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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品墳 七、武當金劍(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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樸鋤鎮雖然並不怎麼繁華,不過寥寥數百人家,但至少開有酒店,這對幾個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人來說已如登仙境。霍平川派遣「佛彼白石」弟子先將王玉璣和風辭快馬送回清源山,了卻一件大事。而後在樸鋤鎮「逢見仙」酒店,孫翠花請客,那張並不怎麼美貌的臉上喜滋滋的,眼神在楊秋嶽臉上一飄一飄,對這個夫君顯是滿意到了極點。方多病和李蓮花拿起筷子埋頭就吃,唯有霍平川比較客氣,和楊秋嶽一搭一搭的侃著有關黃七道長的下落。

「黃七師叔的確到了樸鋤鎮,但熙陵之中沒有武當金劍,也許黃七師叔已從一品墳中逃生。」楊秋嶽淡淡的道,即使老婆在旁邊亂飄媚眼,他也並不怎麼領風情,這人只好賭,不好女色,不過或者是孫翠花也並沒有什麼「色」的緣故。霍平川點頭,「黃七道長得武當上代掌門贈與武當金劍,武功才智、道學修為都是貴派上上之選,何況他失蹤之時正當盛年,從一品墳中逃生,在情理之中。」

方多病吃了一隻雞腿,突然抬起頭來,看了李蓮花很久。李蓮花正在夾菜,眉頭微蹙,「什麼事?」方多病道:「我有一件事想不通。」李蓮花皺眉問:「什麼事?」方多病道:「奇怪,其實本公子的武功也不是很差,剛才杉樹林離我就那麼一點遠,除了你們三個人,為什麼我就沒聽到第四個人的聲音?我既沒看到人進去,也沒看到人出來。」李蓮花眉頭皺得更深,「你是什麼意思?」方多病怪叫道,「他媽的,我的意思是說剛才用什麼‘婆娑步’撂倒那兩個人的人不會就是你吧?李蓮花的話是萬萬不能信的,你說黑的,十有八九是白的;你的武功是三腳貓,但說不定是裝的;你說沒看見,說不定其實就是你自己。」李蓮花嗆了一口氣,咳嗽起來,「我如果會‘婆娑步’,一開始知道王玉璣是兇手的時候早就抓住他了,何必等到現在?」方多病想了想,「也有那麼一點點道理……」

正當幾人各自閒聊的時候,有個綠衣女子婷婷娜娜走了進來,在孫翠花映照之下,她膚色白皙,雙眉淡掃,是位清秀纖柔的美人。孫翠花瞟了她一眼,笑吟吟的道:「如姑娘給客人打酒?」那綠衣女子眉心一顰,卻頗有愁容,微微一笑,點了點頭。方多病悄悄的問:「她是誰?」楊秋嶽答道:「她是怡紅院的小如。」方多病嘖嘖稱奇,這女人是個,渾身上下沒一點風塵味,倒是難得,「看起來不像。」楊秋嶽對女色絲毫不感興趣,倒是孫翠花悄悄的答,「人家運氣好,被個男人養著,供得像個小姐似的。那男人在鎮東頭買了個院子,把如丫頭養在裡面,自己從來不露面。」方多病大笑,「養女人也不是什麼丟臉的事,光明正大,何必——」他還沒說完,孫翠花呸了一聲,「就是因為有你們這樣的男人,才會有像她那樣的女人,不要臉!」

正在胡扯之間,李蓮花突然低低的啊了一聲,「武當金劍!」同桌幾人一愕,霍平川低聲問道:「哪裡?」李蓮花筷子一端抬起,輕輕指著那綠衣女子「小如」腰際,眾人望去,只見她腰間一塊木雕,刻作劍形,不過二三寸長,以青色繩結系在腰上,隨步履輕輕搖晃。楊秋嶽全身一震,那劍形木雕雖然簡陋,劍身刻有「真武」二字,的確便是武當金劍的模樣。霍平川道:「聽說黃七道長是在熙陵附近失蹤,難道這女子見過武當金劍?」在說話之間,小如已打好了兩斤酒,蓮步姍姍出了門。楊秋嶽作勢欲起,李蓮花筷子輕輕一伸,壓在楊秋嶽碗上,方多病起身跟在小如身後,也出了店門。霍平川微微一笑,他接彼丘飛鴿傳書,一則追查葛潘被害一事,二則留意「吉祥紋蓮花樓」李蓮花此人。一開始看不出這位名震江湖的神醫有何過人之處,膽子也太小了些,但此時筷子一壓,他便知李蓮花心思細密,並非魯莽無能之輩。方多病乃是生人,衣著華麗,以他跟蹤小如,別人只當紈絝子弟起了好色之心,比楊秋嶽尾隨要不易惹人懷疑。

