是一個幽若的夢。永璜咳嗽了幾聲,輕輕道:「多謝母親還惦記這兒子。幼時養育之恩,兒子一直不敢忘記。」

如懿含了淚,撫著他的額頭柔聲道:「好孩子。母親也都還記得,你這孩子什麼都好,唯獨母子情分上虧欠了。雖然有母親和純娘娘照料,但若哲敏皇貴妃還在,你也不至於如此。」

永璜大口大口的喘息著,蒼白的臉上浮起兩團虛弱的酡紅,過了好半晌,才緩過一口氣:「兒子自知是不能了。這些日子一直夢見額娘對著兒子含淚不語,總像是有許多委屈,卻說不出來。前幾日孝賢皇后忌日,兒子更夢見孝賢皇后喂額娘吃些什麼,額娘吃完就七竅流血。母親,兒子心裡明白,是孝賢皇后害死了額娘。」

如懿看著他顴骨高聳,兩眼深深的凹了進去,難過道:「哲敏皇貴妃之死本來就蹊蹺,母親是聽過這樣的閒話的。可永璜,閒話是不能過心的,一旦過了心,掙不出來,成了你的心魔,你就害死你自己了。」

永璜嗚咽的哭著,那樣幽咽而絕望的哭泣,像於黑夜中迷失了方向的孩童。「兒子自幼失了額娘,被人欺侮,兒子很想爭氣,所以也動過利用母親的念頭。可皇阿瑪罵兒子對孝賢皇后不孝,兒子是真的孝敬不了。是她害得我在阿哥所受苦,是她害死我的額娘,是她給額娘吃了那麼多相剋的食物,甲魚和莧菜,麥冬和鯽魚……諸如種種,就是同食則會積毒的。我額娘就是這樣被慢慢毒死的,我怎麼能對著她盡孝……我……我再不要,不要在這汙穢之地了!」

如懿抱著永璜,心緒哀痛的須臾,有濃重般的疑惑如同潑灑與素白生絹之上,迅速流瀉,擴散暈染。她止不住一顆幾乎要跳躍出來的心,緊緊攥住他的手道:「這些食物相剋積毒是誰告訴你的?瑜妃告訴過你是孝賢皇后害死你的額娘,可她從來不知道這些細枝末節。告訴母親,是誰告訴你的?」

永璜一時急切,一口痰湧了上來,咳咳道:「嘉……嘉……」

多年來如在迷霧中穿行,終於有隱約窺得的明亮,如懿連連追問:「是金玉妍是不是?是不是?」永璜拼命長大了嘴,極力晃著腦袋想要點頭。如懿見他如此,嚇得什麼都顧不得了,忙喚道:「太醫,太醫!」

永璜在她懷裡掙扎著,如同脫水之魚,苟延殘喘。他的眼神漸漸渙散,終於吃力的閉上了眼睛,迴歸至永久的安寧。前塵往事紛至沓來,彷彿秋日黃昏時隨風湧動的塵埃,輕的幾乎沒有半分力氣,卻應縈繞繞纏到身上,悶住了心肺鼻息,竟生出一種徹骨的恍然無力。彷彿還是小時候,永璜不過七八歲,下了學乏了,便是這樣靠在如懿的臂彎裡,沉沉睡去。

太醫扯著袍子三步並作兩步趕了進來,摸了摸永璜的鼻息,垂頭喪氣道:「皇貴妃娘娘節哀,大阿哥已經去了。」

如懿輕緩的摸著永璜的臉,低聲道:「好孩子,睡吧,睡吧,你就能見著你的額娘了。」她捂著嘴,壓抑著後間的嗚咽,終於在沉默中讓眼淚肆意的流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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