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卻在康惠荷房中喝茶。康惠荷相貌嬌美,衣飾華麗,客房中也裝飾得十分精緻,一隻綠毛鸚鵡在窗前梳理羽毛,神態如她一般嫵媚嬌慵。李蓮花手中端著的那杯清茶茶香撲鼻,茶杯瓷質細膩通透,十分精秀,他尚未開口,康惠荷幽幽嘆了口氣,先開了口,「我知道很難取信於人,除了方公子和李樓主,我距離關大俠的房間最近,但昨夜……昨夜我的確什麼也沒有聽見,一早就睡了。」李蓮花問道:「一早睡下了,可有旁人作證?」康惠荷一怔,俏臉上泛起一陣怒色,「我一個年輕女子,一早睡下了怎會有旁證?你……你當我是……當我是什麼人?」李蓮花歉然道:「對不住,我沒有想到……」康惠荷滿臉慍色,「李樓主若沒有其他要問,可以請回了。」李蓮花連連道歉,很快從康惠荷房中退了出來。
方多病尚在龍賦婕房裡,李蓮花繞著庭院緩緩的踱了一圈,再次踏進了關河夢房中。此時已近深夜,自門口看入,蘇小慵的容貌隱沒於窗影黑暗之中,不見可怖的容色。他點起蠟燭,俯下身細細看蘇小慵,想了想,伸手翻開她一角衣襟。衣下醜陋的傷口盡露眼前,一處薄細的刃傷,傷口周圍一圈紅腫,肌膚顏色蒼白,只微微帶了一層淡紫色,那是淤血之色。李蓮花按了按她屍身,身體已完全僵硬,冰冷之極。數日之前的割傷和刺創尚未癒合,仍舊猙獰可怖,這位豆蔻少女遍體鱗傷,十分慘烈可憐。她胸口箭傷倒是十分乾淨,顏色蒼白,似乎血液已隨著那貫胸一箭流光,李蓮花皺了皺眉頭,轉而細看床底箭頭。那箭頭上設有倒勾,牢牢勾在床底杉木之上,無怪拔之不出,箭上並無多少血跡。他的目光移到地上,突然看到地上有一點淡淡的白色痕跡,那是被什麼東西撞擊形成的,在燈光下閃著光澤,煞是漂亮,那是什麼東西?抬起頭來,窗臺上一個淺淺的痕跡他方才就已看見,那是一個很淺的半隻血鞋印,鞋印清晰之極,連鞋底棉布的紋路都印了出來,依稀是一隻男鞋,只有後足根短短的一截——那又是誰的鞋印?
李蓮花想了很久,突然開啟大門,走進隔壁蘇小慵的房間,她房裡藥味濃郁,床上被褥開啟,桌上一個空碗,門並未鎖起,地上碎了一個銅鏡。他看了一陣,嘆了口氣,關起了門。「死蓮花!」方多病從龍賦婕房中十分迷惑的走了出來,「事情真是越來越古怪,龍賦婕昨日半夜竟然真的去過關河夢房裡。」李蓮花奇道:「她真的去過?」方多病苦笑,「她非但去過,還看見了兇手,兇手居然還施展了一招‘落葉盤砂’,只是她沒看清楚究竟是誰。你說古怪不古怪?這小妞的話可信麼?」李蓮花道:「可能……可能可信吧?」他喃喃自語,「無頭命案多半都是連兇手的影子都摸不著,昨夜居然有兩個人看到了‘兇手’……總而言之,昨夜寅時過後,梁宋、龍賦婕和楊垂虹都到過關河夢房中,至少也到過房外……」方多病不耐煩的道:「這些我都知道,死蓮花,你到底想出來誰殺了蘇小慵沒有?說不定殺蘇小慵的人就是角麗譙……」李蓮花瞟了他幾眼,突然嘆了口氣,十分認真的道:「如你這般聰明……實不該處處問我。」他整了整衣裳,居然做出一副教書先生嘴臉,一本正經的踱了兩腳方步,指了指關河夢視窗的血鞋印,「看見了麼?」方多病被他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皺眉道:「你當本公子是瞎子?當然看見了,早就看見……這當然是兇手的鞋印。」李蓮花搖了搖頭,眼神很遺憾,開啟房門,兩人走了進去,他指著地上那一點淡淡的白色痕跡,「看見了麼?」方多病道:「沒看見……現在看見了……李蓮花你瘋了麼?」
