嬿婉看著燭光瑩亮,照得帳上所懸的碧金墜八寶紋飾,華彩奪目,直刺入心,讓她心生歡喜。彷彿只有這樣華麗的璀璨,才能讓她那顆不定的心有了著落。
終於,終於又可以在這裡度過一個清漫的長夜。用自己得意而歡愉的笑聲,去照亮紫禁城中那些寂寞而妒恨的眼。
嬿婉將半張粉面埋在皇帝懷中,嬌滴滴道:「是皇上長情顧念,不厭棄臣妾這張看了多年的臉面而已。」
皇帝笑著吻上她的面頰,手指留戀著她光膩的頸,低語細細:「能讓朕不厭棄的,便是你的好處。」
嬿婉躲避著皇帝的鬍鬚拂上面頰,笑聲如風中銀鈴般清脆嚦嚦。她略一掙扎,牽動耳垂一對垂珠藍玉璫。她低低痛呼了一聲,也不顧耳垂疼痛,先摘下耳璫捧在手心對著燭火細細檢視,十分在意。片刻,見耳璫渾然無損,嬿婉復又小心戴上,柔聲道:「是臣妾不小心了。」
皇帝見她如此在意,便道:「這耳璫朕見你常常戴著,你很喜歡麼?看著倒是有些眼熟。」
嬿婉愛惜地撫著耳璫上垂落的兩顆晶瑩剔透的明珠,生了幾分寥落的悵然:「臣妾說了,皇上不會怪罪臣妾?」
皇帝輕憐密愛道:「自然不會。你說什麼,朕都喜歡。」
嬿婉嬌怯怯地抬眼:「這副耳璫是舒妃生前喜愛的,也是她遺物之一。臣妾顧念多年姐妹之情,特意尋來做個念想。」
皇帝臉上閃過一絲烏雲般的陰翳,淡淡道:「宮裡好東西多的是,明日朕賞你十對明珠耳璫,供你佩戴。過世人的東西不吉,便不要再碰了。」
嬿婉怯生生道:「皇上說得是。只是臣妾憐憫舒妃早逝,十阿哥也早早夭折,心裡總是放不下。」
皇帝念及十阿哥,也有些不忍,道:「從前朕是見你與舒妃來往,想來也是你心腸軟,才這般放不下。舒妃也罷了,十阿哥,也是可憐。」
嬿婉眼角閃落兩滴晶瑩的淚珠,落在她瑩白如玉的面頰上,顯得格外楚楚:「若十阿哥不曾早夭,舒妃也不會瘋魔了心性。說來當時舒妃驟然有孕,臣妾十分羨慕,連皇后娘娘也時常感嘆不及舒妃的福氣,誰知到頭來竟是舒妃先去了。」
皇帝默然片刻,也生出幾許哀嘆之意:「朕多有皇子早夭,不僅是十阿哥,還有二阿哥、七阿哥和九阿哥,想來父子緣薄,竟是上蒼不憫。」
嬿婉輕拭眼角淚痕:「為父子母女皆是緣分。臣妾自己沒有子女,也是緣分太薄的緣故。臣妾記得當時皇后娘娘尚未生育十二阿哥和五公主,聽聞舒妃姐姐有孕,也是羨慕感慨,竟至酒醉。臣妾伴隨娘娘多年,也從未見娘娘有這樣失態的時候。幸而皇后娘娘如今兒女雙全,也是福報到了。」
皇帝眉心一動,曲折如川:「皇后一向持重,即便羨慕,何至酒醉?」
嬿婉依偎在皇帝胸前,低柔道:「臣妾若非親眼所見,也不能相信。不過後來皇后娘娘對舒妃姐姐的身孕關懷備至,時時噓寒問暖,舒妃姐姐才能順利產下十阿哥,可見皇后娘娘慈心了。只是唯一不足的是,舒妃姐姐孕中突然脫髮,以致損及腹中的十阿哥,想來緣分註定,讓我們姐妹不能多相伴幾年。」她說到此節,越發傷感,低低啜泣不已。
