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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初老(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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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十阿哥彷彿一隻病弱的小貓,一點點風涼雨寒都能惹起他的不適,扯去意歡所有的心血精力,但,這也不過是漫長年歲裡小小的波瀾而已。日子就這樣平靜祥和地過著,彷彿也能過到天荒地老去

然而,打破這平靜的,是平常而又不平常的一夜。

作為一個陪著同一個男人從少年同眠到中年的女人,如懿是難以忘卻這特殊的一次的。

養心殿中小小一雙紅燭的火光跳躍著,照得雙眼發澀。風涼雨軟,吹得帳幕微微掀起,那燈光便又忽忽閃閃,這是一個尋常不過的秋天的夜晚,窗外天色陰沉,半點月光也沒有,連星星都被銀線般的雨絲淹沒了,細雨綿延不絕地落在殿前的花樹上,從樹葉黃燦的枝條上濺起碎玉般凌冽的聲音。

皇帝在她身上吃力地起伏著,分明已經汗流浹背了,卻還是徒勞。如懿敏銳地發現了皇帝眼睛裡深深的恐懼和迷亂,像一張佈滿毒絲的蛛網,先矇住了他,然後矇住了自己。

如懿的手指像春水一樣在皇帝身上淙淙流淌,撫摸過他的面頰,他的耳垂,他的胸膛,她極力鎮靜著自已的心神,以此來面對皇帝從未有過的突如其來的失敗。

皇帝的聲音像漏著風,失去了一貫的沉穩篤定,變得軟弱而膽怯:「如懿,如懿。」好似這樣,便能喚回一點兒自信與精神似的。

如懿用明黃色赤線騰龍滑絲錦被遮住自己的身體,凝視著窗上一小塊被雨淋溼的旋羅絹的窗紗,那種半乾半溼的痕跡像某種開到糜爛的植物,散發著香氣燻人而行將枯萎的氣味,她的心緒煩躁而恐懼,有個念頭秘不可示地轉過,年過四十的皇帝,開始出現衰老的跡象。

皇帝繃緊的身體不受控制地鬆弛下去,成了一攤軟綿綿的滑膩的肉,養尊處優多年,皮肉是光滑滑而富有彈性的,夾雜著力不從心後汗水黏膩的氣味。她情不自禁地哀傷起來,對著這個比自己大了七歲的男子,可是,這樣的情緒她又怎敢流露。終於,剋制住心神,極盡所能地柔聲道:「皇上日理萬機,是太累了。」她替他掩好被子,「皇上,先睡一會兒歇一歇吧。」

皇帝把身體翻轉過來,仰面朝著空茫無跡裡的一點兒,嘴唇顫動著,搖著頭說:「不是不是,我不相信。」

皇帝一向自重身份,對尊卑之分極為看重,很少在旁人面前自稱是「我」,便是如懿陪伴他多年,在登基後的日子裡,也極少極少聽他這樣自稱。

他靜了靜,向外呼喝道:「李玉,李玉!朕的參湯呢?」

這樣的呼喊含著某種暴戾的氣息,李玉不知就裡,忙端著參湯上來。皇帝一口氣喝了,將琺琅戧金蓋碗狠狠砸了出去,喝道:「滾出去!」

李玉嚇得連滾帶爬出去,皇帝還未等他將沉重的殿門合上,便再度翻上了如懿的身體,低低喝道:「再來!」

這證據是不容置疑的命令。皇帝的手勢很用力,像發了狠勁在宣洩著什麼似的。半透明的霞影紗帳下,被子上的騰龍彷彿是活的,纏繞著一個女人飽滿的軀體,如懿忍著身上傳來的痛楚,用力地咬著嘴唇,把那種聲音變得更像是一種隱忍的不能剋制的呻吟。她無法感受到歡悅的來臨,只能死死盯著帳頂,微弱的燭火照在那帳上,上頭所繪碧金紋飾,便泛起如七寶琉璃般的華彩。

