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顏淡嚇了一跳,「可是你上回……」
柳維揚微微搖頭:「這裡面有很多我不知道的、卻很想知道的東西,如果是為了它丟掉性命,或者還要再重新追尋一遍自己的過去,很值得。何況,我已經沒有仙氣,不屬於六界中的任何一個,正好能夠進去。」
原來,還是到了分別的時候。
天下無不散之筵席。
更何況柳維揚對於自己在做什麼,一直都十分清醒,完全沒有別人置喙的餘地。想來是因為這個緣故,唐周和餘墨始終都沒有說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就此作別。
顏淡沒有說話,反倒是柳維揚淡淡地說了一句:「顏淡,現在想來,當初沒能收你入我門下,真是可惜了。」
這句話,應當是誇獎罷?
顏淡微微笑著:「如果真是這樣,有你這樣一位年輕英俊有為的師尊,我一定會日久生情的,當時候你就得陪我來一齣師徒禁斷——啊,唐周,你幹嘛打我頭?」
唐周面無表情地收回手:「你覺得,一位年輕英俊有為的仙君會陪你做這種無聊事嗎?」
將小船推到夜忘川中,仰頭還可以望見,柳維揚伸手按在那扇青銅鏤花大門上面,慢慢地,那扇青銅大門開啟,裡面是漆黑一片,深得看不到盡頭。
柳維揚緩步走了進去,冥宮的大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合上,這座帶著衰敗氣息,卻華美雄偉的宮殿漸漸消失在水霧之中。
夜忘川上出現一個黑色的漩渦,小船經不住顛簸嘩啦一聲翻了。
顏淡在水裡掙扎兩下,總算立刻反應,向著餘墨大聲道:「那個漩渦就是去凡間的鬼門,快結陣。」餘墨的動作更快,才剛被捲進那個漩渦的口子上,已經佈下一層結界,將他們三人都護在裡面。
漩渦之後,是一條長長的、漆黑無光的石道。迎面不斷湧過來的漆黑油膩的水中,還沉沉浮浮著各種殘肢斷臂。石道兩旁,不斷有厲鬼尖聲嘶叫,時不時有慘綠色的鬼火燒過來。
顏淡緩過一口氣,忙道:「千萬不要碰到邊上的石道,那都是從六道輪迴裡跑出來的惡鬼,吃人不吐骨頭的。」
唐周看了她一眼:「也虧得你能找出這麼一條路來。」
顏淡怒了:「你這是什麼意思?有路走就不錯了,還要挑三揀四、挑肥揀瘦!」
餘墨拉開她死命摟著自己的手,緩緩道:「我不會撤走結界的,你可以放手了。」
「不是啊,前面有段路——」結界突然重重地一震,顏淡險些咬到自己的舌頭,當下摟得更緊了。她果然沒記錯,前面那段路九曲十八彎,又窄又陡,上一回她就這裡摔得七葷八素,十天半個月都緩不過來。
餘墨下意識地抱緊了顏淡,眼前卻越來越混沌,幾乎被轉花了眼。唯一清晰的是頭頂那一點光亮,也越來越刺眼。
突然眼前猛然明亮,顏淡只覺得身子失重,咕咚一聲摔了下來,所幸不是那個墊在底下,而是摔在不知是誰的身上。她緩緩地支起身,環顧了一下週遭,不由自主地吁了一口氣,看周圍的佈置,還是在客棧的客房中,如果從天而降摔在大街上,難保不會被人當成妖孽扔石頭。
只聽底下人涼涼地道了句:「你可以起來了沒有?我實在不喜歡被人騎著。」
顏淡哼了一聲:「唐周,虧你還修道呢,連說話都這麼粗俗!」
「那麼還請小姐不要坐在在下身上了,這種姿態若是被人瞧見,小姐的清譽也就被在下毀了。」
他這句話才說了一半,只聽砰砰兩聲,客房門被人踢開,外面站著三五個帶刀侍衛,一個穿了尋常富商錦衣的中年男子翹著手指擋在前面,用尖尖細細的嗓音驚道:「絳妃娘娘,這裡面實在是□□,您金貴玉體,可經不得這種汙穢場面。」
餘墨施施然站起身,整了整衣衫,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慢慢地倒了一杯茶,目光直接略過侍衛宦官,落在後面那個紅衣女子身上:「你來做什麼?」
大約是他的語氣太過不客氣,那一排侍衛立刻拔刀出鞘,那個宦官跳著腳細著嗓子道:「混賬!你不要命了,敢對絳妃娘娘無禮?來人,直接綁了拖出去!」
絳妃蓮步輕搖,緩緩走到房門口,微微笑道:「我聽宣離說你們來了南都,我便想起有話要同你說,才過來的。」她轉過頭看著身後的隨從,語聲溫柔:「你們都出去罷,我有話和他們單獨說。」
顏淡立刻豎起耳朵凝神傾聽:這位絳妃是睿帝最愛的人,當年餘墨手上的異眼落到她手裡,之間生出了不少恩怨情仇,裡面的糾葛想來也是十分精彩的。
只見餘墨緩緩地轉過頭,低聲道:「顏淡,唐兄,我也有些話要單獨和這位夫人談。」
顏淡的失望之情簡直不能用言語表述,可是山主都發話了,她也不能不聽,只得磨磨蹭蹭地帶上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