方多病跟著那綠衣小如穿過整個樸鋤鎮,小如踏著搖搖擺擺的碎步,從鎮西走到鎮東足足走了半個時辰。方多病若不是看在她長得清秀可人份上,早已不耐而去,好不容易走到鎮東,只見她推開一戶人家的大門,走了進去,帶上了門。

方多病正要趁人不備掠上屋頂看看,突然門又開了,小如從裡面出來,手裡已沒了那兩斤酒。他大覺詫異,原來她來回走了一個時辰路,就是為了到這裡來送酒?這屋裡住的什麼人?正想翻牆進去,不料路人卻多了起來,青天白日他不敢公然亂闖民宅,在那戶人家四周轉了兩圈,那門又開了,從裡頭又走出來一個女子。

那女子一身紅衣,眼圈紅腫似乎剛剛哭過,一路拭淚,一路離去,她那衣裳凌亂,頸上佈滿吻痕的模樣,不肖說也知道剛剛在裡面做了什麼。方多病奇怪之極——方才小如還往裡面送酒,難道這屋的主人不止小如一個女人?正轉到庭院後門處,突然他嗅到了一股古怪的香味,大吃一驚:這是江湖中最為不齒的下三濫東西,是催情迷香!這屋裡的人正在做什麼昭然若揭。方多病頓時大怒,撩起衣裳「碰」的一腳踢開後門,衝了進去,「誰在這裡強……」一句話說到第六個字已說不下去,門內一股掌風迎面,尚未劈正門面,那掌風已迫得他氣息逆轉,一個字都說不出來。方多病揮掌相抵,心裡駭然——在這小小樸鋤鎮藏龍臥虎,這麼一間民宅,居然也有如此高手!一念剛剛轉完,手掌與屋內人掌風相觸,陡然胸口大震,血氣沸騰,耳邊翁然作響,眼前天旋地轉,他往後跌倒,之後什麼都不知道了。

「方氏」的少爺,「多愁公子」方多病竟連人也未看清楚,就傷在對方一掌之下,那屋裡人究竟是誰?有如此武功,居然使用迷香姦淫女子,到底是什麼人物?方多病被一掌震昏,屋裡人半晌沒有動靜,過了了片刻,有人從屋裡披衣出來,把他提了起來,「撲通」一聲擲進了庭院水井之中。

「逢見仙」酒店裡,幾人幾乎把店裡酒菜都吃了一遍,等了兩個時辰,太陽都下山了,午飯都吃成了晚飯,方多病還沒回來。終於霍平川濃眉深皺,「方多病莫非出事了?」楊秋嶽沉吟道,「難道鎮上另有什麼陷阱能困得住方公子?」李蓮花苦笑,「難道他突然和如姑娘私奔了?」孫翠花唾了一口,「他大概跟蹤去小如男人的房子了,我知道大概在哪裡,這就去吧,方公子莫是遇險了。」

幾人結帳而出,孫翠花帶著三人到了方才小如進去的那戶人家門口,此時天色已變為深藍,星星開始閃爍,那戶人家大門緊閉,裡頭沒有絲毫聲息。霍平川整了整衣裳,拾起門環敲了幾下,沉聲道:「在下有事請教,敢問主人在家否?」

屋裡沒有半點回音,就像裡面根本沒有住人,但縈繞屋中未散的淡淡迷香味,已使霍平川大抵猜到這是個什麼地方。楊秋嶽冷冷的道:「做賊心虛!」李蓮花點了點頭,眉頭皺了起來,這一次和在一品墳中不同,那時他在暗敵人在明,而今天晚上完全是敵人在暗,大家在明,他們這四個人佔不了絲毫便宜。「翠花,你先回去接孩子。」李蓮花柔聲道。孫翠花嫣然一笑,揮手快步而去,這女人雖然並不貌美,卻乾脆得很。

三個男人在漸漸深沉的夜色中凝視這間毫不起眼的民宅,寂靜的庭院,空曠的屋宇,漂浮的迷香,這民宅之中,究竟隱藏著什麼秘密?和武當金劍有關?還是和怡紅院相關?方多病當真陷在其中了嗎?