「一旦我日後真的瘋了,如你這般愚笨,實在是放心不下。」李蓮花嘆氣道,「我定要將你教得聰明一些……」方多病被他氣得七竅生煙,怒道:「李蓮花!你竟敢戲弄本公子!」李蓮花又搖了搖頭,低聲嘆道:「孺子不可教也……方大公子,」他站在房門口,反指輕輕敲了敲房門,「昨夜究竟發生了些什麼事,龍、楊、梁、康四人都已說了些,若大家說的都是實話,那麼昨日寅時在這房門口發生的事便是:關河夢出去買藥之後,有夜行人掠過樑、龍二人房頂,到了關河夢房中殺死了躺在床上的蘇姑娘。梁大俠和龍姑娘都聽到聲息,追了出來,龍姑娘先到一步,她看到了殺人兇手施展‘落葉盤砂’刺死蘇姑娘,而後她從視窗追入,那夜行人從對窗逃出,龍姑娘從大門出來,卻被梁大俠看見……對不對?」方多病點頭,「楊垂虹和康惠荷你問得如何?」李蓮花道:「他們都在睡覺。」方多病哼了一聲,「不盡不實。」李蓮花微微一笑,「那麼單憑這些,你想得出誰比較可疑?」
「龍賦婕!」方多病斬釘截鐵地道,「她既然看到人行兇,怎會從視窗墜入,卻從大門出來?她幹嗎不追到底?為何不出聲叫人?何況半夜三更這小妞不睡覺,本就可疑得很。」李蓮花連連點頭:「還有呢?」方多病一呆:「還有?還有……還有……」他冥思苦想半晌,惡狠狠地道,「還有那夜行人不知是真是假,梁宋說不定和龍賦婕串通一氣,滿口胡言。」李蓮花這下連連搖頭:「不是如此、不是如此。」方多病怒道:「不是如此,那要怎樣?可」李蓮花咳嗽一聲,搖頭晃腦道:「君子坦蕩蕩,小人常慼慼,豈可輕易疑人……」方多病勃然大怒:「你就是君子,我就是小人?」李蓮花仍是搖頭,正色道:「兇手在當日看到小桃紅的幾人之中,那麼關、楊、龍、梁、康無人之中,必定有一個是兇手,也就是說他們五人所說的昨夜行蹤,必定有一個有假。」方多病道:「不錯……」
李蓮花又道:「關夢河對蘇小慵情真意切,想必不是兇手,他若要殺蘇小慵,大可在半路上悄悄殺了,何必再小青峰下弄得滿城風雨?所以關俠醫所說前去買藥,大是可信,何況他究竟是不是去買藥一問藥鋪便知,倒也假不了。」方多病道:「有道理。」蓮花繼續道:「如此說來,兇手就在龍楊梁康四人之中。而他們所說的昨夜行蹤,簡單來說便是:龍姑娘說施展‘盤砂落葉’的人是兇手,其實也就是指認楊垂虹是兇手;梁宋指認龍姑娘是兇手;楊垂虹和康惠荷都說再說睡覺,也就是他們都說自己不是兇手,是不是?」方多病腦筋乍停,想了半日,勉強想通:「哦……」
李蓮花微微一笑,「這是一個很簡單的問題,只是一個人說謊,龍姑娘說楊垂虹是兇手,楊垂紅卻說自己不是;梁宋說龍姑娘是兇手,而龍姑娘顯然也不承認;要麼龍姑娘和楊垂紅之間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梁宋和龍姑娘之間也必定有一個人在說謊。當楊垂紅說謊的時候,他就是兇手,但若是如此,梁宋卻說兇手是龍姑娘,豈非梁宋也在說謊?這和假設‘只有一個人說謊’不合,所以楊垂紅沒有說謊,那麼說謊的便是龍姑娘。假設龍姑娘在說謊,那麼楊垂紅和康惠荷自然真在睡覺,梁宋指認龍姑娘是兇手也沒有錯,所以……」方多病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所以只有龍賦婕一個人在胡說八道,所以她就是兇手!」他心裡大樂,不管李蓮花說得多麼有道理,他方大公子卻是一早認定了兇手就是龍賦婕,他果然比李蓮花聰明多了。
