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花池裡的人尷尬的咳嗽了一聲,「莊外那座木橋有點滑……」秀鳳和郭大福一怔,原來此人摔進莊外溪流,被溪水衝入蓮花池中,倒也不是水賊。「你是來看蓮花的?」水池裡的那人連連點頭,「其實是……因為我那房子的木板少了一塊……」他還沒說完,郭大福臉現喜色,「你可會作詩?」水池中人啊了一聲,「作詩?」郭大福上下看了他一陣,這被水衝進來的年輕人一副窮困讀書人模樣,「這樣好了,我這採蓮莊非貴人雅客不得進,你若是會作詩,替我寫幾首蓮花詩,我便讓你在莊裡住上三天如何?」
水池中人滿臉迷茫,「蓮花詩古人寫的就有很多啊……」郭大福滿臉堆笑,「是、是,但那寫的都不是今年的青蓮,不是麼?」水池中人遲鈍僵硬的腦筋轉了兩轉之後恍然大悟:原來命案以後採蓮莊名聲大損,郭大福冀望傳出幾首蓮花詩,換回採蓮莊的雅名。「這個……那個……我……」水池中人吞吞吐吐,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下定決心,「我會作詩吧。」
郭大福連連拱手,當水池裡溼漉漉的年輕人「會作詩」之後儼然身價百倍,「來人啊,給李公子更衣,請李公子上座。」水池中的「水賊」搖身變成了「公子」,在水裡斯文爾雅的拱了拱手,好像他千真萬確就是七步成詩的才子一般。
這位掉進水裡的水賊,正是剛剛搬到薛玉鎮的李蓮花。他那吉祥紋蓮花樓在被牛拖拉的時候掉了塊木板,雖有補救之木材,卻苦無花紋,不得已李蓮花打算親自補刻,四處尋找蓮花為樣板。這日到了採蓮莊,一不小心摔進水裡,冒頭出來就成了會作詩的李公子,倒也是他摔進水裡之前萬萬沒有想到的。
「李公子這邊請。」秀鳳領著李蓮花往採蓮莊客房走去,「客房都備有乾淨的新衣,李公子可隨便挑選。」李蓮花正在點頭,突然腳下一絆,「哎呀」一聲往前摔倒,秀鳳及時將他扶住,「莊裡的門檻有些高,小心些。」李蓮花低頭一看:果然採蓮莊的門檻都比尋常人家高了那麼一寸,不慣的人很容易被絆倒,「慚愧、慚愧。」很快秀鳳引他住進了一間寬敞高雅的客房,開窗便可看見五里蓮花池,風景清幽怡人,房內懸掛書畫,窗下有書桌一張,筆墨紙硯齊備,以供房客揮灑詩興。秀鳳退下之後,李蓮花開啟衣箱,裡頭的衣裳無不符合方多病的喜好,皆是綢質儒衫,偶爾小繡雲紋,十分精緻風雅。他想了想,從裡頭挑了一件最昂貴的白衣穿上,對鏡照了照,欣然看見一個才子模樣的人映在鏡中,連他自己也滿意得很。站起身環視這雅房,牆上恭敬裱糊的字畫龍飛鳳舞,寫「人面蓮花相映紅」,「蓮花依舊笑春風」,甚至於「千樹萬樹蓮花開」這等絕妙好辭的貴人比比皆是,落款都是某某知縣、某某莊主、某某主人。李蓮花著實欣賞了一番,轉目往窗外望去,青蓮時節,窗外蓮葉青青飄搖不定,淡青色小蓮隱匿葉下,煞是清白可愛,比之紅蓮青葉別有一番風味。
