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淡抬起袖子擦了擦淌到下巴的汗,抬起手遮著眼前的陽光,衣袖滑落,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她看看前面探路的餘墨和唐周,再看看走在最後面的柳維揚,不得不承認,不管是哪一個,都要比她靠得住。
忽聽柳維揚在身後輕輕嗯了一聲,顏淡立刻一個激靈,跳開三步,回頭問:「什麼?」柳維揚皺了皺眉,語氣還是平淡無瀾:「從現下開始,大家最好能什麼都不想,只管往前走,不用多久就能走出這一段戈壁。」
顏淡很是好奇,剛想開口問為什麼,可一看到他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一句話都到了嘴邊最後還是嚥了回去。直到現在,她還是不能接受柳維揚就是神霄宮主的事實。她想起在青石鎮的古墓地道中所見的關於神霄宮主的一切,再想剛進朱翠山遙遙望見的那個清華瀟灑、不可諦視的身影,而這個人影卻突然變成猥瑣的採藥人伍順,真是想有多優雅就有多優雅,想要多猥瑣就有多猥瑣,而這樣的男子,怎麼可能會是柳維揚?
「尤其是你,最忌胡思亂想。」柳維揚的目光最後定在顏淡身上。
顏淡怨恨地看了他一眼,突然道:「說起來,我早上的時候還做過一個夢,夢裡是一個穿青衫的年輕男子,他用匕首劃開手腕,鮮血滴下來的時候還會變成血紅色的大雕。」她話音剛落,忍不住伸手捂住額:「我錯了我錯了,我根本不該想的……」
餘墨不由輕輕嘆了口氣。
柳維揚看著她,問了一句:「你說那人的血變成了血雕?」
顏淡點點頭。
只見他淡然的神情微微一變,低聲道:「你看見的那個人是邪神之首的玄襄,這楮墨果真是魔境的東西。」他突然停下了腳步,遙遙望著前方向這裡飄來的烏雲,語聲凝重:「是血雕。」
顏淡嚇了一跳,仔細看著遠處那朵烏雲,這才發覺這一片朝這裡湧來的,竟隱約透著血紅,只是太多重疊在一起,看起來反而顯得烏黑一片。她也只是隨口說起早上的那個奇怪的夢,可這現世報來得也太快了吧?
唐周也沒說什麼,只是抬手握住劍柄,手指微微用力。顏淡很是過意不去:「……其實我們,還是換條路走比較好。這種血雕的身上有火毒,只要沾上了,連皮帶肉得就會被燒焦,之後慢慢火毒攻心,神志不清,發作的時候就會頭疼欲裂、痛苦不堪。」她說到這裡,覺得自己實在是太過於助長對方的氣勢了,又補上一句:「不過那是仙魔之戰之前的事情了,邪神玄襄、紫虛帝君和九曜星君計都在雲天宮同歸於盡之後,血雕就不存在於三界裡。畢竟過了這麼久,天地變遷,現在想來血雕說不定也沒有這麼厲害。」
餘墨看了她一眼,淡淡地開口:「我看你說了這麼一大堆,倒是一點也不著急。」
顏淡指著兩側石林:「血雕是邪神玄襄用自己的血化出來的,不怎麼靈光,我聽說只要在石壁之間躲著,它們就只會在外面撞石頭。」
她熟門熟路地在一大片石林中找到一個巖洞,又搬來一塊石頭,遮住大半邊洞口,剛忙完這些,那一大群血雕已經盤旋於頂上,鷹嘯尖利。只見領頭那隻最大的血雕忽的凌空飛下,猛烈地撞向了巖洞。
碎石崩起,血雕撞在石塊的菱角之處,往後摔了出去,卻立刻就撲著血紅的翅膀跳過來。唐周站在最外邊,看得真切:那血雕的一邊翅膀有些不自然地扭著,像是剛才那一撞摔折了。正在這時,幾十幾百只血雕飛撲下來,接二連三地撞在巖洞周圍,卻又立刻撲著翅膀再次撞上來。它們就好像沒有知覺,只會不斷地撞擊、嘶鳴。
唐周問正看得出神的顏淡:「這個法子你是聽誰說的?」
她一時語塞,半晌才吞吞吐吐地說:「其實……我才剛化為人形的時候,在天庭待過一段時日,那時邪神剛滅,總有喜歡炫耀的仙君說起那時候的事……」
唐周聞言道:「原來如此。」
顏淡剛鬆了一口氣,就見餘墨正看著她,黑眸幽深。他嘴角微動,最後還是一句話都沒說。顏淡不由想,看餘墨的模樣,他定是不信自己的那番話了,卻也不想戳穿她。
卻見柳維揚突然說了一句:「我似乎來過這裡。」他低下身,慢慢地摸著他們藏身巖洞的石壁,臉上殊無愉色:「這個記號是我劃的。」
顏淡湊過去看,只見他手指觸碰的地方,果然有一串形狀古怪的記號:「這個記號是什麼意思?」
柳維揚慢慢搖頭:「沒有特別的意思,只是說到過這個地方。」他屈起手指,輕輕叩擊石壁,獨自出神。顏淡輕手輕腳地往後退開兩步,轉頭去看洞開外面的情況,只見一群又一群的血雕不斷飛上半空,又俯衝下來,就算是一次一次撞得頭破血流,仍然沒有停歇。
忽然擋在洞口的石塊被撞碎了一個角,一隻最小的血雕就勢擠進了巖洞,撲扇著羽翼飛撲過來。血雕騰空的時候,還帶起一道殷紅的火焰。顏淡立刻低下身避過,被血雕抓傷之後皮肉會立刻灼燒腐爛,這可不是好玩的。她這一讓,血雕就向著她身後還對著石壁發怔的柳維揚飛去。
若在平常,柳維揚絕對不會閃避不了,可他現下心神渙散,完全沒有注意到巖洞內的劇變。只見那飛騰著的血雕突然落在他的腳下,慢慢合上了翅膀,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顏淡本要脫口而出的提醒頓時「咕咚」一聲嚥了回去。
柳維揚終於聽見身後動靜,迴轉身來,看著腳邊老老實實蹲著不動的血雕,微微地皺了皺眉。他大步走向洞口,推開堵在外面的石頭,漫天血紅的雕突然頓了一頓,拍打著翅膀停在周圍的石林上。
顏淡知道百鳥朝鳳的奇景,卻覺得還是不及眼前所見的一幕奇妙。柳維揚一襲淡白的衣衫,清華高貴,就像天地間的君王,所有鋒芒、所有氣勢不露聲色,好像收入劍鞘內的利劍。
「他只怕就是被滅族的邪神之一,甚至很可能是……」唐周沉下聲音,最後幾個字細微不可聽聞。
顏淡心道,邪神早已被滅族,魔境也早在很久以前就消亡。就算柳維揚當真想起過去的事,那也是一段不甚愉快的回憶。每段隱痛的故事裡,都有美好卻再不會成真的往昔。滄海桑田,世事變遷,所有的同伴早已抽身而去,而最後剩下的那個人只有不斷地回想,好似飲鴆止渴,想忘卻不敢忘懷。
直到,滄海不再,桑田不再。
只見柳維揚抬起手,呼啦一聲,一大群血雕振翅遠去,間或有幾根血紅的羽毛慢慢飄落下來。隔了片刻,他的神色已經恢復如常,回頭輕聲道:「繼續趕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