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吉祥紋蓮花樓》小說信息

石榴裙殺人有四 四、浮生三日(第2頁,共2頁)

字體:

此言一齣,用意昭然若揭。郭大福剎那瞪大了眼睛,王黑狗脫口而出,「你是說——」李蓮花似乎很無奈的喃喃的道:「我是說——我以為——只是我以為——你們可以不這麼想——我以為即使是痴呆,他也不是見誰學誰,他能學的,應當是平日和他最親他最熟悉的人。這個人可能平時就教給他一些事,也對他的模仿表達過讚賞。」王黑狗皺眉,「這……」這可不算認定郭乾就是兇手的理由。李蓮花突然一笑,「姑且不說郭坤模仿的是不是郭乾,我們先從死人身上說起,有骷髏頭,一定有死人。但無論是姜婆婆還是員外郎,都沒有五十幾年前採蓮莊曾收留過客人而客人又失蹤的印象,如果當年確有其事,就算郭家有意隱瞞,人失蹤在採蓮莊也必有一場風波,怎可能毫無印象?那就是說,死人他不是採蓮莊堂堂正正的客人,至少大部分人不知道他來到採蓮莊。」

郭大福點了點頭,在五十年前,採蓮莊並不盛行留宿貴人雅士,郭乾忙於生意,朋友不多,客人本就很少。李蓮花繼續道,「那麼,沒有人知道他來到採蓮莊,這個死人是怎麼進來的?」眾人面面相覷,李蓮花頓了一頓,微微一笑,「很奇怪麼?」眾人不約而同的點頭,確是很奇怪。李蓮花笑得很愉快,「那麼——李蓮花又是怎麼進來的?」郭大福一愣,恍然大悟,「從水道!游進來!」李蓮花點了點頭,「不管是摔進潛流還是游泳而來,採蓮莊雖然有圍牆莊門,有些地方還是臨水的,只要不是乘船,要悄悄進入莊裡並不困難。」王黑狗怒道:「你說來說去說了半天,還不等於放屁,隨便哪個小孩都能游進來。」李蓮花咳嗽了一聲,「不是小孩。」王黑狗哼了一聲,「你又知道?」李蓮花悠悠的道:「小孩子不會行草,又不會背詩,更不會勾引女人。」

眾人「啊」了一聲,雙目圓睜,郭大福脫口而出「勾引?」李蓮花回過身來,看了遠在樹叢庭院之後書房一眼,微笑道:「員外郎……那個文才高雅,書房裡的書畫卷軸想必看得很熟?」郭大福一怔,張口結舌,「那個……那個只有……只有……」只有貴人的字畫他才看得很熟。李蓮花心知肚明,對他露齒一笑,「那一堆雜放的無名字畫可是郭老爺生前所有?」郭大福皺眉,「這個……這個……書房裡的字畫大都是我孃的。」李蓮花早已想到會把兒子起名叫做「大福」的人必定不是什麼斯文之輩,咳嗽一聲,繼續道:「郭家字畫多以蓮花為題,無論是青蓮白蓮紅蓮紫蓮,凡是有蓮大凡不會錯的,其中有些以採蓮莊為題,看得出是女子手筆,大約就是令慈許荷月所作。」郭大福又點點頭,眾人聽得茫然,或皺眉頭,或搖頭,或點頭,或不動其頭,目光呆滯,其意皆是莫名其妙。李蓮花環視一週,微笑道:「貴人雅客的留墨想必是員外郎所收,在這些貴人雅客的字畫之前的字畫,想必是莊內人自己收藏或書寫的,但是其中有幾副字畫,和其他不同。郭乾是個藥材生意的商人,他寫字唯恐不清,多寫正楷,教給郭坤的也是正楷。他又不好琴棋詩畫,書房裡的字畫多是郭夫人所為,郭夫人的字是小楷,秀雅纖麗,那麼字畫之中這副東西從何而來?是誰所寫?」他從婢女秀鳳手裡接過一個卷軸,展開來正是「幾行歸塞盡,念爾何獨之?