那樣的璀璨奪目在夜裡看來像是銳利的芒刺,直刺入心似的。如懿一根一根數著穗子的數目,來抵擋無計可施的迷茫。良久,皇帝的精神氣也沒被那一碗參湯喚回來,他癱下疲軟的身體,虛弱而敷衍地親了親如懿的耳垂:「你來。」

如懿是懂得這句話的含意的,所以當她的唇吻上了皇帝的身體時,只覺得一把緋色的火影顫抖著在自己的血液裡焚燒起來,恍如野火,把濃濃的夜色焚成了情慾的豔嬈。

然而,是徒勞的,這把火終究沒燒到皇帝的體內,最後,連皇帝自己也不耐煩了,推開了她,側轉了身。寢殿裡很靜,連平緩而遲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皇帝不知是不是睡著了,他身上滾燙的氣息逐漸散去,只剩下了冷汗流淌過的跡子,溼嗒嗒地膩。如懿摸索著悄無聲息地換上了寢衣,裹著被子蜷縮成一團,偌大的床帳裡,溢著一暈一暈昏黃的光,那寂寞和空虛也是一暈一暈地盪滌著,逐漸湮沒了帳內的全部空隙。

如懿聽著外頭淅淅瀝瀝的雨聲,倚在枕上暗自神傷。窗外的紗繡宮燈在夜來的風雨中飄搖不定,而庭院裡的枯得有些蜷曲發黃的芭蕉和滿地堆積的黃花上響起一片沙沙之聲,這樣的雨夜裡,許多曾經茂盛的植物都在靜靜等待腐爛。

如懿黯然地想,原來好時光就是這樣逝去的。不僅是精力,亦是肉體的頹靡,而她,竟然也和他這樣慢慢地步入了不可預知的衰老,一步步走向白頭,她這樣念著,轉過身,從背後擁住皇帝,很想對他傾訴,他會老,她亦會老。男歡女愛的歡愉終有一日會在他們身上逝去,那並不要緊,所謂的相濡以沫,並非只是以體液彼此溫潤,如果可以,絳紗帳內的十指相扣,並枕而眠,一夜傾談,更能於身體痴纏的淺薄處,透出彼此相依為命的深情。

只是這樣的話,她如何敢說,尤其是皇帝良久後寥落的一聲:「如懿,朕是不是老了?」

她只得愈緊地擁住他,溫言道:「不,皇上只是為國家大事操心,太累了。只要慢慢養著,你的精神會回來的。」

的確,皇帝這些日子是忙而累的。自從七月河南陽武十三堡黃河決口之後,皇帝便重新起用備受貶斥的慧賢皇貴妃的父親高斌赴河南辦陽武河工。這似乎意味著高氏家族的復恩之兆,高斌自然是盡心竭力去辦這一樁河南陽武黃河決口合龍的辛苦差事。

前朝的事錯綜複雜,如懿雖然不喜高斌的復起,但也習慣了不輕易表達,皇帝倦倦地追問了一句:「是麼?朕只是累了而已麼?」

如懿用力頷首道:「自然,嘉貴妃不是又懷上身孕了麼?皇上怎麼會老呢?」

皇帝虛軟地點了點頭,如意絞金絲帳帷層層疊疊地垂落下來,把兩個孤清的身影隔絕在芸芸眾生之外,他們所擁有的,除了那高處不勝寒的唏噓,還有世人都會有的,對於蒼老逼近後的深深惶恐。

玉妍的再度有孕是在意歡誕下十阿哥不久之後,這個喜訊足以讓復位後受過懲罰曾經一度惴惴不安的她再度趾高氣揚起來。然而,再如何得意,對如懿亦不會再有一毫放鬆。

也是,對於一個入宮便恩寵不斷的女子,在三十八歲的時候再度有孕,的確是讓人萬分欣喜的,這足以安慰了玉妍痛喪九阿哥的哀傷與難過,更意味著她在皇帝跟前長久的恩寵不哀。這一點,足以羨煞宮中所有的女子。