突然這般靜謐幽雅的蓮池中升起了一股黑煙,李蓮花探頭出視窗張望,只見一位褐色衣裳的老婦划著小船在蓮池緩緩穿梭,嘴裡念念有辭,船頭上擺放著一個爐子,裡頭一疊冥紙燒得正旺。燒完了冥紙,老婦坐在舟中對著滿池青蓮長吁短嘆,突然碎碎的咒罵起來,她罵的都是俚語,李蓮花聽不懂,翻過窗戶,在池邊招呼了下那老婦,很順利的登上船,和她攀談起來。
這位老婦姓姜,是郭大福的奶孃,在郭家已待了四十多年,她正在給蒲蘇蘇燒紙錢。李蓮花從昨天醬油的價錢開始和她聊了起來,或者是很久沒有人和她一起咒罵醬料鋪老闆短斤少兩,姜婆子比較喜歡這個新來的讀書人,李蓮花也很快知道了郭家雞毛蒜皮的一些小事。
郭大福的祖父是個苗人,給郭家祖母當了上門女婿,很早就在薛玉鎮住了下來。郭家從郭大福的祖父開始做的就是藥材生意,一直都紅紅火火很過得去,但不知是什麼原因一直人丁單薄,並且從郭大福的父親一輩開始,郭家連續三個媳婦都死得古古怪怪,和這池蓮花脫不了關係。郭大福的祖父生了兩個兒子,郭大福的父親郭乾和郭大福的叔叔郭坤,郭乾和父親一樣精明能幹,把藥材生意經營得井井有條,郭坤出生便是痴呆,一直由哥哥供養,一家平平常常,並無什麼出奇之處。當郭乾娶了媳婦之後,舉家搬到了採蓮池,建起了採蓮莊,莊子建好不過一月,郭乾的妻子許氏墜池而死,留下出生未及一月的郭大福。郭乾對夫人之死傷心欲絕,遣散僕人閉門謝客十餘年,只留下少數幾個奴僕。郭大福長大之後娶妻王氏,婚後一年,王氏又墜池而死,留下郭禍一子。如今郭禍新過門的妻子蒲蘇蘇再次墜池而死,姜婆子越發懷疑郭家中了邪,要不就是招惹了什麼水鬼。
「郭夫人死的時候,是婆婆先發現的?」李蓮花小心翼翼的問,眼神中充滿敬佩和好奇。姜婆子頓時有些自負起來,挺直了脖子,「蘇蘇就淹死在你視窗下面。」李蓮花大吃一驚,「我視窗下面?」姜婆子點頭,「那間客房五十三年前是老爺的新房,但是因為老夫人淹死在那視窗下的水池裡,所以大老爺都不住那裡,搬去了西廳,房間改為客房。」李蓮花毛骨悚然,「那……那那那就是說……郭家三位夫人都是淹死在……我房間視窗下面的水池裡?」姜婆子嘆了口氣,「那裡的水也不過半人來高,婆子我始終想不通怎麼能淹死人。要說有鬼,這些年在客房裡住過的大人也不下二三十位,卻從來沒出過什麼事。要說是別的什麼,老夫人的死和夫人的死,那可相差了二十幾年,夫人和少夫人的死又差了二十幾年,她們三個可都不認識,一個是秀才家的姑娘,一個是漁家的女兒,蘇蘇還是個青倌,哪裡都八竿子搭不到一塊去。」李蓮花也跟著嘆了口氣,「所以婆婆在這裡點冥紙作法超度?」姜婆子的嗓門大了些,「三位夫人都是好人,性子也都體恤下人的,若是真有什麼水鬼妖魂,婆子拼了命也要讓它下地獄去!」李蓮花滿臉敬佩,頓了一頓,站起身來,「婆婆,三位夫人都是淹死蓮花池中,那郭大老爺又是怎麼過身的?」姜婆子一怔,「老爺?大老爺被兒媳婦的死嚇壞,夫人過世後一個月大老爺就過身了。」她喃喃的說,「定是想起了大夫人,大老爺真是可憐得很。」李蓮花又跟著嘆了口氣,「……真是可憐得很。」
