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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茶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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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雲徹疾步入殿。他立在如懿跟前,被疏密有致的窗格濾得明媚溫淡的陽光覆過他的眉眼。一身紗質官服透著光線浮起流水般光澤,整個人亦失了幾分平日的英武,多了幾分溫潤之意。

如懿不知怎的,在凝神的一瞬想起的是皇帝的面容。多少年的朝夕相對,紅袖相伴,她記憶力驟然能想起的,依然是初見時皇帝月光般清澈皎潔的容顏。時光荏苒,為他添上的是天家的貴胄氣度,亦是浮華的浸淫,帶上了奢靡的風流氣息。如今的皇帝,雖然年過四十,英姿不減,依舊有著奪目的光華,但更像是一塊金鑲玉,固然放置於錦繡彩盒之內,飾以珠珞華彩,但早已失卻了那種攝人心魄的清潔之姿。更讓人覺得太過易碎,不可依靠。

而眼前的凌雲徹,卻有著風下松的青翠之姿,生與草木,卻獨立叢中,可為人蔽一時風雨。

這樣的念頭尚未轉完,凌雲徹已然躬身行禮。他禮敬而不帶討好的意味,凜然有別與眾人。

如懿十分客氣,示意他起身,看著容珮奉上茶來,又命賜座。

橙灩灩的茶水如朝霞流映,如懿示意他喝一口,柔緩道:「這大紅袍是道好茶,紅袍加身,本宮在這裡先恭喜凌大人升官之喜了。」

茶香還留在口頰之內,凌雲徹不覺詫異道;「奴才在皇上身邊侍奉,何來突然升官之喜?」

如懿的眉眼清冽如豔陽下的水波澹澹,說得十分坦然:「凌大人能再度回宮,憑的是木蘭圍場勇救皇上的忠心。只是與其三人分享功勞,不如凌大人獨佔其功,如此豈非沒有升官之喜?」

凌雲徹眼中有一片清明的懂得:「微臣如何敢獨佔其功,那日木蘭圍場之事,明明是五阿哥冒險救父,擋在皇上身前,功勞最大。微臣不過是偶然經過而已。」

如懿輕嘆如風:「冒險救父的是永珹,若不是他放箭射殺受驚的野馬,皇上也不能得保萬全。說到底,永琪不過是個最痴傻的孩子,只會擋在皇上身前以身犯險罷了。」

凌雲徹道:「以身犯險捨出自己才是最大的孝心。背後放箭,說得好是救人,若放的是冷箭,或許也是傷人了。」

如懿忽然目光一凝,冷然道:「凌大人,雖然本宮當日未在木蘭圍場的林中,但一直有些疑惑。皇上遇險,怎麼凌大人和永珹、永琪便會那麼巧就出現救了皇上?」

如懿斂聲注目於凌雲徹,似要從他臉上尋出一絲半痕的破綻,然而承接她目光的,唯有些許訝異與一片坦誠。凌雲徹拱手道:「皇上洪福齊天,也是上天垂恩,給微臣與兩位阿哥這樣救護皇上的機會罷了。」

他的淡定原在如懿意料之中,卻不想如此無懈可擊。如懿暗笑,她也不過是在疑心之餘略作試探而已,時過境遷,許多事已無法再徹查。而凌雲徹的表情,給了她的揣測一個阻絕的可能。

如懿盈然一笑,神色瞬間鬆快,和悅如暖風醺然:「凌大人無須急著辯解。本宮此言,不過是長久以來的一個疑問而已。自然了,永琪當年不過十二歲,能救護皇上也是機緣巧合而已。只是…」她略略沉吟,「自從圍場之事後,這兩年皇上每每去木蘭秋獮,都要格外加派人手跟隨,總不能暢快狩獵,也頗束手束腳。且當年暗中安置弓弩放冷箭之人一直未曾查明,到底也是一塊心病。連本宮也日夜擔憂,生怕再有人會對皇上不利。凌大人時時追隨皇上身邊,有這樣的陰狠之人潛伏暗中,只怕大人也要懸心吧?」