皇帝安慰地拍著她消瘦的肩頭:「朕記得,當年皇后與朕巡幸江南,還特意派了江與彬趕回宮中照料。皇后也算盡心了。」
嬿婉哀哀若梨花春雨:「是啊。連在宮中陪伴舒妃姐姐的,也是皇后娘娘的好姐妹愉妃呢。愉妃生養過五阿哥,到底穩當些,何況當時五阿哥還寄養在皇后娘娘名下,是半個嫡子呢。臣妾也一直羨慕舒妃姐姐,一直得皇上這般寵愛,生下的十阿哥也比五阿哥得皇上喜歡多了。」
皇帝的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不過一瞬,旋即若無其事地撫上她的下頜,呵氣輕綿:「好了,良宵苦短,何必總念著這些。」
嬿婉淚痕未乾,低低嚶嚀一聲,噗嗤一笑,伏在了皇帝懷中,雙雙捲入紅衾軟枕之間。
皇帝自回宮之後,多半歇在嬿婉和穎嬪宮中,得閒也往忻嬪、恪常在處去,六宮的其餘妃嬪,倒是疏懶了許多。綠筠和海蘭不得寵便也罷了,玉妍是頭一個不樂意的,慶嬪和晉嬪亦是年輕,嘴上便有些不肯饒人了。
如懿偶爾聽見幾句,便和言勸道:「莫說年輕貌美的人日子還長,便是嘉貴妃又有什麼可說的呢?當日在避暑山莊嘉貴妃是嬪妃中位分最高的,還不是眼睜睜地看著令妃復寵,如今又何必把這些酸話撂到宮裡來。」
玉妍氣得銀牙暗碎,亦只是無可奈何,便笑道:「皇后娘娘原來已經這般好脾氣了。臣妾還當娘娘氣性一如當年,殺伐決斷,眼裡容不得沙子呢。」
如懿揚一揚手裡的淺杏色絹子,吩咐了芸枝給各位嬪妃添上吃食點心,應答間無一絲停滯,只是如行雲流水般從容:「歲月匆匆如流水,如今自己都為人母了,什麼火爆性子也都磨礪得和緩了。嘉貴妃不是更該深有體會麼?」
幸而永珹風頭正盛,玉妍倒也能得些安慰,便道:「臣妾自知年華漸逝,比不得皇后娘娘位高恩深,只能把全副心思寄託在兒子身上了。」她搖一搖手中的金紅芍藥團花扇,晃得象牙扇柄上的桃紅流蘇沙沙作響,「臣妾都年過四十了,幸好有個大兒子爭氣,眼看著要成家開府,也有個指望,若是兒女年幼的,得盼到什麼時候才是個頭呢。」
婉茵聽得這話明裡暗裡都是在諷刺如懿,她又是個萬事和為貴的性子,忙笑著打岔道:「都快到十月裡了,這些日子夜裡都寒浸浸的,嘉貴妃怎麼還拿著扇子呢?」
玉妍盈盈一笑,明眸皓齒:「我詩書上雖不算通,但秋扇見捐的典故還是知道的。」她眼光流轉,盈盈浮波,瞟著如懿道,「‘常恐秋節至,涼飆奪炎熱。棄捐篋笥中,恩情中道絕。’婉嬪你早不大得寵也罷了,咱們這些但凡得過皇上寵幸的人,誰不怕有一日成了這秋日的扇子被人隨手扔了呢?所以我才越發捨不得,哪怕天冷了,總還是帶著啊。」
婉茵是個老實人,口舌上哪裡爭得過玉妍,只得低頭不語了。如懿清淺一笑,轉而肅然:「人人都說秋扇見捐是秋扇可憐,換作本宮,倒覺得是秋扇自作自受。所謂團扇,夏日固然可愛,捨不得離手,到了秋冬時節不合時宜,自然會棄之一旁。若是為人聰明,夏日是團扇送涼風,冬日是手爐暖人心,那被人喜愛還來不及,哪裡捨得丟棄一旁呢?所以合時宜,知進退是最要緊的。」
