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狗號離開馬尼拉灣之後不久就進入麻逸一帶,麻逸一帶的開發,或者還早於呂宋。不過在西方勢力進入之後,這一帶已經被破壞得很厲害。
自二十多年前麥哲倫到達這一帶以後,西歐的船隻便開始源源不絕地往這邊來。這些勇敢而野蠻的白番到達這裡之後是能搶不騙,能騙不買,土著島民武器不如、組織力不如,兇狠更不如,實在鬥不過他們只好用上兩敗俱傷的辦法,首先是斷絕貿易不給白番提供香料,不給白番提供糧食。為了做到這一點,堅毅的島民們甚至毀掉了自己在沿海一帶的農田,燒燬自己的家園,搬到內陸深處去居住。
門多薩也沒有直接前往麻逸的貨物集散地,而是率領船隊到達一個被他命名為金狗島的地方,希望能向上次經過這裡一樣得到糧食,但當他將船停下來時才發現上次發現的部落聚居點已經完全荒蕪,長草稚木中夾雜著不知是否是墳墓的土包,望過去令人不勝唏噓。不過,門多薩認為這座島還是有油水可以刮,因此決定派出三個探險小分隊,進入內陸地區探尋糧食和香料。
每個小分隊包括隊長、副隊長,負責記錄和貨物計算的會計,一個懂得南洋土語的作翻譯,三個火槍手和五個普通水手。東門慶也被派遣到其中一個小分隊當中。
這個小分隊隊長是周大富,副隊長是佐藤秀吉,東門慶是會計,沈偉是翻譯,一個叫卡瓦拉的南洋土著率領兩個南洋火槍手作為遠端攻擊小組,另外的五個普通水手竟然個個都是東門慶認識的人,分別是陳百夫、水魚蔡和他弟弟水蝦蔡、牛蛙和李純。這支12人的小分隊裡,不但五個普通水手都攜帶刀劍,就是會計和翻譯也有一定的武裝,更不用說正副隊長了。從這支隊伍帶的武器多而貨物少便可確定,門多薩是鼓勵他們去搶而不是鼓勵他們去做買賣了!
呂宋群島就自然資源來說雖然處處是寶,但多未開發,佛朗機海盜們並沒有長久開發的打算,所以最方便最快捷的法門乃是直接掠奪本地部落已有的財富。三個小隊先來到海邊那個荒蕪了的部落聚居點,希望找到一些線索。其中由總隊長加斯帕率領的那個部落負責尋找道路,其它兩個分隊則負責將那些土包挖開,希望這些是墳墓,那他們也許還能從墳墓裡找到財物。
半天時間過去,地皮掘開,卻大多隻是不知什麼作用的土包,也有一些是墳墓,但隨葬品並不可觀。這時探路的小分隊也已回來,他們找到了五條可能是人為的道路。經過一番商議,總隊長加斯帕人為這個部落的人應該不是死盡死絕,而是朝內陸遷徙了,他選取了其中三條可能性比較大的道路,讓三個小分隊從不同方向出發,開始深入金狗島內陸。
門多薩和三個小分隊的隊長約定,如果遇到小部落,隊長可以自主決定該怎麼做,但如果遇到大部落可以在收集完情報之後退回來商議該如何攻打;又約定以五日為期,五日之內小分隊不管有沒有收穫都要回到泊船處,如果發生意外至少也要派人回報,萬一某個小分隊在五日後沒來回報,船長會等待三天,但八天之後要是再沒有訊息,船長就會考慮繼續派遣探險隊接應還是直接離開。
三個小分隊中,只有東門慶所在的小分隊沒有一個佛朗機人,而且隊長也是中國人,雖然周大富在船上算是頗有地位,但相對於其他兩個隊長他對隊伍的控制力算是最弱的了。這個金狗島可不比李純的老家,面積甚大,就算要金狗號繞島一週也不容易,這時深入內陸,不久便聽不見海浪聲,只聞叢林鳥鳴獸嘶。李純有些害怕,緊緊跟在東門慶身邊,東門慶心裡也害怕,但因李純在身邊便不好流露出來,反而挺起胸膛不時以眼光手勢安慰他。水魚蔡等見他如此鎮定也頗為佩服。
又走了一天,人影半個也沒見到,但前方已開始出現岔路,對於走哪條路甚至是否繼續前行,隊伍中都有分歧。
陳百夫道:「我們已經走了兩天了,前面的森林越來越深,再走下去,萬一迷路,只要耽擱了兩天,也可能會誤了會和期限的。」
周大富卻道:「但難道現在就撤回去麼?我們現在什麼都沒找到,回去怎麼向船長交代?」
「隊長說的沒錯!我們不能空手而回!」佐藤秀吉道:「我們從海邊出發來到這裡,是走了兩天沒錯,可是向前探險難,因為要步步偵查,回去了就容易。我們一路來都有做記號,所以這兩天的來路,只要花半天就能回去了。依我看,不管我們多深入,只要記號不丟,兩天之內回去是沒問題的。我的意思是再找兩天,要是實在找不到再回去,說不定前面不遠處就有發現呢。」