霍平川掌上使勁,輕輕震斷門閂,推開大門。放眼望去,門內花木齊整,青石地板乾淨清潔,院中天井以碎石鋪成一個「壽」字,其後屋宇門窗緊閉,並無出奇之處。楊秋嶽陰惻惻的問,「這裡頭有人嗎?」他問得雖然不響,卻運了真力,遍傳民宅,這裡頭如是有人,絕不可能聽不見。霍平川大步當前,推開房門,門內被褥凌亂,果然已經人去樓空,床邊香爐仍冒著白煙,那迷香便是從香爐中來。

「這屋子住的恐怕也有十幾年了吧?」李蓮花輕輕推了一下窗欞,這窗欞和他那蓮花樓一樣,不修恐怕再過半年就會「梆啷」一聲掉下來。「主人好像……有點拮据。」那床邊的酒菜也很簡單,在樸鋤鎮東有一家有名的酒坊,他卻差遣小如到「逢見仙」去買,可見連一斤酒相差兩個銅錢,他也是要計較的。霍平川微微一笑,「既然主人拮据,就算離去,也不會走太遠,終是會回來的。」李蓮花眉頭緊皺,喃喃的道,「不過樸鋤鎮不過數百人家一條街道,他會去哪裡……而且他還帶著女人……糟糕、糟糕,只怕去的不是怡紅院,就是曉月客棧!」楊秋嶽頓時變色——孫翠花豈非也正要去這兩個地方?一點地面,他縱身而起,掠上屋頂往怡紅院方向奔去。霍平川疾快的道:「李先生暫且回‘逢見仙’,此地危險。」接著他也掠上屋頂,隨楊秋嶽而去。

李蓮花仰首看兩人離去,輕輕嘆了一聲,那一刻他的目光有些蕭索,轉過身來,望著人去樓空的庭院。庭院中幾叢劣品牡丹,在這個時節只餘幾枝枯莖,其上白雪蒼蒼,並未有什麼好看之處,他在院中靜立許久,往側踏了一步,轉身離去。莫約緩步走出了十餘步,李蓮花停了下來,背對花叢,淡淡的問:「誰?」

「你的耳力,」方才牡丹花叢並沒有人,現在卻有一個人負手站在那裡,似乎已經站了很久,語調沒有什麼感情,既不像遇見了朋友、也不像見到了敵人。「猶勝從前。」

「是你落足的時候,重了一點。」李蓮花微微一笑,「即使服用了‘觀音垂淚’,‘明月沉西海’的傷,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好得了的吧……無怪你不肯在雪地上留下足跡,笛飛聲‘日促’身法,便是販夫走卒也認得……」

牡丹花叢那人靜默了一會兒,「即使變成了這副模樣,李相夷畢竟是李相夷。」他的語氣沒有什麼變化,但從語意而言,是真心讚歎。

李蓮花噗哧一笑,「過獎、過獎,笛飛聲也畢竟是笛飛聲,我以為‘明月沉西海’之傷天下無藥可治,怎知世上有‘觀音垂淚’……人算不如天算,是句老話,不信的人一定會吃虧。」

那牡丹花叢裡青袍布履的人似乎有些淡淡的詫異,「這麼多年,你的性子倒是變了許多。」李蓮花微笑,「你的性子倒是一點也沒變。」

笛飛聲不答,過了一會兒,他淡淡的道,「‘明月沉西海’之傷,三個月後定能痊癒。而你卻不可能回到從前。」

「有些事……」李蓮花悠悠的道,「當年豈知如今,如今又豈知以後,不到死的時候,誰又知道是好是壞?從前那樣不錯,現在這樣也不錯。」

笛飛聲凝視了他的背影一陣,緩緩的道:「你能穩住傷勢,至今不瘋不死,‘揚州慢’心法果然有獨到之處,不過至多十三年。」他一字一字的道,「以你所學,至多得十三年平安,如今已過十年,還有三年。你若擅用真力,施展武功,三年之期勢必縮短。」

李蓮花微微一笑,沒有回答。

笛飛聲突然從牡丹花叢邊筆直拔身而起,落進了井裡,隨著一聲「嘩啦」水響,他從井中提起一個溼淋淋的人,「兩年十個月之後,東海之濱。」說著把那溼淋淋的人擲了過來,他揚手擲人,隨一揮之勢拔身後縱,輕飄飄出了圍牆,沒了身形。

