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懿握著她薄如寸紙的手腕,不覺深皺了眉心:「瘦了好些,都能摸著骨頭了。」
海蘭見了如懿,想要展顏笑,卻先是落下淚來:「姐姐。」她見如懿一臉擔憂,忙道,「這些日子你也不好過吧?」
如懿爽然一笑,眸中閃過一點流星般微藍幽光:「撒網收魚,總比渾渾噩噩任人魚肉好得多。」
海蘭半靠在如懿身上,低聲道:「我聽葉心學舌,似乎是為了巫蠱之事?」
如懿不以為然,面上笑渦一閃:「藥引子而已,否則怎見藥力?」
「真有其事?」
「去搜魏府的人是李玉帶去的,做些手腳也不算委屈了他們。若無巫蠱事,哪裡勾得清皇上心底餘毒,既然他總以為是本宮妨害自己的十三阿哥,相信天象禍福之說,那麼巫蠱毒害,他也更會相信。」
海蘭頷首,含了安定之意:「是。我們已經忍得太久。只是折損了姐姐的一個阿哥,才換了他額孃的一條命,實在太不上算!」
「不管什麼命,都是人命!本宮所要的,不過是一命抵一命。如今她失寵於皇上,她兄弟佐祿也沒了依靠,如同喪家之犬卻還成日惹是生非,也夠叫她傷神的了。」
海蘭不肯放心:「姐姐真覺得令妃會安分守已?」她側耳傾聽,「是誰在叫喊?是令妃要生了,是不是?」
「管她生什麼。她已是無依無靠,唯殘命而已。若是趕盡殺絕,反而叫皇上疑心。」如懿無端生了幾分疲累,「本宮與皇上之間,彼此疑心至此,若不再留三分餘地恐怕傷人一千,自損八百,反而不好!」
海蘭嗤嗤一笑,眼中盡是不屑:「姐姐還是在意皇上?」
如懿的憂鬱凝於眉心:「不是在意皇上,是在意‘夫妻’二字。本宮與皇上少年相伴,悠悠數十載,難不成要為了旁人走到分崩離析之地麼?」
海蘭渾不在意,拍去衣上塵灰:「此事之後,皇上可曾好生安慰姐姐麼?」
「事過境遷,安慰有何用?本宮與皇上都已過了半生,即便年華漸去,又連遭創痛,容色朽頓不如年輕的嬪妃了。但偶爾見見,閒話兒女,便也全得過情面了。」
海蘭一笑,大大方方道:「姐姐這話,說的倒是我了。’
「所以皇上喜歡誰,由著他去便是。本宮只瞧著你,別再吃這樣的暗虧就好。」她憐愛地看著海蘭,伸出手為她細細理順凌亂鬢髮,柔緩道:「在慎刑司受苦了,本宮讓容珮燉了你最喜歡的山藥蓮子燉水鴨,此時估計爛爛的了,正好入口。」
海蘭輕笑,神色亦活泛許多:「有姐姐的囑咐,雖然所住牢籠窄小,不便伸開手足,但心裡安寧,倒也不算受苦。」她看著永琪,一雙明眸似要看得他成了個水晶人:「聽說你到底沉不住氣,去求了皇額娘救我,是麼?」
小小的少年面上盡是赭色,忸怩不堪。
海蘭凝視著他,笑影漸漸收斂:「你這般做,便是不信你皇額娘會真心救助於我,才做出這般醜態,是麼?」
如懿按住她的手,微微搖頭:「到底是小孩子,咱們什麼都瞞著他,他是你親生子,難道無動於衷?也幸好他急得日日來叩首,旁人才信本宮真厭恨了你,才能被咱們找到蛛絲馬跡。」
海蘭盯著羞愧的永琪,見他越發低下頭去,搖首不已:「你皇額娘疼你,才為你說話。今日額娘告訴你明白,你的錯,一是輕信人言,二是疑心嫡母,三則救助亦無方向。你知道額娘是因十三阿哥緣故而進慎刑司,皇后為十三阿哥生母,若無額娘與你皇額娘情分,你求之何用?」
永琪滿眼是淚,強忍著不敢去擦,只得生生忍住道:「可是求皇阿瑪和太后娘娘也是無用的。」
「當然無用!」海蘭斷言道,「亂花漸欲迷人眼,此時你更要留心你皇額娘與皇阿瑪的舉動,看看是否有可以助益之處。再不然,李玉和凌雲徹處都可旁敲側擊一二,何至於做出這般慌亂無用之舉。要知道,為人處世,一旦過於急切,便會亂了分寸,敗相盡現。」
永琪被訓得面紅耳赤,囁嚅分辨道:「兒子當然是信皇額孃的…」
海蘭深深剜他一眼,含了沉沉的失望,道:「雖然信任,卻不能一信到底,不能貫徹始終,便是你最大的錯處!」
永琪喃喃著想要辯白,如懿溫和地目視他,撫著他的肩膀:「皇額娘知道,你雖年幼,卻飽經世態炎涼,知道一切要靠自己,要信自己。但,本宮雖是皇后,是永璂額娘,也是從小教育著你的額娘。」
永琪俊逸的面龐漲得通紅,深深叩首,默然不言。
七公主的平安誕落,已經是一夜之後。
此時的永壽宮已經人仰馬翻,人人自危。只春蟬與瀾翠兩個大宮女還在旁殷勤服侍,底下的人全不知避到何處去了。放眼閣中,唯有幾個接生嬤嬤,有一搭沒一搭地忙著。
