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扶了容珮的手緩步離去。李玉凝神片刻,低聲向凌雲徹道:「凌大人請借一步說話。」凌雲徹示意身後的侍衛退下,與李玉踱至廡房簷下,道:「李公公有話不妨直言。」
李玉袖著手,看了看四周無人,才低聲道:「聽大人方才審問那些宮人的口氣,像是在馬場有所發現?」
凌雲徹一笑:「瞞不過李公公。」他從袖中取出兩枚寸許長的銀針,「我聽說當日八阿哥所騎的馬突然發了性子,將八阿哥顛下馬來,事後細查又無所見,結果在那匹馬換下來的馬鞍上發現了這個。」他眼中有深寒似的凜冽,「銀針是藏在皮子底下的,人在馬上騎得久了,針會穿出皮子實實扎到馬背上。馬吃痛所以會發性,卻又查不出傷痕,的確做得隱蔽。」
李玉聽得事情重大,也鄭重了神色:「八阿哥身為皇子,誰敢輕易謀害?凌大人以為是…」
凌雲徹只是看著李玉:「李公公久在宮閒,您以為是…」
李玉脫口道:「八阿哥是嘉貴妃的兒子,自然是對誰有利就是誰做的。」他驟然一驚,「凌大人是在套我的話,這樣可不好吧?」
「哪裡哪裡?」凌雲徹擺手笑道,「李公公在皇上身邊多年,眼光獨到,不比我一個粗人,見識淺薄。」
李玉湊近了,神神秘秘道;「凌大人還來探我的話,只怕是心裡也有數了吧?您猜是誰?」
凌雲徹臉上的嚴肅轉而化作一個淺笑:「或許是意外也未可知。」他指了指蔚藍的天空,「或許也是天意。」
李玉何等乖覺,即刻道:「那是。皇上交代給凌大人徹查的,凌大人查到什麼,那我查到的也就是什麼,絕對和凌大人是一樣的。」他拱手,「嘉貴妃擺明了失寵,何必為她得罪一個得寵的人呢?且那人都於咱們倆有恩,這就是該報恩的時候了。」
凌雲徹將銀針籠進袖中,輕輕一笑:「公公的主意就是我的主意。」二人相視一笑,結伴離去。
這樣的主意,或許是在查到銀針的一刻就定了的,所以即便是與趙九宵把酒言歡,談及這件事時,他也是閉口不言。宮闈之中波雲詭譎,殯妃之間如何血鬥淋漓,詭計百出,他亦有所耳聞,何況,玉妍一向對如懿不馴。
隱隱約約地,他也能知道,八阿哥永璇的墜馬,固然是離他最近的五阿哥永琪最有嫌疑,也是五阿哥獲益最多,讓己經元氣大傷的玉妍母子再度重創。但若五阿哥有嫌疑,等同生母愉妃海蘭和養母如懿都有嫌疑。他是見過如懿在冷宮中受的苦的,如何肯再讓她陷落到那樣的嫌疑裡去。哪怕僅僅是懷疑,也足以傷及她在宮中來之不易的地位。
所以,他情願沉默下去,僅僅把這件事視作一次意外。
於是連趙九宵也說:「兄弟,你倒是越來越懂得明哲保身了,難怪步步高昇,成了皇上跟前的紅人。我呢,就在坤寧宮這兒混著吧,連我喜歡的姑娘都不肯正眼看我一眼。」
凌雲徹隱隱約約知道的是,趙九宵喜歡永壽宮的一個宮女,也曾讓自己幫著去提親,他只是擺手:「永壽宮的人呵,還是少沾染的好!」
趙九宵拿了壺酒自斟自飲:「你啊,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永壽宮的主位不好,難道她手下的人都不好了?」他頹喪不已,「只可惜,連個宮女都看不上我!」
凌雲徹捧著酒壺痛飲,只是一笑。趙九宵喜歡的姑娘看不上趙九宵,他自己喜歡的女子,何曾又能把他看在眼裡呢?
