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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傷金(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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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與彬道:「微臣看過嘉貴妃的脈案,只怕去留只在這幾日了。」

如懿撫著睡得微微蓬鬆的鬢髮,慵懶道:「雖然宮裡的人都不喜歡嘉貴妃,但本宮是皇后,不能不去看看,有些話也不能不問個真切。備輦轎吧。」

啟祥宮原在養心數之後,離皇帝的居處只有一步之遙,可見多年愛寵恩眷。然而,如今卻是長門一步地,不肯暫回車了。

雪中風冷,吹得那落盡秋葉的梧桐空枝簌簌有聲。庭院裡花草衰敗,連原本該伺候著的宮人們也不知去哪裡躲懶了。唯有幾株楓樹堆落的殘紅片片,從薄薄的積雪裡露出一絲刺目的暗紅。

如懿撫著容佩的手小心地走著,明黃纏枝牡丹翟鳳朝陽番絲鶴氅被風吹得張揚而起,在冷寂的庭院中如豔色的蝶,展開碩大華麗的雙翅,越發顯得庭院寂寂,重門深閉。

春來赫赫去匆匆,刺眼繁華轉眼空。當年富貴錦繡之地,寵極一時的嘉貴妃,亦落得轆轤金井,滿砌落花紅冷的境地。

如懿進去的時候,啟祥宮裡暗騰騰的,好像所有的光都不能照進這個曾經風光無限的宮殿裡。如懿微眯了一會兒眼睛,才能漸漸適應從明澈陽光下走昏暗室內的不適。她心裡有些詫異,才發覺原來並不是光線的緣故,而是所有的描金傢俱、珠玉擺設、紗簾羅帳,都像積年的舊物一般,灰撲撲的,沒有任何光彩。彷彿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也隨著它的主人一同黯淡了下去。

如懿雖然恨極了玉妍,但乍見此處悽荒,亦有些心驚。她不可置信地伸出手,手指輕撫之處,無不蓄了一層厚厚的塵灰。如懿忍不住嗆了兩口,容佩趕緊取過絹子替她擦拭了,喝道:「人都去哪裡了?

這才有宮人急惶惶進來,像是在哪裡偷懶取暖,臉都醺得紅撲撲的。

容佩見有人來,越發生氣:「大膽!你們是怎麼伺候貴妃的?」

宮人們嚇得跪了一地,紛紛磕頭道:「皇后娘娘恕罪,容姑姑恕罪。不是奴才們不好好伺候,是貴妃小主自從病了之後,就不許奴才們再打掃這殿中的一事一物了。」

容佩蹙了蹙眉頭,嚴厲道:「放肆!貴妃小主是病著糊塗了,你們也跟著糊塗?分明就是你們欺負貴妃在病中就肆意偷懶了。要我說,一律拖去慎刑司重責五十大棍,看還敢不敢藐視貴妃!」

宮人們哪裡禁得起容佩這樣的口氣,早嚇得磕頭不己:「容姑姑饒命,容姑姑饒命,奴才們再不敢了。」

如懿聽著心煩,便揮手道:「你們都跪在這裡求饒命,誰在裡頭伺候貴妃?」

宮人們面面相覷,唯有麗心是從潛邸便伺候金玉妍的,格外有臉面些,便大著膽子道:「貴妃小主不許奴才們在旁伺候著。都趕了出來。」

如懿拿絹子抵在鼻尖,不耐煩道:「貴妃生著病,不過是一時的胡話,你們也肯聽著?」

麗心嚇得臉都白了:「皇后娘娘恕罪,不是奴婢大膽不伺候,是小主任誰伺候著,都要大動肝火,說奴才們是來看笑話的,所以奴才們沒貴妃召喚,也不敢近前了。」

正在紛亂中,只聽得裡頭微弱一聲喚:「誰在外頭?」

如懿耳尖,立刻聽見了,擺一擺手道:「都出去!」

宮人們立刻散了候在外頭,容城扶了如懿緩步進去。寢殿比大殿中愈加昏暗不堪,隔著微弱的雪光,如懿看見瓶裡供著的一束金絲爪菊己經徹底枯萎了,烏黑萎靡的一束斜在瓶裡,滴落下氣味不明的粘稠汁液。