嬿婉從陣痛中甦醒過來,眼底乾涸得沒有一滴眼淚,悽惶地望著閣頂銷金菱花圖樣,那點點碎金成了落進眼底的刺,深深扎進軟肉裡。她的咽喉因為長時間生產時的疼痛呼喊而沙啞,卻依舊喃喃:「怎麼會是公主?怎麼會?」
春蟬怯怯寬慰:「小主別這麼著,月子裡傷心是要落下病根兒的。公主,公主也好。公主貼心呢。」她極力轉著腦子,「小主您忘了,比起皇子,皇上也更喜歡公主呢。」
嬿婉聽得「皇上」二字,微微掙出幾分力氣:「皇上,皇上知道了嗎?」
春蟬與正端進熱水的瀾翠對視一眼,還是道:「皇上已經打發毓瑚姑姑來看過一眼,回去覆命了。」
嬿婉眼底的熱切被澆滅殆盡:「皇上和本宮一樣,都盼著是位皇子!為什麼偏偏是個沒用的公主?若是皇子,本宮便有辦法脫出困境!為什麼?」
春蟬嚇得趕緊捂住她的嘴:「小主!小主!公主也好,皇子也好,您總算母子平安,也不枉夫人…」她有些畏懼,「方才進忠來回話,夫人已經上路。小主,您可別忘了夫人臨終囑託,一定得善待自己啊!」
正說著,七公主嚶嚶哭了起來,她的哭聲極其微弱,也怕吵著傷心煩惱的嬿婉似的。不知怎的,這小兒的哭聲便觸動了嬿婉的心腸,終於嘆口氣道:「抱來給本宮瞧瞧。」
瀾翠見嬿婉有興致,忙抱了七公主上去,喜滋滋道:「小主快看,七公主長得多好看!」
嬿婉懨懨地瞥一眼紅錦襁褓中的嬰孩,皺眉道:「臉皺巴巴的,沒有本宮好看,也不大像皇上。」
瀾翠吐了吐舌頭:「孩子小時候都這樣,長大就好看了,女大十八變哪!」
嬿婉隨意撫了撫七公主的小臉,疑道:「怎麼哭聲這麼弱?是不是餓了?」
乳母是早已挑好的韓娘,她上前福了一福,抱過公主哄著道:「回小主的話,公主喝過奶了,就是身子弱。小主是頭胎,生得緩慢,公主也遭罪些。」她掰著指頭,「哎呦!今兒已經是七月十六了。公主是昨夜生下的,正好是七月十五的中元節!」
另一個乳母「哎呦」一聲,嘴快道:「中元節,可不就是鬼節嘛!」
春蟬兇兇地橫了乳母一眼,怒道:「嘴裡胡嚼什麼!公主也是你們能議論的?還不趕緊抱下去喂公主!」
乳母們抱著公主訕訕退下,外頭隱約還有誰嘟囔:「神氣什麼!生了公主皇上也不來看一眼,早就失寵了的,還威風八面的!」
「七公主出生的日子可不好,和前頭淑嘉皇貴妃的八阿哥一樣,都是鬼節生的。」
「你們瞧八阿哥,那條腿好了也是一瘸一拐的。咱們七公主也可憐,令妃娘娘又是這個境地,可見是被她額娘連累透了。」
「一輩子就只能得這麼一個公主了,公主能算什麼依靠呢?連愉妃都不如,只怕這輩子都完了。」
所謂的絕望,大概就是這樣毫無希望。原本意料中的錦繡人生,會因為突如其來的失算,全盤崩潰。
她望著窗外淒寒如雪的月光,揉了揉乾澀的眼,啞然哭泣。
生下公主後的數日里,嬿婉抱著小小的,瘦弱的嬰孩,聽著她哀哀的像病弱小貓般得哭聲,彷彿也在替自己申訴著無盡的委屈、失望、惶恐與憤恨。
人人都以為她完了,是麼?恍惚的一瞬間,連她自己也這麼覺得,卻又很快安慰自己,還年輕,一切還可以重頭來過。
嬿婉無聲落淚。彷彿只有這溫熱鹹澀的淚水,才能抵禦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惶惑。正默默唸想間,卻見李玉帶著兩個小宮女進來,恭恭敬敬向她請了安道:「令妃娘娘萬福。」
嬿婉幾乎是欣喜若狂,慌慌張張擦了淚,忙不迭起身道:「李公公來了,可是皇上想念公主,要公公抱去麼?」
李玉的笑容淡淡的,維持著疏離的客氣,像冬日裡的毛太陽,明亮,卻沒有熱度。「回小主的話,皇上是惦記著七公主了。但想著小主還在月子裡,親自照拂不便,所以特命奴才帶了去。」
嬿婉一怔,大為意外:「公主還那麼小,便要抱去阿哥所了麼?」她慌里慌張,「公主還小,離不得額娘。」
「小主此言差矣。宮中規矩,若非皇上特許可由親孃養育,皇子和公主都會交由乳母在阿哥所帶著,或是交給身份更尊貴的嬪妃為養母。」李玉道,「皇上的意思,穎嬪小主膝下無子卻出身高貴,可以替小主撫養七公主。」
瀾翠失聲喚道:「怎麼會?穎嬪小主只是嬪位,我們小主可是妃位啊!」
李玉沉下臉道:「穎嬪小主雖然是嬪位,但卻出身蒙古貴戚。穎嬪小主又是諸位蒙古嬪妃之首,其貴重受寵,豈能只按位分序列。」
瀾翠深知嬿婉對七公主身為女兒身頗為失望,但也知道這個孩子的要緊,欲再分辨,但見李玉神色冷淡,也只得噤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