那日晚間,郭大福遣了秀鳳過來問候李公子住得可好,李蓮花連忙拿出寫好的「詩」,秀鳳滿意收下,說老爺請李公子偏廳吃飯。李蓮花作揖稱謝,隨著秀鳳走向採蓮莊的西邊,郭大福先接過李蓮花作的「詩」,抖開一看,大為滿意,連聲請上座,李蓮花滿臉慚慚,彆彆扭扭的坐了上座。這偏廳窗戶甚大,四面洞開,窗外也是蓮池,涼風徐徐十分幽雅,李蓮花眼觀滿桌佳餚,鼻嗅蓮香陣陣,除卻郭大福高聲頌讀他作的「詩」大煞風景之外,此地此時稱得上美景良辰,令人如痴如醉。
「郭門青翠滿塘紗,十里簪玉伴人家。煞是一門林下士,瓜田菊酒看燈花。」郭大福搖頭晃腦的讀罷李蓮花的「詩」,十分讚賞,「李公子文氣高絕,郭某十分佩服,他日必當高中,狀元之才啊。」李蓮花唯唯諾諾,郭大福道:「請、請。」兩人文縐縐的舉杯,開始夾菜。
「聽說蘇蘇過世了?」李蓮花咬著雞爪問。郭大福一怔,心裡不免有些不悅,這位李公子一開口就問他最不想提的事,「家門不幸,她出了意外。」李蓮花仍然咬著雞爪,含含糊糊的道,「幾年前進京趕考,和蘇蘇有過一面之緣……」郭大福又是一怔,只聽李蓮花繼續道,「此番回來,她已嫁給了郭公子,正為她從良歡喜,不料出了這等事。」他似是甚為幽怨的輕輕嘆了一聲,「可告訴我她死時的模樣麼?可還……美麼?」郭大福心下頓時有些釋懷:原來這位李公子倒也不全是為了採蓮池而來,蒲蘇蘇美名遠揚,有過這等心思的年輕人不在少數,現在人也死了,他倒是有些同情起李蓮花來了。「蘇蘇是穿著嫁衣死的,那孩子生的時候極美,死的時候也像個新娘子,美得很。」他卻不知李蓮花那番話讓方多病聽了一定笑到肚子痛,打賭李蓮花根本不認蒲蘇蘇。
「穿著嫁衣?」李蓮花奇道,「她過門已有十數日,為何還穿著嫁衣?」郭大福臉上泛起幾絲得意之色,咳嗽了一聲,「郭某祖父乃是苗人,從苗疆帶來一套苗人嫁衣,那衣服懸掛金銀飾品,織錦圖案,價值千金,幾位大人幾次向我索要,有人出十萬兩銀子向我求購,我都不給不賣,那是家傳至寶。當年我那髮妻,一旦有空就會把它從衣箱裡拿出來穿著,無論是什麼女人,都會給那嫁衣迷上。」李蓮花啊了一聲,「世上竟有如此奇物?」郭大福越發得意,拍了拍手掌,「翠兒。」
一位年方十六,個子高挑的丫鬟腳步伶俐的上來,「老爺。」郭大福吩咐,「把禍兒房裡那套少夫人的嫁衣取來,我和李公子飲酒賞衣,也是一件雅事。」翠兒應是退下,郭大福道:「這嫁衣雖是家傳之寶,不過我那髮妻卻也是穿著這身衣裳死的,噯……」他突然有些意興闌珊,喝了一杯酒,「我娘是穿著這嫁衣死的第一人,絕世珍寶往往不祥……」李蓮花嘆了口氣,突然悄悄的道:「難道員外郎沒有想過,說不定——」郭大福被他說得有些毛骨悚然,「什麼?」李蓮花咳嗽一聲喝了口酒,「說不定這蓮花池裡有鬼!」郭大福皺眉,「自從家母死後,這池裡每一寸一分都被翻過了,池裡除了些小魚小蝦,什麼都沒有,絕沒有什麼水鬼。」李蓮花鬆了口氣,欣然道,「沒有就好、沒有就好。」兩人轉而談論其他,郭大福對李蓮花的「詩才」欽佩有加,囑咐他明天再寫三首,李蓮花滿口答應,恍若已是李白重生、杜甫轉世、曹植附體,莫說是三首,便是三百首他也是七步就成,萬萬不會走到第八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