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門慶推辭不要,許朝光奇道:「你講古我聽古,我給錢你收錢,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為什麼不要?」
東門慶說:「我也不是打算一輩子靠這個為生,眼下是虎落平陽,不得已收一些,意思意思罷了,並不是甘心淪為娼優之徒。少寨主能喜歡我講古,那是我的榮幸,如蒙不棄,就算藉著古人的事交個朋友。至於這錢,我是說什麼也不會收的。」
許朝光道:「聽來王兄弟說出來的話,與那些老粗不一樣!王兄弟讀過書麼?」
東門慶道:「讀過兩年。」
許朝光大喜道:「那就怪不得了!咱們島上全都是老粗,難得見到一個斯文的!」便又問東門慶如何流落到此。東門慶將自己的經歷略加變化,只道因為誤會為家父不容,趕了出來,乘船前往倭島做生意,不想又被海浪打翻,流落了將近一年,這才到了這裡。
他的這段古,其曲折處比說岳有過之而無不及,何況又是身邊人的事,聽來更感真切,許朝光不禁嘆息道:「原來王兄還有這樣一段身世!」他雖處賊窟,卻頗好斯文,一番話說下來兩人竟生了知己之感。
許朝光離開以後,東門慶讓周大富在講古棚外掛了個牌子說今晚暫停,也不管聽眾的叫囂怒罵,領了一幫兄弟和老婆去洗澡。
陳百夫早挑了一個好去處,那是下寨外一處平緩的溪灘,離上寨與下寨的距離差不多,到了夜裡人跡罕至,十分靜謐,那溪灘的東北角卻還有另外一股涓涓細流滲出,溯流而上便有一個小池,幾排竹子將小池與溪灘隔開,周大富、陳百夫等就在溪灘洗澡,東門慶卻帶著妻子到小池裡去。
張月娥見到這個地方,歡喜道:「這地方好清雅!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東門慶笑而不答,張月娥已在脫衣服,才脫了外衣,見東門慶不動,問道:「怎麼?」便聽一個陌生男人的聲音道:「王兄弟。」嚇得張月娥怪叫一聲,躲到東門慶身後去了。東門慶一笑,拿起衣服遞給背後的妻子,張月娥七手八腳把衣服穿好,這才從東門慶背後探出頭來,月光下見竹子邊上的男人竟是前兩日跟在上寨寨主身邊的吳平,心裡又是訝異,又是震駭,東門慶已對吳平道:「這是你嫂子。」又對妻子道:「這是吳平,我的好兄弟,好朋友!」
吳平拱手行了個禮道:「一年不見,沒想到王兄弟竟然也已經成親了。」
張月娥看看丈夫,再看看吳平,斂衽為禮,道了聲叔叔好,她雖是小戶人家出身,但畢竟跟張昌毅久了,見到這種情形便知道東門慶安排了這樣一個時間地點為的不是要洗澡,而是要和吳平商議秘密事情,當下走到小池的另外一邊,不去打擾他們。
兩個男人這才說起別來之事,吳平連東門慶如何從泉州逃出來的事情也知道,所以東門慶也不瞞他,將分手以後的事情大略說了,又問吳平:「你不是回家了麼?怎麼跑到南澳來,還跟了林國顯寨主?伯母的病如何了?」
吳平臉現哀色道:「我娘去世了。」
東門慶啊了一聲,吳平又道:「王兄弟放心,我是在她老人家去世之前趕到的,伺候了她兩個多月,她走之前我又成了親,算了了了她一樁心願。也多虧了王兄弟借的錢,讓我娘去之前過了兩個月的好日子,又能看見我成親……」說著忍不住哭了起來,哭了一會在東門慶的安慰下止住,才又道:「我又給老孃找大夫抓藥,又成親,又料理了喪事,眼看王公子借我的錢也就花得差不多了,就得出去找活路,我又沒別的本事,剛好我新婦的大伯從海外回來,就帶我出海了。」
東門慶道:「嫂子的大伯,就是林寨主?」
「嗯。」吳平點頭道:「他也是我鄉人,從小就見熟了的,如今又成了親戚,所以對我很信任。我出海後幹了幾次狠的,眼看就有出頭之日了,沒想到李寨主運氣背,船隊先遭伏擊又被浪打,大好的一片基業轉眼就七零八落。」
東門慶道:「那你們前兩日找許朝光,是為了……」
「我們是想向他們借糧、借船!」吳平道:「那次大敗後我們召集舊部,人手還聚了原來的三成,但船破了,糧也缺,想造船等不起,想去雙嶼做買賣沒本錢,想去劫掠嘛,現在上寨滿寨都是孤兒寡婦,做小買賣養不活這麼多人,要上岸去幹一筆大的,附近州縣又都戒嚴了,以我們現在這點力量上了岸多半也是送死!」
東門慶道:「所以你們想找許棟幫忙?」
吳平道:「是。」
東門慶搖頭道:「要他答應,只怕很難。」
「是。」吳平嘆道:「其實我們也不是不知道他本來就盯著我們上寨了,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大家雖然有心病,但還是希望他看在彼此同鄉的份上幫幫忙,沈門上門找了他幾次他都避而不見,所以我們就想著去找他兒子,希望許朝光能幫我們說說話,因為許朝光的為人是很不錯的。」講到這裡他停了下來,道:「王兄弟,你現在在下寨是什麼位置,能幫上點忙不?」
東門慶道:「我這兩天常聽下寨的人贊你勇猛異常,都羨慕林寨主得了一員猛將!現在林寨主是屋漏更遭連夜雨,我看你要我幫忙,還不如你直接投奔過來。許棟剛剛折了一個徐鷹,正需要你這樣的人。」
吳平聞言變色道:「王兄弟,你這是什麼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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