如懿覺得有些噁心,便別過頭不再去看。容佩想替她找個錦凳坐一坐,卻也找不見一個乾淨沒灰的,只好忍耐著挑了一個還能入眼些的,用絹子擦了擦,又鋪上另一塊乾淨的絹子,請了如懿坐下。

玉妍支著身子,彷彿看了許久,才能辨出她來,「咯」地笑了一聲:「原來是皇后啊!」那笑聲像黑夜裡棲在枝頭的夜梟似的,冷不丁「嘎」的一聲叫,讓人毛骨悚然。她見了如懿,並不起身,依舊懶懶地斜在床上,死死地盯著如懿高高的肚子,道:「皇后娘娘的肚子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肯大駕光臨,走到啟祥宮這麼個晦氣地方。」

如懿淡淡道:「聽說你病著,過來瞧瞧你。可好些了麼?」

玉妍只剩了枯瘦一把,神情疏懶,也未梳頭,披著一頭散發,語氣慵倦中含了一絲尖銳的惡毒:「病著起不來身請安,也沒什麼好茶水招待您的,坐坐就走吧。您是有福有壽的貴人,害了人都損不到自己的福氣的,別沾了我這個病人的黴氣,沾上了您可趕不走它了!」

容佩聽她出言不敬,連該有的稱呼也沒一句,不覺有些生氣,但見如懿安然處之,也只得忍氣袖手一旁。

如懿坐得靠近玉妍床頭,鼻尖一清二楚地聞到她身上散發出來的氣息。那是一個重病的人身上才有的行將糜爛的氣味,如同花謝前那種腐爛的芬芳,從底子裡便是那種汁液豐盈又飽脹得即將流逝的甘腐。還有一些,是如懿要掩鼻的,那是一股淡淡的腥臭味兒,是久未梳洗還是別的,她也說不清。如懿下意識下拿絹子掩了掩鼻子,忽然瞟見玉妍的寢衣,袖口都己經抽絲了,露著毛毛的邊,像是被什麼動物咬過似的,參差不齊,而袖口的裡邊,居然還積著一圈烏黑油膩的垢。

如懿冷眼看著,道:「從前你是最愛乾淨的,如今怎麼成了這個樣子?」

玉妍睜大著眼睛看著她,懶懶道:「再怎麼幹淨,等到了地底下一埋,都是一樣的。」

如懿道:「哪怕是病了,好好看太醫,拾掇拾掇,也能好的。何必這麼由著自己作踐自己?」

玉妍整個人是乾瘦透了,像是薄薄的一張皮附在一把瘦嶙嶙的骨頭上,冷不丁看著,還以為是一副骨架。袖口下露出的一節手臂,想一段枯柴似的,露著蚯蚓般突起的青筋。如懿依稀還記得她剛入府的時候,白。圓潤,好像一枝洗淨了的人參似的。再後來,那種嬰兒似的圓潤退了一些,也是格外飽滿的面孔,嫩得能掐出水來。哪怕是不久之前,玉妍的手臂還是潔白的藕段似的,一串串玲瓏七寶金釧子套在手上,和她的笑聲一樣鮮亮嫵媚。

玉妍見如懿望著自己,冷笑連連:「皇后娘娘何必這般虛情假意?是我自己來作踐自己麼?滿宮裡誰不知道皇上親口說的,還是當著你的面說的,我不過是件貢品。一件貢品,扔了也就扔了,碎了也就碎了,有什麼可作踐自己的!」

玉妍是病得虛透了的人,說不了幾句話,便大口大口地喘息著。她的頭晃了晃,一把披散的青絲掃過如懿的手背,刺得如懿差點跳起來。玉妍的頭髮是滿宮裡最好的,她也極愛惜,每日都要用煮過的紅參水浸洗,端的是油光水滑,宛如青雲逶迤,連上用的墨緞那般光潔也比不上分毫。可是如今,這把頭髮掃在手上,竟如毛刺一般扎人,藉著一縷微光望著,竟像是秋日裡的枯草一般,沒有半分生氣。