「但是——」李蓮花滿臉都是最溫和最有耐心的微笑,「你莫忘了,得出龍姑娘是兇手的結論,前提是‘四個人之中只有一個人所說有假’,若是四人之中,並不止有一個人說謊,以上所說的就都不成立。」方多病正想大笑,猛地被他嗆了一口:「咳咳……咳咳咳……不會吧,難道兇手不只一個人?」李蓮花道:「若兇手有兩個人、三個人甚至更多,十個蘇小慵也一早殺了,更不會等到關河夢離開之際再下手殺人。」方多病勉強同意:「但你方才所說,十分的有道理。」李蓮花慢吞吞地道:「如果龍姑娘是兇手,那支風塵箭就是她拿走了,在蘇小慵身上刺上一箭的人自然是她,奇怪的是她既然用了梁宋的箭,為何要嫁禍垂虹呢?這豈不是很奇怪麼?她若是她瞧見了梁宋在房裡施展一招‘沒羽箭’,豈不是比較符合常理?」方多病有是一呆,李蓮花繼續道:「何況蘇小慵第一次被害是在小青峰上,肖喬聯姻之時她明明一直坐在第七席上……」方多病「啊」了一聲,突然想起,那時龍賦婕的確一直坐在李蓮花那桌,沒有離開過:「難道兇手不是龍賦婕?」
李蓮花笑了笑:「要問兇手是不是龍姑娘?就要問‘四個人之中是不是隻有一個人所說是假’?如果不止一個人說謊,兇手就可能不是龍姑娘。」方多病這回大大地皺眉:「那我又怎知其中究竟有幾個人在說謊?若不是兇手,何必虛言騙人?」李蓮花慢吞吞地說:「不是兇手當然不必騙人,但有時候說不定不是想騙人,而是自己已經被騙了!」
「哈?」方多病目瞪口呆,腦子裡已成了一團漿糊,跟不上李蓮花的思路,「什麼?」李蓮花非常友好且善良、充滿同情地看著方多病:「有時候不一定想說假話,只不過是眼睛裡看到的事,未必是真的而已。」方多病呆呆地問:「什麼意思?」李蓮花溫和優雅地道:「也就是說,他們四個人中的其他人未必想說謊騙人,但是所說的事,未必就是事實。」
「怎麼說?」方多病誠心誠意地請教。李蓮花走進房中,揭開蘇小慵衣裳一角,方多病跟了過去,李蓮花在他耳邊輕輕說了一番話,方多病猛地「啊」的大叫一聲:「怎會——」李蓮花從袖中丟了件事物在他口中,堵住他一聲大叫,差點將他嗆死:「咳咳……死蓮花……」他尚未罵完,李蓮花揮了揮衣袖,一溜煙鑽出門外:「你慢慢想,我吃飯去了。」方多病急急忙忙把堵在口中的事物拿出來,舌頭一卷,卻嚐到一股甜味,仔細一看,是一顆喜紙包裹的糖,奔出門去,李蓮花已蹤影不見,不知上哪裡吃飯去了。他跺了跺腳,轉身大步走向身後房門,一腳踢開其中一間的大門,將房中一人一把抓住:「跟我來。」
房中尚有另外一人掙扎起身,滿面疑惑地看著他,「放下人來!你要幹什麼?」
方多病冷笑著看著他:「我給你義妹擒兇破案,你有意見?」
那人瞠目結舌,滿面驚疑:「兇手……兇手……」
方多病提起手中被他封了穴道的人:「兇手當然就是她。」
床上臉色蒼白的人是關河夢,而被方多病提在手中的人正是康惠荷。
半柱香時間之後。
武林客棧庭院之中。
梁宋、楊垂虹、龍賦婕等人已紛紛出來,各人臉上都有驚異之色,面面相覷,似是誰也未曾想過,兇手竟是康惠荷。方多病點了她全身上下十數處穴道,丟在地上,關河夢因為照顧蘇小慵數日不眠不休,本已十分憔悴,遭逢蘇小慵被人所殺,大受打擊發起高熱來,卻也搖搖晃晃站在一邊,驚疑不定地看著方多病——方才康惠荷仍在房中照顧他,這女人美貌溫柔,怎會……怎會殺死小慵?
