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的手指沾染上清涼而黏膩的汁液,散發出甜蜜的甘香:「木蘭圍場的事本宮不管你插手了多少,但你既然是皇上的御前侍衛,得皇上器重,就理應護衛皇上週全。若皇上再有了什麼差池,那便是你連自己的腦袋也不要了。」
凌雲徹深深叩首:「微臣謹記皇后娘娘教誨。」
如懿盯著他,輕聲道:「當年木蘭圍場的事若是有人精心佈置,那人便真是心思長遠了。」
凌雲徹的目光觸上她的視線,並不迴避,「微臣當日被罰去木蘭圍場,本是因為心思魯直,才會受了他人算計。幸蒙皇上不棄,才能再度侍奉皇上身邊,微臣一定盡心盡力,為皇上和皇后娘娘辦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如懿聽他再三撇清,又述說忠心,心中稍稍安定:「你有本事保得住自己的完全,本宮就可以用你這個有本事的人。反之,再多的忠心也不頂用。所以你凡事保住自己再說。」
凌雲徹心頭一熱,如浪潮迭起,目光再不能移開。如懿鴉翅般的睫毛微微一垂,落下圓弧般的陰影,只低頭專心致志剝著橘子,再不看他。
這樣的靜默,彷彿連時間也停住了腳步。外頭枝葉疏疏,映著一輪秋陽。她的衣袖輕輕起落,搖曳了長窗中漏進的淺金陽光,牽起幽涼的影。
他明知道,見她一面是那樣難。雖然如懿也會常常出現在他的視線之中,如同嬿婉一樣。但他亦只能遠遠地看著,偶爾欠首示意而已。如何能這般在她面前,隔著這樣近的距離,安安靜靜地聽她說話。
他喉舌發熱,好像神志亦遠離了自己,脫口道:「皇后娘娘不喜歡的命,微臣可以替皇后娘娘出去。皇后娘娘在意的性命,微臣一定好好替皇后娘娘保全。」
如懿抬首瞥了他一眼,目光清冷如霜雪,並無半分溫度:「你自己說什麼話自己要知道分寸,好好管著你的舌頭,就像愛惜你自己的性命與前程一樣。」她頓一頓,「惢心進宮的時候偶然說起,說你與茂倩的夫妻情分不過爾爾?」
凌雲徹一怔,彷彿有冰雪撲上面頰,涼了他灼熱的心意。他只得坦誠道;「微臣忙於宮中戍衛之事,是有些冷落她,讓她有了怨言。」
如懿凝視他片刻:「功名前程固然要緊,但皇上所賜的婚事也不能不諧,你自己有數吧。」說罷,她再不顧他,只是垂首默默,恍若他不在眼前一般。
容珮與李玉捧著一雙玉瓶從裡頭出來,容珮笑吟吟遞到凌雲徹手裡,道:「凌大人,恭喜了。」
凌雲徹忙收斂心神,再三謝過,才與李玉一同退了出去。
次日,皇帝下旨以準噶爾內亂之名,命兩路進兵取伊犁,征討達瓦齊。車凌因熟悉準噶爾情形,洞悉軍務,被任命為參贊大臣,指揮作戰,並徵調杜爾伯特不兩千士兵參戰。同日,皇帝以永珹早已成年之故,出居宮外貝勒府,無事不得入宮,連向生母請安亦不被允准,形同冷落宮外。而玉妍所生的另兩子,八阿哥永璇已經六歲,住在阿哥所方便往尚書房讀書,而十一阿哥永瑆因為不滿三歲,才被允許留在玉妍宮中養育。
這般安排,分明是嫌棄玉妍教子不善了。
永珹的事本是莫須有,只在皇帝心中揣度。皇帝並未直接明說,但也再未見過玉妍,連她在養心殿外苦苦跪求了一夜,也不曾理會,只叫李玉扶了她回去靜思安養。