佐藤秀吉自覺這番話條理清晰,周大富見他支援也很高興,當下拍板道:「那好!咱們就繼續走!」他們一個隊長,一個是副隊長,既然意見一致按理說就沒問題了,所以周大富說了這句話後領頭便行,佐藤秀吉在後面,走了沒幾步忽然覺得不對勁,一回頭髮現其他人都沒跟上來,忍不住叫道:「你們怎麼不走?」
原來周大富拍板之後,水蝦蔡看看水魚蔡,水魚蔡看看牛蛙,牛蛙看看沈偉,跟著一起望向東門慶,而李純和陳百夫早就在等東門慶發話了,七個華人水手都沒動,那三個南洋土著看那幾個中國人都沒動,也跟著不動了。
周大富也發現他的手下都不動,也忍不住叫道:「你們怎麼不走?」
陳百夫問東門慶:「王公子,你看……」
對這等叢林探險事務,東門慶其實不懂,這時仰頭想了想,便和陳百夫打起來了手勢,一邊打手勢一邊在地上劃字以補手語之不足。兩人交流過後,陳百夫才對眾水手道:「王公子說,這番佛朗機人讓我們深入叢林,帶武器多而帶貨物少,顯然要我們去襲擊部落,幹那不仁不義的劫掠之事。雖然這個島的居民和我們不是同族,但大家都是十月懷胎而生,廿年生長而成,如不是迫不得已,何必幹這等損人利己的事情?」
幾個南洋土著中,那個卡瓦拉懂得漢語,便將這些話翻譯過去,另外兩個南洋土著聽了都不禁默然。說來他們也是南洋島民,被佛朗機人擄掠上船,門多薩等見他們是土著中智力體力都比較好的,便留下了他們,一開始是做苦工,後來又在歷次戰事中脫穎而出,漸漸當上了火槍手,因為他們是歸順最早的一批人,所以配備的武器也是除佛朗機人之外最精良的。若論宿怨,他們的許多親人、族人本來都死在金狗號群盜的刀槍之下,一開始是敢怒不敢言,後來沉淪既久便安於現狀,不再想這些問題了,到如今竟已完全忘了他們和佛朗機人本是仇寇,而甘心為其所用了。若是再過一兩代人,或許他們的子孫就會完全不知祖宗之事而被西夷之俗同化了,但卡瓦拉等畢竟還是親身經歷過那些慘境的當事人,這時被東門慶一提起忍不住悲愴。
周大富見狀對東門慶發怒道:「你說這些幹什麼!」
他在船上狐假虎威慣了,許多中國人、南洋人都怕他,但這時話一脫口,陳百夫、李純、水魚蔡、沈偉等竟一起向他怒目而視,把他嚇了一跳,退了兩步,不敢再說話。
東門慶卻不理他,繼續和陳百夫交流,陳百夫替他傳話道:「王公子的意思是,現在金狗號的物資還夠,一時之間大家不會因為沒有搶掠就餓死,而且就算我們搶到了東西,大部分還是會被那些佛朗機人霸佔,我們捨生忘死甚至造下大孽,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這又何必?所以在這件事情上我們也不用太過積極。」
卡瓦拉道:「可是要是兩手空空回去,會被罵的。」
「嗯,所以我們不能現在就回去。」陳百夫道:「現在就回去,大概在會合期限到達之前一天就能回到海邊,如果我們兩手空空又提前一天回去,佛朗機人恐怕會罵我們偷懶。所以我們得再轉轉,一來看看有沒有什麼發現可以搪塞,二來也是拖延時間,到第五天上回到叢林邊緣,同時監視海邊的動靜。只要大船還沒離開我們就不用著急。等到其它兩隊人馬都回來了我們再現身。叢林探險本來就不能保證必有所得,所以到時候我們只要弄得滿身狼狽回去,就算兩手空空那些佛朗機人也不好說什麼了。」
水魚蔡沈偉等馬上表示贊成,卡瓦拉等也都說:「還是大明的人聰明、仁義!」
周大富鐵青著臉道:「你們這樣……要是被發現……」
東門慶冷哼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陳百夫道:「只要你們兩個不多口,他們怎麼會發現?」
沈偉也冷笑道:「你們要是多口……嘿嘿!許七斤就是你們的榜樣!」
周大富被他這麼一說想起了許七斤的慘狀,腦袋縮了縮,哪裡還敢開口?佐藤秀吉眼珠一轉,叫道:「王公子說得沒錯!我們不會亂說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