方多病清了兩聲嗓子,露出李蓮花般慢吞吞的微笑,只是李蓮花笑之謙遜溫和,方多病如此笑來未免讓人毛骨悚然,只聽他得意洋洋地道:「我已查明,兇手就是康惠荷。」庭院中眾人皆露出不信之色,龍賦婕冷冷地看著楊垂虹,樣垂虹滿臉尷尬,梁宋的目光在龍賦婕和康惠荷之間轉來轉去,詫異之極。方多病一腳踩在庭院中石椅上:「康惠荷,你還有什麼話說……你這殺人兇手……」被他點中穴道坐倒在地的康惠荷泫然欲泣:「我何曾加害過蘇姑娘?昨夜究竟發生何事,我根本不知,方公子縱使家大業大,名滿江湖,也不能血口噴人!何況我……我弱智女子,清白何等重要……」方多病喝道:「放屁!你明明在野霞小築婚禮之時盜走‘小桃紅’,刺殺蘇小慵不成,又留在客棧之中等候機會,等到關河夢離開蘇小慵去買藥的機會,就趁機將她刺死,是不是?」康惠荷哭道:「你……你……血口噴人……我為何要殺死蘇姑娘?我和她無冤無仇,何必費盡心思殺她?」方多病為之語塞,頓了一頓,連忙調轉話題:「蘇小慵身上許多新傷,是被小桃紅所傷,小桃紅雖然鋒利,但是刃身極短,隔著棉被刺下,雖然刺中多處要害,卻入肉不深。你對她連刺十數下後丟下兇器逃離,但蘇小慵卻沒有立刻就死,而是流血流了半日之後,方才氣絕身亡。她身上的刺傷都已紅腫,證明受傷之後她並未立刻就死,也證明那些刺傷傷鎝很早。而龍姑娘看到有人在蘇小慵胸口刺入長箭,那已是寅時之事,那箭傷十分整齊,傷口非但沒有紅腫,連震動的痕跡都沒有,證明長箭刺入之時,蘇小慵早已死了。所以,以小桃紅刺傷蘇小慵致她死亡的人和在她胸口刺入長箭的人不是同一個人,龍姑娘雖然看到有人行兇,那人卻不是兇手,因為他所殺的本是一個死人。」
龍賦婕一怔,下意識對著楊垂虹看了一眼,目光甚是疑惑。楊垂虹聽方多病說到此處,表情也頗為驚訝,突然道:「不錯,昨夜在已經死去的蘇姑娘胸口刺下一箭的人是我,但殺她的人並不是我。」他看著方多病,「方公子明辨是非,讓楊某十分意外,其實昨夜……」他的目光突然轉到關河夢臉上,「昨夜我本要殺的人並非蘇姑娘,而是關大俠。」
眾人都是大吃一驚,關河夢也是驚愕異常,卻聽楊垂虹冷冷地道:「楊某蒙關大俠救命之恩,本不該對關大俠不敬,但那日楊某和師弟一同前往求醫,關大俠明明有靈藥在手,卻對師弟見死不救——楊某雖然得救,但委實想不明白……」他突而提高聲音,音調淒厲之極,「關大俠明明有解藥奇藥‘秋波’在手,為何堅持缺藥,不肯醫治楊某師弟?難道你空有赫赫俠名,卻捨不得施捨少許‘秋波’救人?」關河夢臉色蒼白:「貴師弟所中之毒,關某從未見過,醫書所載可以‘空眼草’醫治,關某並非不救,而是並無此草。」楊垂虹氣得臉色青鐵:「你有能解百毒的奇藥‘秋波’!你……你難道就因為醫書上沒寫‘秋波’能解師弟之毒,所以就任他死去……你可知他不過體質特異,被蜜蜂所傷,因而全身紅疹,就算你不願施捨‘秋波’,只要對他稍加簡單救治,說不定他就不會死——庸醫殺人、庸醫殺人啊!」