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同時一呆,陳阿金也才看清楚了那人面目,幾個人一起驚叫道:「長島榮久!」
地上這男子正是那天在海上與陳阿金對陣的青年長島榮久,他趁著陳阿金一呆掙脫了站起,退開兩步,村長卻怒氣更增,又打了阿銀一下,長島榮久大叫道:「不要打她!不要打她!」
陳阿金怒道:「你這‘淫’賊,敗壞我妹妹的名節!我宰了你!」
長島榮久叫道:「你們殺了我也沒什麼,不要打她!」
阿銀捂住了被打紅了的臉頰,一邊頓足一邊哭道:「你還在這裡說什麼啊!快走啊!走!走!走!」
長島榮久正躲避著陳阿金的怒拳,眼見又有幾個人圍了上來,阿銀又怎麼說,才趕緊踉踉蹌蹌地逃了。
於不辭悄悄問東‘門’慶:「要不要幫忙?」
東‘門’慶心裡一動,暗中搖了搖手,反而站開了兩步,置身事外。過了一會,沒追到長島榮久的陳阿金折了回來,和同村人對望了幾眼都大感臉上沒光,村長指著阿銀道:「給我把她帶回去!」阿銀不再抵抗,擦了擦眼淚走了。陳阿金卻猶在踢小木屋發脾氣,彷彿把牆壁當成了長島榮久。東‘門’慶道:「你就這麼恨你妹妹?」
陳阿金怒道:「我哪裡恨她?我……我是疼她!」說著便有些哽咽,道:「上次她偷偷出海去玩,被海風打遠了,過了好幾個月才回來,那以後村裡的人就都有閒話了。現在又出了這事……讓她以後怎麼嫁人!」
東‘門’慶道:「剛才榮久不是說了要娶她的麼?他應該不嫌棄阿銀,而且我看這小夥子人也不錯……」
話沒說完,陳阿金已叫道:「他不行!」
東‘門’慶問:「為什麼?」
陳阿金叫道:「總之就不行!」
於不辭低聲勸道:「舶主,東南的村落、島嶼,大多有些奇奇怪怪的風俗,還是不要涉入太深的好。」
東‘門’慶沉‘吟’了一下,道:「你不肯讓你妹妹嫁給榮久,是因為你們和圓島有仇麼?」
陳阿金哼了一聲,道:「總之我們村的‘女’人,不能嫁到圓島去!」
東‘門’慶又問:「這裡離長島似乎不遠,說來是近鄰,卻拼命爭鬥,而且還不通婚姻,你們兩家到底有多大的仇?」
陳阿金道:「他們長島的人,壞得很!」
東‘門’慶便問長島的人有多壞,陳阿金一開始只是謾罵,說了好久,東‘門’慶才大致明白:原來雙方是為了爭奪附近一個漁場而鬧起的彆扭。
如果以陳家島和長島之間的中心點為座標,向東北方向延伸過去約兩個時辰的船程,便有一個絕好的下網之處,兩島上百年的恩怨和友誼,多半和這個漁場有關。當漁場資源足夠供兩島居民有餘時,兩島居民便相安無事,然而一旦漁場資源相對來說就緊張起來。大概在四五十年前,兩島曾經遭遇過一次天災,人口因之銳減,之後的幾年裡兩島逐漸在互相扶持中建立起良好的關係,但這種良好的關係到了這一代又開始轉入緊張,到近來更是愈演愈烈。
當初兩島關係還好時,兩島的漁民還常常相約一起去捕魚,清晨出發,到黃昏便滿載而歸,歸來時或各回本島,或相攜到對方島上歡聚,但隨著資源爭奪的白日化,因漁場而引發的問題也越來越多,陳家島離那個漁場較遠,但洋流順,所以經常能先一步到達,長島離那個漁場較近,但洋流不順,所以就算起得早些也常常比陳家島的漁民晚到,加上其它一些原因,陳家島的漁民所獲常較長島漁民為多,因此陳家島的漁民常笑長島的漁民懶惰,長島的漁民對此當然大大不忿,一開始是兩島的居民發生一些口角,繼而大打出手。
兩個島的領袖人物起初對於兩島漁民的糾紛也盡力排解,但這種涉及到利益的問題本是越糾纏難處理,魚少人多的情況下,無論你怎麼調解,要麼就是一方得益一方受損,要麼就是雙方一起吃虧,所以鬧到後來兩島終於徹底斷‘交’,乃至定期開戰。
東‘門’慶聽了半天才‘弄’明白個所以然來,笑道:「我以為是什麼問題,原來就為幾斤魚!」
陳阿金氣鼓鼓說:「不是幾斤魚的問題,是道理的問題!他們不講道理!」
東‘門’慶問:「他們怎麼不講道理了?」
陳阿金說:「海上說起路程,從來都不問遠近,只看走多久。若是雙方同時出發,一定是我們的船先到!可見這漁場應該是我們佔多一些。但他們長島的人卻硬是要說我們離漁場比較遠,這魚應該是他們佔多一些!舶主你說,他們這不是物理群麼?」
東‘門’慶莞爾道:「說來說去,還是人太多魚太少。如果那個漁場產的魚夠你們兩個村合起來有餘,那你們還爭什麼?如果我再送你們一個漁場,你們就不用爭了吧?」
陳阿金聽得怔住了,道:「舶主,難道你還會法術嗎?要是能再有一個漁場,那……那我們還爭什麼,一島一個就行。」
於不辭也有些懷疑地看著東‘門’慶,想知道他怎麼再變一個漁場出來。
東‘門’慶問陳阿金道:「你們每年在那個漁場上打魚,能賣多少錢?」
「賣錢?哪裡能賣什麼錢。」陳阿金說:「都是我們自己吃了、醃了,有得多就拿到附近一些島上換些東西,哪裡還能賣錢。」
「這就是了。」東‘門’慶說:「剛才我說過,你們這些爭端,最終還是因為這裡人多魚少不夠分,魚是天定的,要多起來難,但人可以走出去啊!如果你們每個村走出去三***,那對留下的人來說,這魚就夠了,而對出海的人來說,嘿嘿!我保證可以賺到比留在這裡更多的錢。」
陳阿金本不是個心‘胸’狹隘的人,只是自幼生長在島上,沒能走出去,思維便被困在這裡,這時被東‘門’慶一點撥便明白了過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東‘門’慶又說:「男子漢大丈夫,守著這麼個小漁場爭個你死我活,也不怕人笑話!若是跟我出去走上兩年海,回來後光是我給你你們的俸祿,就夠你們在這裡打十輩子的魚!」
陳阿金聽得暗暗點頭,草叢中卻已傳來一個聲音道:「舶主你不愧是大明來的官人,見識就是不同!你能也帶我出海麼?」
東‘門’慶定眼一看,卻見長島榮久從一棵大樹後走了出來,東‘門’慶還來不及說什麼,陳阿金已經跳起來怒吼道:「你還敢留在這裡!」揮拳趕了過去,長島榮久見了趕緊又逃。東‘門’慶望見哈哈大笑,知他兩家積怨不淺,並非一兩句話就能完全化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