那一日,酷暑炎炎的天氣下,玉妍興致懨懨地看著嬪妃們一一向如懿請安,一手搭在腹部,似笑非笑地看著如懿,許久不肯起身。

如懿久在宮中,怎肯為這一點兒小事向她發作,遂也只是微笑:「若嘉貴妃伺候皇上伺候得手足痠軟,本宮也不勉強嘉貴妃了。」

玉妍迎著她的目光站起身,慢悠悠撫著平坦的小腹,驕傲地抬起臉:「讓皇后娘娘費心了。臣妾只是又有了身孕,所以起身才有些遲緩……」她說著,便用勢欲嘔,趕緊有宮女七手八腳地替她端茶的端茶,撫胸的撫胸,忙作一團。

綠筠很有些看不上玉妍的矯情樣子,拿絹子掩了掩鼻子,向著海蘭輕聲不屑道:「瞧她那樣子,像誰沒生過孩子似的。」

海蘭貝齒輕露,微微一笑:「這個年紀還能有,當然不容易。」她說得輕婉,但咬在「這個年紀」四字上,讓兩個女人都忍不住哧哧地笑了起來。

玉妍並不理會她們,只是微斜了鳳眼,瞟著嬿婉道:「其實本宮的雨露之恩哪時比得上令妃妹妹呢,只是令妃妹妹的肚子有點兒不大爭氣啊。」

這下慶嬪亦有些不悅:「令妃姐姐還年輕,不怕沒有孩子。」

玉妍輕蔑地笑了笑,傲然道:「是麼?」

如懿感受酷暑的烈日照透宮殿後那種薄薄的雲翳似的微涼,她含著淡如浮雲的笑意,徐徐道:「嘉貴妃不是第一次做額孃的人了,也不當心些,有話慢慢說就是了。」

玉妍嬌俏一笑,直視著如懿,以倨傲的姿態相對:「臣妾一次次有身孕,讓皇后娘娘費心,實在是過意不去。說來,皇后娘娘自己都沒有孩子,還要了及臣妾的龍胎,恐怕真是費心不少了。」

玉妍手上的赤金紅寶珠子護甲太過耀眼,在陽光下流轉出針芒樣的刺眼光芒,如她的話語一般讓人覺得不悅。

如懿太陽穴的青筋倏地一跳,眼裡閃過一絲黯然,容珮便笑道:「皇后娘娘撫養著五阿哥,又是所有阿哥公主的嫡母,自然是把每一位皇嗣都照顧得妥妥貼貼的。除了皇后娘娘,還有誰有,誰配操持這份心呢?只要嘉貴妃自己當心,龍胎在您肚子裡自然是安安穩穩的。」

玉妍的眼風在容珮臉上凌厲一轉,笑著撫了半月髻上的赤金流珠累絲簪:「可不是,皇后娘娘是所有皇嗣的嫡母,為了公平照顧,不偏不倚,哪怕委屈自已些暫時沒有孩子,也是應當的,到底臣妾見識短淺,不及娘娘宅心仁厚,思慮深遠。」

玉妍嘴上這樣說,手卻搭在自己腹部,露出無限得意之姿。如懿微微黯然,臉上卻維持著一個皇后應有的威儀與和藹,平視著前方,將自己無聲的痛苦,默默地掩飾在平靜之下。

玉妍得意揚揚地離開之後,如懿不無傷感地道:「平時總說嘉貴妃嘴上刻薄,人也輕佻,可是她的福氣就這般好,伺候皇上這麼些年,就一次接一次地懷上了龍胎,不管是男是女,那總是人為母親的福氣啊。」

容珮咬著唇,低聲道:「會生孩子罷了,有什麼了不起的。有娘娘在,她還能翻出天去。」

如懿愈加黯然。或許,昨夜皇帝意外的失敗,更是昭示了她終身不可有孕的悲劇。她這樣沉默著,腦海裡盤旋著玉妍趾高氣揚的笑聲,忽然有些難掩地噁心。

但這樣的情緒,是會讓向來敏感的皇帝誤會的,她只能極力忍耐著,無趣地想,這才九月初,怎麼秋涼這麼早就來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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