凌雲徹的目光如同被風撲到的燭火微微一跳,旋即安穩如常:「當日皇上說過一句話,微臣銘記於心。皇上說:‘忠於朕的人都來救朕了!害朕的人,此時一定躲得最遠!’」

如懿的語氣隱然有了一絲迫人的意味:「本宮倒是覺得,有時候救人的人,也會是害人的那人。凌大人認為呢?」

凌雲徹起身,一揖到底,以一漾溫和目色相對:「娘娘說得是。當日微臣細察過,那兩支暗箭都不曾喂毒。若皇上在原地不動,應當只是虛驚一場。」

「是麼?」如懿目光澄明,如清朗雪光拂過於他,「那麼凌大人,那日,你做了什麼?」

凌雲徹一滯,眸光低迴而避,額上已生出薄薄汗珠。片刻,他決然抬首:「皇后娘娘,當日微臣牽穎嬪娘娘的愛駒在外遛馬,曾先入林中,發現架於樹枝間的弓弩。」

如懿疑惑道:「本宮記得那時查明,那弓弩並非需要有人當場施放冷箭,而是架在樹枝間以銀絲繃住。只要銀絲一受觸碰斷裂,冷箭自會發出。」

「是。因樹林偏僻,少有人來,所以微臣只是好奇,因而掩在樹後觀望。誰想皇上起興追馬至林間,枝上弓弩便發,駭然眼見變生肘腋。且當日那野馬驟然闖入林間,也是因為草木間塗上了發情母馬的體液,才引得野馬奔來躁動。圍場官員也有說是有人備下弓弩只為射殺野馬。」

如懿道:「凌大人不覺得這話是推脫之詞麼?難怪皇上之後震怒,要嚴懲木蘭圍場的官員。依本宮看,只怕真是有人費盡心機要暗害皇上,藉以自重。」

凌雲徹將肺腑之音盡數吐出:「今日皇后娘娘既然疑心,那微臣一定細細查訪。只要是皇后娘娘吩咐的,微臣都會盡力去做,盡心去做,以還娘娘一個明白交代。」

如懿塗了胭脂紅蔻丹的指甲映在白玉茶盞上,瑩然生輝。她輕抿茶水,柔聲道:「本宮何曾吩咐過你什麼,一切皆在大人自己。」

午後的日光被重重湘妃竹簾濾去酷熱的意味,顯得格外清涼。凌雲徹有一瞬的怔忡,望著眼前的女子,梨花般淡淡的妝容,隱約有蘭麝逸香,那雙水波瀲灩的命眸似乎比從前多出一絲溫柔,是那種難得而珍貴的溫柔。似乎是對著他,亦像是對著她所期許的未來。她秀長的眉眼總是隱著淺淡的笑意,那笑意卻是一種慣常的顏色,像是固有的習慣,只是笑而已,卻讓人無法捉摸到底是喜是怒。

他在自己怔忡醒來的須臾,有一個念頭直逼入心,若她的笑是真心歡喜便好。

凌雲徹黯然躬身,徐徐告退,走出重重花影掩映的翊坤宮。有帶著暑熱的風灌入衣衫的縫隙,他只覺得涼意透背,才知冷汗已溼透了一身。舉手抬目,凌雲徹望見一片湛藍如璧的天色,彷彿一塊上好的琉璃脆,通透澄明。恰有雪白的群鳥盤旋低鳴,振翅而過。

他的心在此刻分明而瞭然,若不為她,亦要為了自己。千辛萬苦走到這裡,豈可便宜了旁人,都得是自己的,是她的才好。

如懿看著凌雲徹離去,面上不覺銜了一絲溫然笑意:「容珮,著大紅袍還有多少?」

容珮答道:「這大紅袍是今春福建的貢品,咱們吃了小半年,還有五六斤吧。」

如懿笑道:「那便盡數留著給凌大人,賀他來日升遷之喜。」

容珮取過一把翠綠黃邊流蘇芭蕉扇,一下一下扇出清涼的風:「娘娘便這般篤定,凌大人一定會有這樣的大喜?」

如懿睫毛輕輕揚起,便如蝶翼撲扇,露出深幽如水的眼波:「不是大喜,便是大悲,他沒有選擇。」如懿牽動湘妃竹簾上的五色絲線流蘇,半卷輕簾。一眼望去,庭院中錯錯落落開著芍藥、龍膽、合歡、蔦蘿、鳳仙、石榴、木香、紫薇、惠蘭、長春、笑靨、月季、百日紅、千葉桃、玉繡球、飛燕草,紅紅翠翠,繽紛絢爛,如堆出一天一地的繁華金色。彼時荷錢正鑄,榴火欲燃,迎著雕樑燕語,綺檻鶯啼,靜院明軒,溶溶洩洩。誰會想到這般氣序清和、晝長人倦的天地裡,會有著讓人心神難安的來日。