方多病先是驚訝,而後聽到這幾字「庸醫殺人」,差點笑了出來,世上庸醫何其多……關河夢猛地一拳拍在石桌之上,那石桌「咯啦」一聲崩出裂紋:「醫書上沒有載明之事,我豈敢擅作主張?胡亂用藥,豈不是以病人試藥,草菅人命?」楊垂虹厲聲道:「你不是不願草菅人命,你是墨守成規,冥頑不靈!難道你妄稱俠醫,醫書上未寫之事你便不做,我等要你‘乳燕神針’又有何用?庸醫、庸醫、我不殺你,虧對枉死你手的英雄、忠魂!」言下腰際「白馬金絡鞭」「唰」的一聲抽出,楊垂虹額暴青筋,「我明知技不如人,卻也請關俠醫劃下道兒來,報不了師弟之仇,我死在你手,也不算枉生為人!」
關河夢怒道:「胡說八道!……」頓了一頓,轉念一想,醫書上未寫之事自己確是從未做過,倒是對楊垂虹的話難以回答,心頭憤懣異常,當下衣襟一振就待出手。便在這時,方多病一手搭在楊垂紅左肩,一手搭在關河夢右肩,雙雙往下一按:「要打架等本公子說完再打,本公子絕不阻攔。」接著他右足一勾,將地上匍匐爬行一邊的康惠荷勾了回來,對她露齒一笑:「本公子還沒說完,你怎麼就要走了?」
庭院中眾人微微一震,驚訝未絕,又把目光轉到了康惠荷身上,只聽方多病咳嗽一聲,得意之色溢於言表:「昨夜寅時,楊垂虹和本公子聯句之後,換上夜行衣裳行刺關河夢。楊垂虹武功不及關河夢,因而在客棧中守候數日,等到關河夢照看蘇小慵已是體力耗盡,元氣大傷的時候方才前去偷襲,路過樑宋房頂的時候被梁宋發覺,接了他一支風塵箭。但他卻沒有想到關河夢那日出去買藥,直到寅時還沒有回來。關河夢房中光線幽暗,他只見床上躺有一人,靈機一動便想嫁禍梁宋,以風塵箭刺入床上人的胸口。他刺下之後,發覺不對,床上人非但不是關河夢,並且早已死去,這時龍姑娘追到門口,他只得匆匆由窗逃出,心裡料想覺得古怪之極,還一時不查,在視窗留下了一個血鞋印。」楊垂虹被他一拍,半身麻痺,心裡驚駭這位少爺公子的武功,點了點頭。方多病見他點頭,臉上得意之色再也掩蓋不住:「哈哈……然後龍姑娘看到有人行刺,跟著追入房中,卻在地上看見了一樣事物,令她沒有聲張殺人之事。」言下方多病向龍賦婕看去,龍賦婕臉現驚訝之色,微一猶豫,點了點頭。
「什麼事物?」梁宋更是驚奇。方多病口沫橫飛:「關河夢房中地上有一點淡淡白痕,燈光之下光澤隱隱有七彩,那是珍珠之光。而痕跡如此之大,如不是珍珠貝踩碎,就是那是一顆相當大的珍珠。我料龍姑娘定是在房中地上看到了那個東西&」龍賦婕又點了點頭,眾人同聲問:「什麼東西?」方多病本就是在賣關子:「鳳頭釵!龍姑娘抬起鳳頭釵出門,卻被梁宋看見,只當她是殺人兇手。」眾人恍然大悟,龍賦婕在殺人現場看見了自己贈與肖紫衿成婚的禮物,未免覺得十分驚疑,因此她拾起鳳釵,匆匆離去,對昨夜之事隻字不提。方多病繼續道:「看到鳳頭釵和小桃紅,自然就會明白蘇小慵是被何物所傷,她在野霞小築,也正是被這兩樣東西刺得遍體鱗傷,幾乎死去。」梁宋奇道:「可是為何有人要拿這兩樣東西作為殺人之物?」方多病哼了一聲,對他的問題只作不聞:「知道肖喬聯姻的賀禮之中有小桃紅和鳳頭釵的人,自然是各位,因而兇手定在各位之中。」