暮雨相呼失,寒塘欲下遲。

渚雲低暗度,關月冷相隨。未必逢贈繳,孤飛自可疑……」那首郭禍稱為「一團一團的」崔塗的《孤雁》詩,「首先,這是一副行草,其次這並非吉祥祝賀之言,也非名人之作,不像郭乾收到的禮物,何況郭乾並非文人,送如此一首偏僻詩歌,他又有何用?這詩裡明明在自怨自艾說流離失所,境域冷清慘淡,若不是向人求救,便是自抒情懷。而採蓮莊中,當年會將此物收藏起來的人,若不是郭乾,便是郭夫人。」李蓮花緩緩的道,「奴僕婢女,想必不會把這種東西藏在主人書房之中。」

「這……」郭大福想辯駁兩句,卻啞口無言,只得沉默。李蓮花嘆了口氣,「那麼,這副行草是從哪裡來的?是誰寫的?是誰向郭夫人求救,還是誰贈與郭夫人的禮物?採蓮莊裡,當年顯然有一個人,接近了郭夫人,他是郭夫人的朋友,能把心事吐露與她知曉。而這個人究竟是誰,怎麼進入採蓮莊,顯然郭乾和莊裡奴婢都不知情……」郭大福終於忍不住脫口而出,「你說我娘和男人通姦?在莊裡藏了一個男人?怎麼可能?」

李蓮花搖頭,「不是、不是,當年之事,誰也無法斷言,我猜測,這個男人是偶然來到採蓮莊,被你娘遇見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你娘沒有告訴你爹,而把他藏了起來。這個人寫了這副行草博取你孃的同情,你娘是書香門第,或者覺得此人頗有才華,便把行草收了起來。我說他居心不良,勾引你娘,不是因為這副行草,而是‘月明之時,鏡石之旁,嫁衣之身,不見不散。’那十六字,那十六字顯然也是此人所寫,就如這副書法一樣讓人辨認不清,以至於郭坤抄錯許多。此人寫出那十六字,邀約你娘月下相見,請她穿上嫁衣,頗有輕薄之嫌,至少對有夫之婦而言,並不合適。這張字條讓你爹看見了,他把字條拿走,帶到了雜貨屋來……」王黑狗恍然大悟,「我明白了,郭坤跟在郭乾後面,他看見他從房裡拿起一張東西到這裡來,他也就跟來了。所以他常常會模仿那張字條,或者把別人放在桌面上的紙卷帶到雜貨屋來。」李蓮花點頭,「郭乾可能從種種蛛絲馬跡中發現夫人私下約會男子,又看到字條,心情十分憤怒,於是攜帶刀具來到此地,將字條帖在鏡石之上,躲藏在雜貨屋中。那神秘男子如約而來,多半仍是從水裡出來,郭乾用木棍將他擊倒,在抓住那人的時候不知發現了什麼,大呼‘妖怪’……」眾人想起方才郭坤狂呼「妖怪」,都是忍不住毛骨悚然,王黑狗喃喃的道:「他媽的,什麼‘妖怪’?他自己才是妖怪……」李蓮花繼續道:「而後郭乾將他的人頭砍下,正在這時,郭夫人卻身穿嫁衣突然而至,郭乾狂怒之下,拿著人頭向她追去,大呼‘他已死了,永遠不讓你們比翼雙飛’之類的言語。郭夫人受到極大驚嚇,轉身奔逃的時候絆到門檻,滾入蓮池中溺死。」

郭大福聽得心驚肉跳,王黑狗失聲道:「如此說來,這門檻並非有意所為?」李蓮花微微一笑,「多半是偶然,若要建造殺人機關,只怕磨把快刀、挖個坑什麼的比建兩間房屋快得多。」王黑狗喃喃的不知自語些什麼,猛地想起,「那神秘男人頭被砍了,身體呢?怎麼沒人發現,莫非被狗吃了?」