容珮眸光一轉,已然猜到幾分:「娘娘是說…」

「雖然已經過了兩年,但皇上並未真正放下木蘭圍場遇險之事。你只瞧每年再去承德,皇上佈下的人手這樣多,便知道沒有查出放冷箭的真兇,是如何讓皇上寢食難安。」

容珮吃驚:「娘娘是懷疑救駕的人中有人自己安排了這一齣?」

如懿眼波中並無一絲漣漪:「本宮也只是疑心而已。凌雲徹有沒有這樣的心思和舉動本宮無處查知,但是方才試探他幾句,他倒沉得住氣。能這樣沉得住氣的人,便不會自己引火燒身。而永珹,本宮實在不能不疑心。」

容珮著實不安,一把芭蕉扇握在手中,不覺停了扇動:「幾年來四阿哥母子是有不少舉動,那娘娘不告訴皇上?」

「告訴皇上?」如懿凝眸看她,「如果皇上問起,為何本宮不早早說出這疑心,而是等永琪寥落之時再提,是否有庇護永琪攻訐永珹之心,本宮該如何作答?或者皇上又問,本宮若是疑心,為何不早說,讓凌雲徹這般有嫌疑之人長在皇上身側,又是何居心,本宮又該如何作答?此時本宮並未眼見,只是耳聞才有疑惑,並無如山鐵證啊!」

容珮慨嘆道:「如此,娘娘的確是兩難了。可是這件事若是凌大人做的,這樣一個居心叵測的人在皇上身邊,對皇上豈不有害?」

「不會。」如懿看得通透,「他苦心孤詣只是想回到紫禁城中爭得屬於他的一份榮華富貴。為了這個心願而佈下殺局,他沒這個本事,也沒這個必要。如今他心願得償,更不會有任何不利於皇上的舉動,來害了自己辛苦掙來的這份安穩。」她彈了彈水蔥似的半透明的指甲,「既然這件事本宮有疑心,那麼遲早皇上也有疑心。你不是不知道皇上的性子,最是多疑。等哪日他想起這層緣故來,凌雲徹也好,永琪也好,都脫不了嫌疑。與其如此,不如早點兒有個了斷。」

容珮輕輕嘆息,似有幾分不放心。連如懿自己也有些恍惚,為何就這般輕易信了凌雲徹,寧可做一個懵懂不知之人。或許,她是真的不喜金玉妍與永珹,寧願他們落了這個疑影兒;亦或是因為昔年冷宮扶助之情,是他於冰雪中送來一絲春暖。

紗幕微浮,捲簾人去,庭中晴絲嫋嫋,光影駘蕩,遠遠有崑曲嫋娜飛雲,穿過宮院高牆,縹緲而來。

那是一本《玉簪記》,也唯有嬿婉纏綿清亮的嗓音唱來,才能這般一曲一折,悠悠入耳,亦入了心腸。

「粉牆花影自重重,簾卷殘荷水殿風。抱琴彈向月明中,香嫋金猊動。人在蓬萊第幾宮?」

午後的陽光有些慵懶,溫煦中夾著澀澀而蓬勃的芳香。娜依一夏最後的絢美,連花草亦知秋光將近,帶著竭盡全力欲仙欲死的氣性,拼力盛放至妖冶。

如懿本與嬿婉心性疏離,此刻聽她曲意綿綿,亦不禁和著拍子隨聲吟唱。

「朱弦聲杳恨溶溶,長嘆空隨幾陣風。仙郎何處入簾櫳?早是人驚恐。莫不是為聽雲水聲寒一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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