「但我始終不明,為何蘇姑娘會在關河夢房中?」楊垂虹眉頭深皺,「毫無道理。」方多病得意洋洋:「這一點至關重要,因為正是它說明了兇手是誰。」眾人「啊」了一聲,面面相覷,茫然不解。「在蘇小慵房裡,有一碗喝完的藥湯。」方多病道,「關河夢每日的湯藥都是酉時熬製,戌時讓蘇小慵服下,既然湯藥喝完,那麼昨夜戌時,蘇小慵還是活著的。房中尚有一面碎去的銅鏡,並且她死去的時候鞋襪穿得十分整齊。可以推測,昨日關河夢給她灌下湯藥之後不久,她醒了過來,關河夢卻已不在。蘇小慵起身穿好鞋襪,卻從銅鏡中看到自己被毀的容貌,害怕得很,因此走到關河夢房中求助。關河夢既然出門,房間必有上鎖,而除了他和掌櫃的以外,能開啟他門鎖的人,自然只有和他一道投宿的蘇小慵了,她是自己走進房裡去的。」
眾人點頭,方多病索性坐上石桌,居高臨下繼續侃侃而談:「她既然戌時還活著,寅時卻早已死了,那她必是死在亥時或是子時,而恰恰這個時候,楊垂虹、梁宋和我正在聯句,證明人不是楊垂虹和梁宋所殺。而如果龍姑娘亥時或者子時殺了蘇小慵,昨夜寅時她就萬萬不會出現在房裡,又何況蘇小慵第一次被殺的時候,龍姑娘從頭到尾都和李蓮花坐在一起,並沒有分身殺人,所以兇手不是她。既然兇手不是她。」方多病聳了聳肩,「那自然只能是她了。」他瞄了眼地上被他一勾腳封了啞穴的康惠荷,「我等客房的排列是李蓮花、本公子、關河夢、蘇小慵、康惠荷、龍賦婕、梁宋、楊垂虹,昨天夜裡本公子……咳咳……出去喝了點小酒,不在房中,因而寅時不在,李蓮花倒在床上人事不知,都不知道隔壁房間的變故。但有一個人,昨天晚上有一個大活人從她房頂經過,另一個人對著她房頂射了只箭,還有三個大活人在她門口走來走去,又是開門又是翻窗,還在床板上狠狠戳了一箭,她也是學武之人,居然說她在睡覺,半點不知,豈不是很奇怪?」梁宋一呆,楊垂虹鞭法了得,但內力輕功都不見長,他掠過房頂,又被自己射了一箭,的確是把眾人都驚動了,康惠荷雖然武功也不甚高,但她就住在蘇小慵房間之旁,距離關河夢的房間只有丈許之遙,要說睡得全然不知,的確令人難以置信。方多病又道:「何況蘇小慵離開自己房間,走進關河夢的房間,也只有臨近之人方能發覺,諸位就都不知情。我猜蘇小慵僥倖未死,這日就要醒來,她一旦醒來,就會說出是誰下手加害。關河夢一直守在她身邊照料,令康惠荷沒有殺人滅口的機會,昨夜關河夢沒有回來,蘇小慵卻走進他的房間,正是她下手的大好機會,因此她帶上從婚宴偷回來的兩樣兇器,猛地把棉被蓋在蘇小慵身上,將她撲倒在床,連下十數下殺**手,然後拋棄兇器,回到房中裝作若無其事。」龍賦婕唇齒一動:「雖然很有道理,但我始終不明,她要殺人,盜取小桃紅自然很是合理,但為何連我鳳頭釵也要一併盜取?鳳頭釵雖能殺人,卻不如小桃紅鋒銳無當,要來何用?」這點李蓮花卻沒說,方多病瞠目結舌,心裡大叫乖乖的不得了,本公子要穿幫!突然急中生智,一腳踢開康惠荷的穴道,學著李蓮花那種愉快而狡猾的微笑:「這點,龍姑娘不如自己問她。」