李蓮花沉吟了一下,「這個……這個……如若我沒有猜錯的話,這……」他轉身走向鏡石,悠悠的道:「郭大公子,你在這塊石頭上用力砍一刀。」郭禍點了點頭,「唰」的一聲拔刀橫砍,刀光如雪,倒把李蓮花嚇了一跳——這郭大公子為人呆頭呆腦,武功卻練得純正。只聽「叮」的一聲,郭禍手中刀應聲斷為兩截,那塊黑黝黝的大石只掉了塊表皮,近乎絲毫無損。王黑狗和郭大福都是「咦」了一聲,連忙叫人高舉火把來看,那被砍落一小片表皮的鏡石上露出了灰色,質地細膩光滑和表皮全然不同,這難道就是所謂的「玉脈」?

「這是一塊……瑪瑙。」李蓮花歉然道,「瑪瑙以紅色為上品,這是一塊灰色的瑪瑙,所以也不是很值錢的東西,不過……不過瑪瑙嘛……」他慢吞吞的道:「瑪瑙嘛……聽說是地下極深處融化了的岩石噴出來,一層層凝結在石頭空洞和縫隙裡從外向里長出來的,所以多半……像這麼大的的瑪瑙,也許……大概……可能……中間是空的。」「空的?」眾人失聲道,「這塊石頭裡面是空的?」李蓮花連忙搖手,「我只是在猜,瑪瑙比鋼刀還硬,沒有開啟以前,怎麼知道它到底空還是不空?我只是說‘可能……大概……也許……’……」他羅羅嗦嗦的還沒說完,郭禍大步走上,雙手抓住鏡石上鑲嵌的那塊鏡子,「哈」的一聲吐氣開聲,猛烈搖晃兩三下,只聽「咯啦」銅塊扭曲之聲,他硬生生把那塊銅鏡從鏡石上掰了下來!

「啊——」眾人的目光齊齊聚合在鏡石之上,隨著銅鏡剝離,那大石上果然露出一個洞來。鏡石有八尺來高,六尺長短,七尺來厚,牢牢紮根土中,誰能料到如此一塊黑黝黝的大石腹中居然是空的?非但是空的,在眾人燈火映照之下,石腹內光彩閃爍,生滿水晶,只是——在犬牙交錯的水晶之間,塞著一截截東西,猛地一眼還看不出是什麼。王黑狗撩起官袍命衙役舉起火把,他往裡一探,大叫一聲,「人骨!」郭大福臉色蒼白,在夜裡瑟瑟發抖,郭禍長吁一口氣,「這就是身體。」王黑狗一迭聲命衙役把那些屍骨撿拾出來,與郭坤所拿的那個人頭拼在一起,果是個完整的屍骨。鏡石之中除了人骨,還有一柄鏽馬刀,以及幾塊腐朽得不成樣子的破布。

「咦?」李蓮花看著那屍骨,奇道:「這人怎麼有六根手指?」聽他一問,眾人對著屍骨躲躲閃閃的目光突又集中在人骨之上,過不多時,突有衙役大叫一聲,「他……他有兩個耳蝸!」王黑狗仔細一看,果然在頭顱兩側各多了一個耳蝸,這人生前豈非有四個耳朵?郭禍突也大叫一聲,「這人有……尾巴……」眾人又紛紛凝目去看屍骨的屁股,只見在胯骨下面確實生有一截奇異的骨頭,莫約三寸長短,的確像個「尾巴」。李蓮花稀奇的看著這具屍骨,「我本來想不通為什麼只是看到有人寫情書給他老婆,郭乾就要殺人,他的火氣和醋勁未免太大,原來……原來……郭乾在夜裡突然看到這人長成這副模樣,只怕他沒有覺得自己在殺人,只怕他以為……以為自己在自衛,殺死了一個怪物。」郭大福牙齒打戰,「這這這……這是什麼……妖妖妖妖怪……」