如懿見她如此,雖然滿心厭恨,也不免有些傷感,只得道:「皇上是氣狠了,一時的氣話。你要真放在心上,那就是你的不懂事了。」

「不懂事?」玉妍淒涼地笑了一聲,「我這一輩子,自以為是以朝鮮宗女的身份入侍皇家,自以為是家族王室的榮耀。為了這個,我要強了一輩子,爭了一輩子,終於爭到了貴妃的榮耀,生下了皇子為依靠。結果到頭來,不過是人家嘴裡一句‘一件貢品而已,你的兒子豈可擔社稷重任’。」玉妍呵呵冷笑,悲絕地仰起頭,「我自己的尊嚴臉面全都葬送不算,連我的兒子們都成了貢品的孩子,還連累了他們一生一世。」

如懿看她如此悽微神色,不覺從滿心憤恨中漾起幾分慼慼之意:「皇子們到底是皇上的親生兒子,雖然也是皇上一時的氣話,可皇上還不是照樣疼愛。」

「疼愛?」玉妍的眼睛睜得老大,在枯瘦不堪的臉上越發顯得猙獰可怖,「皇后,你是加的女人,你應該比我更知道母憑子貴子憑母貴的道理!康熙皇帝在世的時候,八阿哥人稱賢王,被滿朝大臣推舉為太子。結果呢,康熙爺以一句‘辛者庫賤婢之子’就徹底斷送了這個兒子的前程。可不是,八阿哥的孃親是辛者庫的賤婢,低賤到不能再低賤。可是再低賤也好,還不是皇帝自己選的女人。我跟著皇上一輩子,結果臨了還害了自己的孩子,給李朝王室蒙羞!我這樣活著辜負了王的期待,還有什麼意思!」

如懿默然片刻:「是沒什麼意思了。你自己的心死了,你母族的心也死了。今兒特特來告訴你一件喜事,前些日子,李朝又送了一撥兒年輕的女孩子入宮,想要獻給皇上邀寵。這些女孩子該是今年的第幾撥兒了?」她倏然一笑,如冰雪豔陽之姿,空中卻字字如針,「不過也恭喜你,皇上盛情難卻,已經選了一位宋氏為貴人,聽說還是李朝世子千挑萬選出來的美人,跟選你一樣,不幾日就要進宮了,有家鄉人一起作伴,也不會像如今這般寂寞了。這樣千挑萬選出來的女子,一定不遜於你當年的容色吧?只是本宮冷眼瞧著,她若是走了你的老路,再花容月貌也沒意思。」

玉妍原本靜靜聽著,聽到此處,唯見自己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大海中狂湃的浪濤,駭然起伏:「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瞧不起我四十多了還整日塗脂抹粉,穿紅戴綠,不肯服老。瞧不起我拼命獻媚,討好皇上。」玉妍的身體猛地一抖,嗓音愈加淒厲,用力捶著床沿,砰砰道,「可是他們憑什麼!憑什麼這麼厭棄我!我一輩子是為了自己,為了我的兒子,可算起來都是為了李朝。為了我的母族,為了我嫁來這裡前世子的殷殷囑託!從我踏出李朝的疆土那一刻起,我的心從未變過!可我還沒死呢,他們倒都當我死了,急吼吼地送了新人來,是怕我連累了他們的榮華富貴麼?」

如懿直直地盯著她,一毫也不肯放過,迫近了道:「你的心沒變過,你的母族也是!你若有用,自然對你事事上心;一旦無用,就是無人理會的棄子。本宮便再告訴你一句,斷了你的痴心妄想。今日皇上那兒己經得了李朝世子的上書,說你並非李朝人氏,而是你金氏家族的正室不知從哪裡抱來的野孩兒當自己的女兒甚至說不清你到底是李朝人、漢人還是哪兒來的。所以你根本連李朝人氏都不算,為他們拼上了性命算計旁人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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