如此,公眾頓時安靜,再不敢有人輕言太子之事了。
此時的永琪,如冉冉升起的紅日,朝夕隨奉皇帝左右,十分恭謹謙和,多半以皇帝之意為己意,又常與三阿哥永璋有商有量,處處尊重這位兄長。待到皇帝問及時,才偶爾提一兩句,也在點子上。哪怕得到皇帝讚許也不驕矜,處處合黃帝心意。
如此這般,綠筠也格外歡喜。雖然永璋早年就被皇帝絕了太子之念,但永琪尊敬兄長,提攜幼弟,連著綠筠的日子也好過許多。宮中無人不交口稱讚這位五阿哥賢良有德,比昔日驕橫的永珹,不知好了多少。
玉妍與永珹受了如此長大的打擊,顏面大傷,一時寂寂無聞。除了必須的合宮陛見,便閉上宮門度日,連晨昏定省也稱病不見。然而細細考究,也不是稱病,而是真病下了。玉妍生生這般母子分離,一時間心神大損,日夜不安。每每入睡不久,便驚醒大呼,時時覺得有人要加害於她母子。癲狂之時,便直呼是如懿、綠筠、海蘭或是嬿婉等人都要害她。如懿連連打發了幾撥兒太醫去看,都被玉妍趕了出來,皇帝知道後更是生氣,親自派了齊魯去醫治,又開了安神藥,卻總是效用不大。
因著害怕有人加害,玉妍命人蒐羅了各色各犬豢養在啟祥宮,才能安靜許多,也不再那麼害怕了。如此一來,一時間宮中犬吠連連,鬧得合宮不安,煩不勝煩。如懿再四命人去啟祥宮驅逐那些狗,然而玉妍大哭大鬧,不能成事。
如懿如何肯與她計較,便丟開不理。倒是忻嬪的性子第一個耐不住,便去向皇帝哭訴,加之嬿婉軟言相勸,皇帝便命人將啟祥宮中的狗全番驅走,只說是怕驚著了永瑆。玉妍哭鬧不休,連連磕頭,只說人不如狗忠心,把狗趕走之後自己成日驚惶,怕也不久於世。皇帝無奈,只得留了兩條巴兒狗給她賞玩便罷。
於是宮裡的人說起來,都說玉妍和永珹是結交外臣謀奪太子之位被皇帝知曉,才驟然失寵。玉妍也因此發了失心瘋。
再見到皇帝時,已是兩日後了。如懿往太后處請安,卻見太后愁容滿面,正為準噶爾之事而憂心忡忡。
如懿想來想去有些不安,便往養心殿裡去。秋日的陽光落在養心殿的澄金地磚上有明晃晃的光影,如置身於金燦浮波之內。
皇帝頎長的背影背對著她,面對著一幅巨大的江山萬里圖,出身不已。如懿緩步走近,柔聲道:「皇上恨不能以目光為劍,直刺準噶爾,是不是?」
皇帝的專注裡有肅殺的氣息:「朕忍得太久了。從端淑遠嫁準噶爾那一日起,朕就在想,有朝一日,可以不用再遣嫁皇女了。所以讓端淑再次改嫁達瓦齊的時候,太后責怪朕,嬪妃勸朕。但只有朕自己知道有多為難,有多無奈。端淑是長公主,也是朕的妹妹,可是朕不能不暫且忍耐一時,等待更好的時機。如今杜爾伯特部歸來,準噶爾人心浮動,朕終於等到這個時候了。」
如懿心中觸動,她知道的,她選的這個人,從來不是一味隱忍不圖來日的人。
如懿滿心喜悅,欠身道:「恭喜皇上,終於等到這一日。臣妾萬幸,能與皇上一同等到這一日。」
皇帝盯著江山萬里圖上準噶爾那一塊,以硃筆一擲,勾畫出凌厲的鋒芒。他不掩躊躇滿志之情,長嘆入嘯,胸懷舒然:「朕隱忍多年,捨出親妹的一段姻緣,如今終於能揚眉吐氣,直取樓蘭!」
