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光南道:「我覺得舶主的決定沒錯。」
張益盛道:「叔叔,我覺得我們還是別多生是非了吧。又要幫這些生番,又要搭載這些漂客,咱們冒了這麼大的風險出海,到底是來做生意,還是來做善事?」
「你懂什麼!」張昌毅斥道:「有道有德的生意,方才做得長久!若是一味的唯利是圖,就算讓你暴富暴貴,只怕也難以善終!」
張益興、張益盛兄弟被他罵得低下了頭不敢再說,張昌毅又問楊致忠,楊致忠看看眾人,低頭片刻,才道:「我在兩可之間。」其他兩個理事見張主救,楊中立,一個便支援張昌毅,一個學楊致忠說自己也在「兩可之間。」
張昌毅道:「好!那我就拍板了。待我再試他一試,若沒什麼問題,就搭他們回去。」便讓人去請東門慶。東門慶來到後,張昌毅道:「為我們一點生意上的事情,卻讓王公子久等了。」
東門慶見他說話,心想:「原來他不是啞巴。」提筆寫道:「舶主客氣了。」
張昌毅又道:「王公子說此番流落此島的同伴有九人,不知這九人之中,可有王公子的親人?」
東門慶寫道:「沒有。」
張昌毅道:「那麼可有王公子的摯友?」
東門慶猶豫了片刻,想起自己將被門多薩絞殺時牛蛙、水魚蔡等的退縮不出頭,想起被金狗號遺棄後卡瓦拉等的敵意,至於周大富就更不用說了,心中不免有些黯然,這十個人裡,也就陳百夫一個算是和自己較熟也未背叛過自己,但要說摯友,恐怕還算不上。
張昌毅見他猶豫,臉現喜色道:「若沒有親人摯友,那就好辦了,那就好辦了!」
東門慶見他如此說,臉上不免奇怪,張昌毅解釋道:「王公子,我實話對你說,我見你是個讀書人,實有心幫你。不過我們畢竟是行商在外,一切都得小心。要讓你們十個來歷不明的陌生人一起上船,我們實在不放心,眾理事也不會答應,怕會出亂子。你出海也有些日子了,想必知道海上之事詭計層出,令人防不勝防,所以我們不能不小心。但若只是你一個人,那麼我就可以拍板決定。嗯,若你要再帶一、兩個朋友一起,那也可以,但十個人的話,萬萬不行!」
聽了這番話東門慶第一個冒起的念頭就是:「他說得對!十個人一起上船,就是換了我也要起疑!」跟著又想:「卡瓦拉等只是三個南洋生番,和我有什麼關係?水魚蔡、牛蛙、這些人又膽小又沒用,雖有一身力氣,到了關鍵時刻個個都是縮頭烏龜,我帶著他們做什麼?那周大富更是一開始就甘心做番鬼的走狗!踢走了他正好可以去了一個肘腋之患!嗯,陳百夫一直跟我不離不棄,想辦法帶上他就好!」
提起筆來,就要答應,但筆未落下,腦中忽閃過水魚蔡等人殷切的面容來——東門慶知道自己是這些人的希望,如果自己死在這裡他們還有活下去的勇氣,但如果自己背叛了他們,只怕他們會在憤怒中沉淪:「背叛……背叛……沒錯,如果我自己走,或者只帶陳百夫走,那對其他人來說也是背叛啊……」他想起自己站在高處等待門多薩下令絞殺時,一望下去,底下水魚蔡、牛蛙等都縮頭縮腦不敢出面,當時東門慶儘管已有計謀和安排,心中還是感到無比的悲涼和無比的憤怒,但自己此刻若也偷生獨逃,「那我和水魚蔡他們有什麼區別?」
他心裡一衝動,就要落筆回絕,一抬頭看看周圍所有人那等待著自己回答的眼光,手不禁又是一顫,心道:「這次若是回絕,我還會有機會回中原麼?我們就算能夠造船,到了近海,別的過路大船也可能像他們這樣嫌棄我們人多,到時候可能也會提出這樣的條件來!到時候,我是答應?還是不答應?若是答應,那何苦等到那時?何不現在答應?若是不答應,那麼我們將一輩子在這附近流浪麼?」又想:「若到時候不是我去交涉,而是別的人去交涉,那些人會如何做?會因為不肯丟下同伴而放棄迴歸的機會?」他想想水魚蔡、想想卡瓦拉、想想周大富,都覺得這些人恐怕都會不顧其他人獨自離去。
「答應吧!答應吧!」東門慶心想:「他們和我易地而處的話,只怕早就答應了!別人沒有為我考慮,我何必為他們考慮?」
心裡雖這樣想,但思來想去,老是下不了筆,張昌毅彷彿是在提醒地叫了一聲:「王公子?」
東門慶被他這句話叫得回過神來,便落筆要寫個好字,但只寫了一半又頓住了,心中著實矛盾,不知該如何決斷才好,看看張昌毅、看看楊致忠,再看看何無畏、於不辭等人,這些人無論眼神還是臉色都不能為他提供答案。東門慶心道:「怎麼辦?怎麼辦?」這時候他多希望旁邊有個人能給他一些建議啊!跟著他想到了東門霸!
「如果老頭子在此,他會怎麼做呢?」
「做什麼事情都好,一定要想清楚對方在想什麼!」東門慶琢磨著東門霸的這句話,可他卻摸不透張昌毅的想法,這個老頭心機深沉恐怕不在東門霸之下,這個時候的東門慶和他一比還嫩著呢。
「如果對方很高明讓你摸不透他的想法,那就想想你自己!記住!除非是有絕對的把握,否則不要為還沒有到手的虛幻而放棄自己自己已有的東西!」
「自己有的東西……自己有的東西……我現在還有什麼東西?」東門慶將周大富、水魚蔡、沈偉等在腦中過了一遍,若有所悟,這時他又想起了東門霸的另外一句話:「不要空著身子去將就人家,那樣你就會任人擺佈了!」
想到這裡,他再無猶疑,這時石面上那半個好字早已幹了,東門慶重新蘸了蘸水,寫道:「我此來是受眾人付託而來,九人之中雖無親人,亦無摯友,但受人之託,忠人之事,不敢有負!」
張昌毅哦了一聲道:「那麼王公子是不打算考慮老朽的建議了?」
東門慶寫道:「若舶主垂憐,請將我們一併帶上。我等將感恩不盡。」
張昌毅搖了搖頭道:「那不可能。」又嘆道:「可惜,可惜啊!」便對何無畏道:「送王公子回去吧。」
東門慶見他如此決定,心中忍不住懷疑起自己的決定來,但筆下既已出言,便不好再反悔,將筆擱下,向張昌毅行了個禮,轉身下船。
何無畏直將他送出小灣之外,說道:「王公子好走,這一帶偶爾會有船來的,也許下次能遇到一艘肯帶十個人的大船呢。」
東門慶自嘲般地一笑,搖了搖頭,與何無畏作揖而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