海蘭望向如懿,會心一笑:「皇后娘娘說得極是。皇上又不是漢成帝這樣的昏君,哪裡就獨寵了趙飛燕姐妹,讓旁的姐妹們落個秋扇見捐的下場呢。幸而嘉貴妃是開玩笑,否則還讓人以為是在背後詆譭皇上的聖明呢。」
海蘭在人前向來寡言少語,卻字字綿裡藏針,刺得玉妍臉上的肌肉微微一搐,隨手撂下了扇子,呵斥身邊的麗心道:「茶都涼了,還不添些水來,真沒眼色。」
如懿與海蘭相視而笑,再不顧玉妍,只轉首看著綠筠親切道:「本宮前日見了皇上,提起永璋是諸位皇子中最年長的,如今永珹和永琪都很出息,也該讓永璋這個長子好好做個表率,為宗室朝廷多盡些心力了,且皇上已經答允了。」
玉妍的臉色登時有些不好看,她沉吟片刻,旋即滿臉堆笑:「哎呀!原來皇后娘娘是前日才見到皇上的,只是呀,怕前日說定的事昨日或許就變卦了。如今皇上一心在令妃身上,或許崑曲兒聽得骨頭一酥便忘了呢。」
嬿婉本安靜地坐在角落裡,聽見提及自己,忙對著玉妍賠笑道:「皇上不過得閒在妹妹那裡坐坐,聽聽曲兒罷了,心意還是都在皇后娘娘身上呢。」
玉妍「咯」地冷笑一聲:「皇上原本就是在你那兒聽聽曲兒罷了,和從前南府出身的玫嬪彈琵琶一樣,都是個消遣罷了,還能多認真呢。如今玫嬪死了這些日子,皇上可一句都沒提起過呢。都是玩意兒罷了!」她長嘆一聲,迎向如懿的目光,「說來皇后娘娘疼純貴妃的三阿哥也是應當的,誰叫皇后娘娘與行三的阿哥最有緣呢。」
這話便是蓄意的挑釁了,刻薄到如懿連一貫的矜持都險險維持不住。是啊,多少年前的舊事了,若不是玉妍是潛邸的舊人,怕是連如懿自己的記憶都已經模糊成了二十多年前一抹昏黃而朦朧的月光了。
穎嬪本是出身蒙古,資歷又淺,原不知這些底細,忍不住問道:「皇后娘娘生的是十二阿哥,又不是三阿哥,哪來什麼和行三的阿哥最有緣呢?」
綠筠聽得不安,不覺連連蹙眉。海蘭旋即一笑,擋在前頭道:「什麼有緣不有緣的?嘉貴妃最愛說笑了。」
玉妍正巴不得穎嬪這一句,掩口笑道:「愉妃有什麼可心虛要攔著的?當年皇后娘娘不是沒嫁成先帝的三阿哥麼。哪怕有緣,也是有緣無分哪!皇后娘娘,您說是麼?」
如懿淡淡一笑,眼底蓄起冷冽的寒光,緩緩道:「嘉貴妃說話越來越風趣了。容珮,把內務府新制的一對赤金燈籠耳環拿來,賞賜給嘉貴妃。」
玉妍聽得「耳環」兩字,渾身一顫,不自覺地摸著自己耳垂,便打了個寒噤。
嬿婉看玉妍尷尬,樂得討如懿的喜歡,便道:「皇上新賞了臣妾好些首飾,臣妾便挑幾對上好的耳環,一併送予嘉貴妃。」
忻嬪最不喜看嬿婉這般嘚瑟,撇撇嘴道:「人說錦上添花便好,要是送禮也送成了落井下石,那便是壞了心術了。」
如懿深知二人平分秋色,彼此之間自然少不得明爭暗鬥,也懶得理會,只說笑了幾句,便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