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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醉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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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之傷心欲絕,更讓如懿擔心的是意歡的徹底麻木。意歡彷彿失去了對這個世界的所有知覺,不會哭,不會笑,對任何人的言語都置若罔聞。待到數日後意歡能勉強起身之時,便只把所有的心思和精力都用在了抄錄皇帝的御詩之上。

皇帝亦來看望過她幾次,甚至不得已硬生生奪去了她手中的筆墨。然而,她只是怔怔地望著皇帝,伸出手道:「還給我,還給我!」

皇帝不禁攬住她落淚:「意歡,你還年輕,會有孩子的。」

她只死死將孩子的衣物抱在懷中,喃喃道:「我只要這個孩子,只要這個!」

然後,在悲痛之餘,將自己更瘋狂地沉浸在紙張與筆墨之中。

一開始沒有人敢去懂意歡辛苦手抄的御詩,直到最後,眾人漸漸明白,她是在皇帝早年所作的御詩裡,尋找著自己愛過、存活過的痕跡和那些愛情帶來的短暫而苦澀的結果。

意歡迅速地憔悴下去,像一脈失去了水分的乾枯花朵,只等著徹底萎謝的那一天。

有幾次如懿和海蘭在她身邊陪守著她,亦不能感覺到她抄寫之餘其他活著的痕跡。連每一次前往十阿哥的梓宮焚燒遺物與經卷,亦是不落一滴眼淚,更不許人陪伴,只她一人守著孩子的棺槨,低低傾訴。

宮人們私下都議論,舒妃因著十阿哥的死形同瘋魔,連太后的勸說亦不管不顧,充耳未聞。唯有海蘭向如懿悽然低訴,那是一個母親最大的心死,不可挽回。

這一日,意歡到十阿哥的梓宮前,正見嬿婉穿了一襲銀白色素紗點桃氅衣,打扮得十分素淨,跪在十阿哥的棺槨前,慢慢地往火盆裡燒著一卷經幡,垂淚不已。

意歡靜靜在她身邊跪下,開啟一個黑雕漆長抽匣,將裡面摺好的元寶彩紙一一取出,神色十分冷淡:「不是你的孩子,你來做什麼?」

嬿婉的淚落在噝噝竄起火苗內,濺起驟然跳動的火花,哀慼道:「姐姐是來哭十阿哥,我是來哭一哭自己的孩子。」

意歡自永壽宮之後便不大喜歡嬿婉的嫵媚惑主,她又是個喜怒形於色不喜歡掩飾之人,所以見了嬿婉便淡淡地不甚搭理。然而,此刻看嬿婉如此傷心欲絕,亦不覺觸動了心腸,放緩了聲音道:「你有什麼孩子?」

嬿婉伸出手,試探地撫上意歡的小腹。意歡下意識地退避了寸許,見嬿婉神色痴痴惘惘,並無任何惡意,亦不知她要做什麼,便直直僵在了那裡不動。嬿婉的手勢十分柔緩,像拂面的春風,輕淡而溫暖,帶著小心翼翼的珍視,低柔道:「姐姐,我的好姐姐,你是為十阿哥傷心,傷心得連自己都不要了。其實細想想,你總比我好多了。你的孩子好歹在你肚子裡,你享了懷胎十月的期待,一朝降生的喜悅,你看過他的笑,陪過他哭,和他一起悲喜。可是,我的孩子呢?」她睜大了悽惶欲絕的眼,盯著意歡,喃喃道:「我的孩子在哪裡?」

嬿婉的雙手冰涼,隔著衣衫意歡也能感覺到她指尖潮溼的寒意,意歡有些不忍,亦奇怪:「你的孩子?」

蜿蜒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像是魔怔了一般,「是啊,姐姐,你的孩子好歹還在你的腹中活過,好歹還在這個世間露了個臉,陪了你一遭。可是我的孩子呢?」她緊緊撫住自己空空如也的腹部,惶然落淚,「我的孩子連到我肚子裡待上片刻的運氣也沒有。我盼啊盼,盼得眼睛都直了,我的孩子也來不了!他來不了我的肚子裡,更來不了這個世上。」她睜著淚水迷濛的眼,近乎癲狂般傷心,「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意歡怔怔地道:「為什麼?」

嬿婉仰天悽苦地笑,抹去眼角的淚,開啟手邊的烏木鎮漆四色菊花捧盒,端出一碗烏墨色的湯藥,藥汁顯然剛熬好沒多久,散發著溫熱的氣息。嬿婉端到意歡鼻尖,含淚道:「這碗湯藥的味道,姐姐一定覺得很熟悉吧?」

意歡大為詫異,雙眸一瞬閃過深深的不解:「你怎麼會有我的坐胎藥?」

嬿婉的淚如散落的珍珠,滾滾墜落在碗中,暈開烏墨的漣漪:「姐姐,是我蠢,是我貪心。我羨慕皇上賞賜你坐胎藥的恩遇,我也想早日懷上一個自己的孩子,所以偷偷撿了你喝過的藥渣配了一模一樣的坐胎藥,偷偷地喝。甚至我喝得比你還勤快,每次侍寢之後就大口大口地喝,連藥渣也不剩下!」