李蓮花很同情的看著地上那具屍骨,「你看他手指和腳趾都比常人長些,手指間有骨膜,想必擅長水下功夫。他也不過比常人多了耳朵一副,尾巴一個,手指兩隻而已,但這副樣子想必讓他吃了很多苦,讓他遠離人群,潛藏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採蓮莊地處採蓮池中心,東西各有數條溪流灌入,佈滿潛流,也不出產什麼特種魚蝦,除了貴人雅客,普通百姓很少深入蓮池中心,所以這人來到薛玉鎮後,悄悄潛入採蓮池,躲在這裡。」他跺了跺腳下的土地,「這地方臨水,有兩間人跡罕至的大房,樹木掩映,外面有蓮藕香菱,還有鯉魚青蛙,如果有人躲在這裡,不缺食水。但是這地方還有個特點,這人沒有想到,以至於他很快被人發現了。」

「什麼特點?」郭禍奇道。李蓮花指指茉莉花叢背後的大片雜草,「那種黃白小花的雜草,叫做白蓮蒿。」眾人面面相覷,「白蓮蒿?」李蓮花道:「這種雜草花葉氣味強烈,有很強的驅蟲之效,採蓮莊地處淡水之上,蚊蟲眾多,只有這個地方沒有蚊子。白蓮蒿喜歡陽光,生長在旱地,採蓮莊中只有這個地方因為地勢高,不被池水滲透,有一片乾旱之地,也只有這個地方長著這種蒿草。所以莊裡的人如果討厭蚊子,想找個陰涼沒有蚊子的地方,說不定就會走到這裡來的。」他微微一笑,笑得似乎很和氣,「我想那天郭夫人莫約來這裡讀書吟詩繡花畫畫什麼的,看到了這個人。只是她心地善良,沒有把他當成怪物,反而悄悄收留了他,兩個人在這裡讀書寫字,她欣賞他的才華,這男人愛上了郭夫人,某日悄悄在她房間留了字條約她相見,結果被郭乾看見……」說著李蓮花皺了下眉,「……或者那字條根本是郭乾從郭夫人手裡搶來的,否則不能解釋為什麼許荷月也會依約而到。郭乾來到這裡,看到這怪人以後大受刺激,殺了他——卻又被老婆看見,許荷月被他殺人的模樣嚇倒,摔在門檻上,滾進蓮池。郭乾只當她逃走了,匆匆忙忙將死人分屍,藏進這瑪瑙之中,但瑪瑙中水晶交錯,最後一個人頭沒能塞入,他又藏在了另外的地方。等他處理好屍體,發現老婆已經淹死蓮池裡,他當然不能讓許荷月的屍體在這裡被發現,否則怪人之死很可能隨之暴露,便坐上木盆,把許荷月的屍體帶到了自己房間窗外,裝作在那裡溺死的——只是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天夜裡他的所作所為,全部被郭坤看見,還牢牢記住。」李蓮花慢吞吞的道,「他遣散僕人,哀悼亡妻,只怕有一大半是為了掩飾鏡石中的這具屍體,但是二十幾年之後,員外郎的妻室竟然又在蓮池中溺死,死後又被放在那房間窗外,死法和許荷月一模一樣,郭乾年紀已經老邁,想不到郭坤學他殺人,恐懼之下驚悸而死,也在情理之中。」翠兒死去的那天夜裡,他看到的半張鬼臉,其實便是郭坤揹著那個人頭在他窗外經過的情景。

王黑狗和郭大福面面相覷,呆了半晌,長長吐出一口氣,李蓮花的一番猜測僅僅是「猜測」,但是郭坤模仿殺人無可質疑,這鏡石之中的屍骨,如果不是郭乾所藏,又有誰能在其中藏匿屍體而五十餘年不被人發現?兇手是誰,疑問不大。但當年許荷月何以留下這位怪人?兩人之間是否真的情投意合?這怪人究竟是誰?是善是惡?郭乾是因qing殺人,還是驚嚇殺人?如今已無法得知確鑿的真相,但聽著李蓮花的猜測,眾人緊握拳頭,都不免再次感覺到鏡石之旁的颼颼涼意。

當年那由偶然、意外、隱瞞、愛戀和恐懼引發的殺人之事,那份被隱藏了的罪惡,竟能通過奇異的方式,數十年間不斷的報復著郭家的子孫……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