李蓮花接過那人,那溼淋淋軟綿綿,昏迷不醒的人竟然是方多病,輕輕讓方多病平躺到地上,點了他胸口幾處穴道。以笛飛聲的為人,自不可能以迷香姦淫女子,他擲回方大公子,那便是以方多病之命為約,兩年十個月之後,東海之濱,當年一戰,勢必在行!他再度悠悠嘆了口氣,自從受笛飛聲掌傷之後,他容顏憔悴不復俊美,一身武功廢去十之八九,李相夷此人早已不復存在,但為什麼大家就不能接受李蓮花,定要尋找李相夷?說李相夷早已死了,大家偏偏不信;明明李相夷站在大家面前,卻沒有人認出他來,這真是奇怪的事……難道真是他變得太多?

或者是……真的變得太多了吧?他徐徐盤坐,雙指點在方多病頸後「風池」穴,渡入真力替他療傷。十年光陰,無論是心境、體質還是容貌,都變了……從前目空一切的理由……荒謬絕倫……

「揚州慢」心法極難修煉有成,一旦有成,便能運用自如,這也是李蓮花在笛飛聲全力一掌之下未死的原因,以它來療傷最是合適。不過一柱香時間,方多病氣血已通,傷勢已經無礙,「啊」的一聲,他睜開了眼睛,「蓮花?」

李蓮花連連點頭,「你怎麼被扔進了井裡?」方多病摸了摸自己的腦袋,「我被扔進了井裡?」他摸到一手水溼,頓時大怒,「那該死的竟然把我丟進井裡?咳咳……」他胸口傷勢未愈,一激動立刻疼痛起來。李蓮花皺眉,「你若不是如此削瘦,也不至於傷得……」方多病又大怒,「本公子斯文清秀,體弱多病,乃是眾多江湖俠女夢中情人,你根本不懂得本公子的風神!咳咳……你又怎麼知道我在井裡?」李蓮花道,「我口渴了到井邊去打水,一眼就看到一個大頭鬼。」方多病的腦袋直到這時才想起受傷前發生了什麼事,倒抽一口涼氣,失聲道:「武當派的內力,那人是武當高手!」李蓮花半點醫術不懂,否則早已驗出方多病是被武當派心法震傷胸口,此時聞言一怔,「又是武當?」方多病從地上爬了起來,一迭聲的叫,「當然是武當心法,難道本公子連武當心法都認不出來?那人哪裡去了?他的武功不在武當掌門之下,說不定還在白木之上!」現任武當掌門為白木道人的師弟紫霞道長,武當派武功當下是白木為第一,而還在白木之上的人——李蓮花失聲道:「黃七?」方多病連聲咳嗽,「很可能是,我們快去……救人……」

武當派上代掌門最鍾愛信賴的弟子黃七道長,居然在樸鋤鎮隱居十幾年,並且嫖及女迷殲女子,李蓮花這下真是眉頭緊蹙,「糟糕,如果真讓楊秋嶽和黃七朝了面,只怕黃七老道真的會……」「殺人滅口!」方多病按著自己胸口傷處,賭咒發誓,「咳咳……那老道……他媽的瘋了……」

孫翠花趕回怡紅院去接兒子,在離院子不遠的地方看見了小如。她一人踟躇而行,腳步走得極慢,恍恍忽忽,似乎在想著心事。

「如姑娘。」孫翠花在後招呼,「怎麼從鎮東回來了?」小如一怔,駐足等孫翠花趕了上來,才低聲道,「嗯。」孫翠花奇怪的看了她幾眼,噗哧一笑,「怎麼?他沒有要你陪過夜?」小如白皙的臉上微微一紅,眼神卻頗現悽楚之色。孫翠花本是想問她腰間木劍之事,既然搭上了話,她索性直問,「如姑娘,你這腰上掛的木劍是在哪刻的?別緻得很,我也想要一個。」小如又是微微一怔,「這是我自己……」孫翠花搶話,「自己刻的?怎麼會想刻一把劍?其實我覺得刻如意倒更好看些。」小如默然,過了一會兒,快走到怡紅院門口了,她方才輕輕的道,「他……本來有這樣一把劍,不過因為養著我,所以把劍賣了。」孫翠花愕然,如此說來,那個嫖妓的男人豈不就是——只聽小如低聲道,「雖然他不只對我一個人好,不過我……我心裡還是感激。」說完她緩步走入怡紅院,轉進了右邊的一條卵石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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