如懿婉聲道:「能有這一日,端淑長公主終於可以歸來,她一定也很高興。母女團聚,太后多年鬱結,也可欣慰少許了。只是…」她覷著皇帝被日光拂耀的清俊面龐,輕聲說出自己的擔憂,「可是端淑長公主雖然嫁給達瓦齊,但我朝軍馬攻向準噶爾,亂軍之中本就危險萬分,若達瓦齊惱羞成怒意挾持公主,或欲殺了公主洩憤,那麼…」
她的話語尚未完全說出口,已聽得殿外太后含怒的聲響。她老邁而微帶嘶啞的聲音隨著龍頭柺杖的鑿地聲愴然入耳:「皇帝,皇帝,哀家召喚你來慈寧宮,你一直遷延不肯前來。好!你既然不肯來,那麼哀家來求見你,你為何又避而不見?」
李玉的聲音驚惶而焦灼,道;「太后娘娘,皇上正忙於國事,實在無暇見您!」
「無暇見哀家?難道陪著自己的皇后,便是國事了麼?」
如懿這才想起,自己前來養心殿,輦轎自然就在養心殿外停著,才受了太后如此言語。如懿頓時大窘,忙跪下道:「皇上,臣妾疏忽,讓臣妾出去向太后請罪吧。」
皇帝神色冷肅,伸手扶起她,微微搖了搖頭。他的面龐映著長窗上「六合同春」的吉祥如意的花紋,那樣好的口彩,填金朱漆的紋樣,怎麼看都是歡喜。可是一窗相隔,外頭卻是太后焦痛不已的慈母之心。
皇帝的神色在光影的照拂下明暗不定。如懿見他如此,越發不敢多言,只得屏息靜氣立在皇帝身旁。
「皇后與皇帝真是同心同德,長公主陷於危難之中而不顧,哀家求見卻閉門不見,真是一對好夫妻啊!」
太后說得太急,不覺嗆了一口氣,連連咳嗽不已。福珈驚呼道:「太后,太后,您怎麼了?」
李玉嚇得帶了哭腔:「太后娘娘!您萬聖之尊,可要保重啊!」
「保重?」太后平復了氣息,悲憤道,「哀家還保重什麼?皇上下令攻打自己的妹婿,達瓦齊是亂臣賊子,哀家無話可說,可是端淑是皇帝親妹,身在亂軍之中,皇帝也不顧及她的性命麼?」
李玉的磕頭聲砰砰作響:「太后娘娘,皇上善於用兵,前線的軍士都會以保護長公主為先的!您安心回慈寧宮吧?」
「回慈寧宮?等著收哀家女兒的屍首麼?」太后冷笑道,「刀劍無眼,何況準噶爾蠻夷,若是挾持長公主,只怕皇帝也不會顧惜吧?」
皇帝再聽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氣,豁然開啟殿門,跪下身道:「皇額娘,您身為太后之尊,自然明白社稷重於一切。不是兒子捨出了皇妹,是社稷捨出了皇妹。」他鄭重地磕了個頭,目光沉靜如琥珀,一絲不為所動,「但請皇額娘回宮安養,以免動搖軍心,讓前線將士有所顧慮,不能全心全意平定準噶爾,帶回端淑。」
如懿跪在皇帝身後,聽得這一句,心頭一顫,如墜寒冰之中,不自覺地抬起頭去看太后。太后身體微微一晃,踉蹌幾步,仰面悲愴笑道:「好兒子,果然是哀家教出的好兒子,懂得來逼迫哀家了。」她的傷感與軟弱不過一瞬,便狠狠拿龍頭柺杖支撐住自己的身體,冷下臉道,「哀家來求你,是要你顧及母子兄妹的情分。既然皇帝撂下這句話來,那好,哀家就回慈寧宮靜養,日日誦經念佛,求佛祖保佑皇帝一切遂心,那麼皇帝也能憐憫哀家的端淑,保她完全!」
太后說罷,扶住福珈的手緩緩步下臺階。如懿看著太后的背影,華服之下,她的腳步分明有些搖晃,再不是記憶中那泰山崩於眼前而不亂的深宮貴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