眾人的目光頓時射向康惠荷,康惠荷啞穴初解,隨即一聲尖叫:「不是我!」方多病冷笑道:「不是你,那是誰?」康惠荷呆了一呆,目光從眾人眼中一一掠去,只見眾人目中皆有鄙夷之色,心裡突然委屈異常,放聲大哭:「昨夜……昨夜刺死蘇小慵的人是我,但……但在小青峰上,野霞小築,將她刺得滿身是傷的人不是我!」眾人大奇,方多病大出意料之外:「什麼?」
康惠荷伏地大哭,方多病只得將她攙了起來,只聽她哭道:「那日肖大俠結婚之時,我的確……的確偷了小桃紅,把蘇小慵叫了出來,她也確實沒有防備,我點了她的穴道。可是……可是……有個紅衣女子跟在我身後,把我也點倒了。我不知什麼時候她便跟在我身後,我從賀禮中拿走了小桃紅,她便拿了鳳頭釵,然後在我面前將蘇小慵刺得……刺得可怕……可怕得很……」方多病皺眉道:「誰信你胡說八道?世上哪有這麼奇怪的女人?」康惠荷尖叫一聲:「她還……還伏在傷口上吸血……妖怪!妖怪!」眾人面面相覷,都是不信,康惠荷急急喘了口氣:「她戴了面紗,面紗下是一張鬼臉,個字不高,無論身形舉止,都非常美,美得……像個仙子,像個妖怪!」方多病心中一動,暗道莫非她遇上了角麗譙?世上除了那個女妖,豈是人會做出這等事?康惠荷又道:「她問我這個女人是不是搶走了我的意中人,她說她平生最同情得不到心愛之人的女人,所以……她……她便把蘇小慵弄成那樣……」眾人恍然大悟,原來康惠荷痴戀關河夢,關河夢卻深愛蘇小慵,她便起意殺人。方多病問道:「那戴鬼臉的女人長得什麼模樣你可有看見?」康惠荷搖頭:「她這裡……」她指了指頸側,「有一顆顏色很嬌豔,很小的紅痣,就像一滴鮮血。」梁宋忍不住「啊」了一聲:「這個女子,我在婚宴之時的確見過。」康惠荷臉色淒厲:「我以為蘇小慵那時已經死了,但是那女人卻沒有把她刺死。她……她被我點了穴道以後就人事不知,醒來之後必定認為是我將她傷成那般模樣,所以我……才……才在昨夜……昨夜將她殺死。」方多病皺眉:「那野霞小築那些滿牆的血跡從何而來?」康惠荷臉現輕蔑之色:「那不過是我用胭脂畫上去的,你妄稱聰明,卻沒有瞧出來。」方多病摸了摸臉,心裡暗道:那死蓮花根本沒去殺人的第一個房間看上一眼,否則定能看破,不過他似乎不大喜歡野霞小築,轉身就逃了,現在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吃飯去了……嘴上卻說:」按照江湖規矩,比武打鬥難免死傷,毒害刺殺確實為人不齒,此時‘佛彼白石’那幾位當家大約還在小青峰上,我這就去請下來和你親近親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