幸好,趙九宵不是鬱郁的人,很快一掃頹然:「但是,我只要能遠遠地看著她就好了。偶然看見就可以。」
凌雲徹與他擊掌,笑嘆:「你可真是我的好兄弟!」
怎麼不是呢?他也是如此,偶爾能遠遠地看見她就好。在深宮楊花如雪的迴廊轉角,在風露沾染、竹葉簌簌的養心殿廊下,或是月色如波之中,她被錦被包裹後露出的青絲一綹。
能看見她的安好,便是心安所在。
他這樣想著,任由自己伏案沉醉。有隱約的嗚咽聲傳來,恍惚是阿哥所內金玉妍擔心的哭泣聲,抑或是哪個失寵的嬪妃在寂靜長夜裡無助的悲鳴。
他只希望,她永遠不要有這樣傷心的時候。
八阿哥永璇能起來走動已經是一個月後,無論太醫如何精心醫治,永璇的一條腿終究是廢了。用太醫的話說,即便能好,這輩子行走也不能如常人一般了。
金玉妍知道後自然哭得聲噎氣直,傷心欲死。連皇帝亦來看望了好幾次,他看著玉妍哭得可憐,便許她攜了十一阿哥永瑆一直住在阿哥所照顧永璇的傷勢。
如此一來,玉妍養在宮中的愛犬失了照顧,常日嗚嗚咽咽,更添了幾分淒涼之意。好像這春日的暖陽,即便暖得桃花紅、柳葉綠,卻再也照不暖嘉貴妃母子的哀涼之心了。
宮裡的憂傷總是來得輕淺而短暫。說到底,哀傷到底是別人的,唏噓幾句,陪著落幾滴淚,也就完了。誰都有自己新的快樂,期盼著新生的孩子,粉白的臉,紅豔的唇,柔軟的手腳;期盼著孩子快快長大,會哭會笑會鬧,期盼著鳳鸞春恩車在黃昏時分準時停駐在自己的宮門口,帶著滿心歡喜被太監們包裹著送進養心殿的寢殿;期盼著君恩常在啊,好像這個春天,永遠也過不完似的。
因著永璇墜馬之事,皇帝到底也沒遷怒於永琪,如此與海蘭也放心些,閒來的時候,如懿便陪著一雙兒女在御花園玩耍。
春日的陽光靜靜的,像一片無聲無息拂落的淺金輕紗。御苑中一片寂靜,春風掠過數株粉紫淺白的玉蘭樹,盛開的滿樹花朵如伶人飛翹的蘭花指,纖白柔美,盈盈一盞。那是一種奇特的花卉,千千萬蕊,不葉而花,恍如玉樹堆雪,綽約生輝。
忻嬪挺著日漸隆起的肚腹坐在一樹碧柳下的石凳上,凳上鋪著鵝毛軟墊,膝上有一卷翻開的書。她低首專注地輕輕誦讀,神情恬靜,十足一個期待新生命降生的美麗母親。因著有身孕,忻嬪略略豐腴了一些,此時,半透明的日光自花枝間舒展流溢,無數潔白、深紫的玉蘭在她身後開得驚心動魄。她只著了一襲淺粉衣裙,袖口繡著精緻的千葉桃花,秀髮用碧玉扁方綰起,橫簪一枝簡淨的流珠雙股簪。背影染上了金粉霞光的顏色,微紅而溫煦。
忻嬪對著書卷輕聲吟誦古老的字句,因為不熟悉,偶爾有些磕磕絆絆:「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苟餘情其信姱以練要兮,長顑頷亦何傷。」
她讀著讀著,自己禁不住笑起來,露出雪白的一痕糯米細牙:「皇后娘娘,昨兒臣妾陪伴皇上的時候,一直聽皇上在讀這幾句,說是什麼屈原的什麼《離騷》。雖然您找來了一字一字教臣妾讀了,可臣妾還是讀得不論不類。」
如懿含笑轉首:「宮裡許多嬪妃只認識滿蒙文字。你在南邊長大,能認得漢字己經很好。何況《離騷》本來就生僻艱難,不是女兒家讀的東西。離騷,離騷,本就是遭受憂愁的意思,你又何來憂愁呢?」
「臣妾當然是有憂愁的呀!」忻嬪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掰著手指道,「臣妾擔心生孩子的時候會很痛,擔心會生不下來,擔心像愉妃姐姐一樣會受苦,像己故的舒妃一樣會掉許多頭髮,還擔心孩子不是全須全尾的…」
如懿趕緊捂住她的嘴,呵斥道:「胡說什麼,成日想這些亂七八糟的!」她換了柔和的語調,「有太醫和嬤嬤在,你會順順利利生下孩子的。」
忻嬪雖然口中這樣說,臉上卻哪裡有半絲擔心的樣子,笑眯眯道:「哎呀,皇后娘娘,臣妾是說著玩兒的。」她指著正在嬉鬧的永璂和璟兕道,「臣妾一定會有和十二阿哥與五公主一樣可愛的孩子的,他們會慢慢長大,會叫臣妾額娘。真好…」她拉著如懿的手晃啊晃,像個年輕不知事的孩子,臉上還殘存著一縷最後的天真,「皇后娘娘,您和皇上讀的書,臣妾雖然認識那些字,卻不知什麼意思,您快告訴臣妾吧。」
這樣的天真與嬌寵,讓如懿在時光茬再間依稀窺見自己少女時代的影子,她哪裡忍心拒絕,笑嗔道:「你呀,快做額孃的人了,還跟個孩子似的。」
忻嬪笑得簡單純摯:「在臣妾心裡,皇后娘娘便是臣妾的姐姐了。姐姐且告訴告訴妹妹吧。」
如懿笑著解釋道:「這句話的意思是,早晨我飲木蘭上的露滴,晚上我用凋落的菊花花瓣充飢。只要我的情感堅貞不移,形銷骨立又有什麼關係。」
忻懿忍不住笑道:「臣妾聽說屈原是個大男人,原來也愛這樣彆彆扭扭地寫詩文。不過皇上讀什麼,原來皇后娘娘都懂得的。」
皇帝是喜歡麼?一開始,是如懿喜歡夜讀《離騷》,皇帝聽她反覆歌詠這幾句,只是含笑撥弄她兩頤垂落的碎髮:「屈原過於孤介,才不容於世。他若稍稍懂得妥協,懂得閉上嘴做一個合時宜的人…」
如懿抵著皇帝的額頭:「若懂得妥協,那便不是屈原了!」
皇帝輕輕一嗤,擁著她扯過別的話頭來說。
忻嬪兀自還在笑:「一個大男人,老扯什麼花啊草啊的來吃,真是可愛!」她一說可愛,永璂便拍起手來,連連學語道:「可愛!可愛!」
忻嬪與如懿相視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永璂己經快三歲了,璟兕快兩歲,一個穿著綠袍子,一個穿著紅裙,都是可愛的年紀。永璂跑得飛快,滿地撤歡兒。璟兕才剛剛會走,像撲梭著翅膀學飛小鳥,跟在哥哥身後,笑聲如銀鈴一般。
柳橋花塢,落花飛絮,長與春風作主。大約就是這樣的好時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