意歡震驚不已:「那你……還沒有孩子?」

嬿婉抹去腮邊的淚,痴痴道:「是啊!我喝得比你勤快,卻沒有孩子。姐姐漏喝了幾次,卻反而有了孩子。」她逼視著她,目中灼灼有凌厲的光,「所以,姐姐,你不覺得奇怪麼?這可是太醫聖手齊魯配的藥啊!」

意歡戰慄地退後一步,緊緊靠在十阿哥的棺槨邊緣:「奇怪?有什麼課奇怪的?」

「坐胎藥沒讓咱們快快懷上孩子,這不奇怪麼?於是,我去太醫院私下找了好些太醫詢問,他們都是同一張嘴同一條舌頭,都說這是上好的坐胎藥。我便信了。可是姐姐,是你告訴我的,你漏喝了很多次反而有孕了。所以,我便託人去了宮外,拿藥渣子和方子一問,才知道啊……」她拖長了音調,遲遲不肯說下去,只斜飛了清亮而無辜的眼,欲語還休,清淚縱橫。

意歡似乎意識到什麼,聲音都有些發顫:「你知道什麼?」

嬿婉的淚洶湧滑落,逼視著她,不留分毫餘地:「姐姐啊,難道你真不知道那是什麼?否則你為什麼不喝?」

意歡稍稍平靜:「我不喝,只是因為喝了這些年都未有動靜,也灰了心了。連皇后娘娘也說,天意而已,何必苦苦依賴藥物,所以我的求子之心也淡了。」

嬿婉蹙眉:「難道皇后娘娘也沒告訴你是什麼?」

意歡沉靜道:「皇后娘娘甚少喝坐胎藥,她自然沒有告訴過我。」

嬿婉的震驚只是瞬間,轉瞬平靜道:「那麼,我來告訴你。」她的唇角銜了一絲決絕而悲切的笑容,「我和姐姐喝了多年的,從來不是坐胎藥。皇上嫌你是葉赫那拉氏的女子,嫌你會生出愛新覺羅氏仇讎的種子,所以給你喝的是避免有孕的藥物。」

意歡大為震驚,臉色頓時雪白,舌尖顫顫:「我不相信!」

嬿婉取出袖中的方子,抖到她眼前:「姐姐不信?姐姐且看這方子上的藥物有沒有錯。上面所書此藥是避免有孕之物,乃是出自京中幾位名醫之手,怎麼有錯?」她看著意歡的目光在接觸到方子之時的瞬間如燃燒殆盡的灰燼,死沉沉地發暗,繼續道:「皇后娘娘說得對,是藥三分毒啊,所以我得知真相後停了藥至今也懷不上孩子。所以姐姐懷著十阿哥的時候腎虛且帶入了十阿哥的胎裡,才使得十阿哥天生虛弱,不治而死啊!」她雙膝一軟,跪倒在火盆前,手裡鬆鬆抓了一把紙錢揚起漫天如雪,又哭又笑,「孩子啊,可憐的孩子啊,你死在誰手裡不好,偏偏是你的阿瑪害死了你啊。什麼恩寵,什麼疼愛,都是假的啊!我可憐的孩子!」

嬿婉慟哭失聲,直到身後劇烈的狂奔之聲散去,才緩緩站起身,撫著十阿哥的棺槨,露出了一絲怨毒而快意的笑容。

意歡直闖進芳碧叢的時候,皇帝正握了一卷雪白畫軸在手,臨窗細觀。一縷縷淡金色的日光透進屋子,捲起碎金似的微塵,恍若幽幽一夢。那光線灑落皇帝全身,點染勾勒出清朗的輪廓,襯著皇帝身後一座十二扇鏤雕古檀黑木卷草纏枝屏風,繁綺華麗中透著縹緲的仙風意境。

意歡的呼吸有一瞬的凝滯,淚便漫上了眼眶。淚眼朦朧裡,恍惚看見十數年前初見時的皇帝,風姿迢迢,玉樹琳琅,便這樣在她面前,露出初陽般明耀的笑容。

那是她這一生見過的最美好的笑容。

年輕的宮女半蹲半跪侍奉在側打著羽扇。殿中極靜,只有他沉緩的呼吸與八珍獸角鏤空小銅爐裡香片焚燒時譁剝的微響。那是上好的龍誕香,只需一星,香氣便染上衣襟透入肌理,往往數日不散。

這樣的氣味,是她這麼些年的安心所在,而此時此刻,卻覺得陌生而森然。

皇帝對她的無禮的突如其來並不十分詫異,笑意如溫煦的六月晨曦:「怎麼這麼急匆匆跑來了?滿頭都是汗!」他看著跟進來意圖阻止的李玉,揮手道:「去取一塊溫毛巾來替舒妃擦一擦,別拿涼的,一熱一涼,容易風寒。」

這般脈脈溫情,是意歡數十年來珍惜且安享慣了的,可是此時聽得入耳,卻似薄薄的利刃颳著耳膜,生生地疼。

李玉安靜退了出去,連皇帝身邊的宮女亦看出她神情的異樣,手中羽扇不知不覺緩下來,生怕有絲毫驚動。

意歡覺得軀體都有些僵硬了,勉強福了一福道:「皇上,臣妾有話對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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