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小遠鎮也住了不少時日了,這裡的村民人也不錯,雖然亂葬崗風景不美,但也通風涼快,只是有件事不大方便。」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就是喝水的問題。」他前進兩步,走進打鐵鋪屋簷底下,和嚴福一樣背靠門框,仰頭看著夕陽,「這裡的村民好像從來不打水井,喝水定要跑到五原河去挑水。所以那日我不小心掉了兩錢銀子下‘窟窿’,發現底下有水,實在高興得很。」
嚴福「嘿」了一聲:「你想說你挖‘窟窿’不是為了《黃泉真經》,而是真要打井?」
李蓮花歉然道:「不錯。」
嚴福淡淡地道:「那‘窟窿’底下,其實也沒什麼好瞧的。」
「‘窟窿’底下的情形……」李蓮花又嘆了口氣,「下到底下的人都會瞧見屍骨,既然‘窟窿’只有人頭大小的口子,表層的黃土被人多年踩踏,硬得要命,那當年那些屍骨又是如何進入其中的?這是常人都會想到的疑問。但其實答案很簡單,那水中有魚骨,證明‘窟窿’裡的水並非天上掉下來的雨水,那些水必定和河道相通,否則不會有如此多的魚。所以阿黃摔下水中之後失蹤,屍體在五原河中浮起,半點也不奇怪,他不幸摔入潛流河道,隨水衝了出去。」
嚴福「嘿」了一聲:「說來簡單,發覺那底下尚有河道的人,你卻是第一人。」
李蓮花臉現歉然之色:「然而問題並不是在人是如何進去的,問題在於,人為何沒有出來?」
嚴福目中光彩微微一閃:「哼!」
李蓮花道:「既然人是通過河道進入‘窟窿’,那牛頭馬面被分出來的半個為何沒有出來?他被從兄弟身上分出來以後,顯然沒有死,非但沒死,他還往上挖掘了一道長長的洞口,又在洞內鐵門那裡留下了許多抓痕,但他卻沒有從河道逃生,這是為什麼?」
嚴福淡淡地反問:「為什麼?」
李蓮花道:「那顯然是因為河道無法通告的緣故。」
嚴福不答,目光變得有些古怪,靜靜地盯著打鐵鋪門外的古板,像他如此一佝僂的老人,流露出這種目光的時候,就彷彿正在回憶他的生平。
「河道為何會無法通行?」李蓮花慢慢地道,「那就要從阿黃的死說起,阿黃摔入河道,依他夫人所說,阿黃水性甚好,那麼為何會溺死?又為何全身青紫,七竅流血?就算是尋常村婦也知……七竅流血便是中毒。」他側過頭看了嚴福一眼,「‘窟窿’底下全是魚骨,牛頭馬面死在洞內,阿黃通過河水潛流出來,卻已中毒溺水而死,那很顯然,河水中有毒!」
嚴福也緩緩側過頭看了李蓮花一眼:「不錯,河水中有毒,但……」他沙啞的聲音沉寂了一會兒,沒再說下去。
李蓮花慢慢地介面:「但你當年,並不知情。」嚴福的背似乎彎了下去,他從門內拖出一把凳子,坐在了凳子上。
「‘窟窿’底下的水中,為何會有毒?毒是從哪裡來的?」李蓮花看了嚴福一眼,仍舊十分溫和地說了下去,「這是‘阿黃為何會淹死在五原河中’的答案,但‘窟窿’底下的疑問,並非只有阿黃一件。」他緩緩地道,「毒從哪裡來,暫且可以放在一邊。有人從潛河道秘密來往於小遠鎮外和這個洞穴之間,顯然有些事不尋常,是誰、為什麼、從哪裡要潛入這個洞穴?那就要從‘窟窿’的怪聲說起。」李蓮花伸出手指,在空中慢慢畫了一條曲線,「‘窟窿’在亂葬崗上,既然是個‘崗’,它就是個山丘,而‘窟窿’頂上的那個口子,正好在山丘迎風的一面,一旦夜間風大,灌入洞內,就會發出鬼哭狼嚎一般的聲音……‘窟窿’雖然很深,下到底下幾有十幾丈深,但因為它的入口在山崗頂上,所以其實它的底並沒有像眾想象的那麼深入地下,而在這裡……」他的手指慢慢點在他所畫的那個山丘的山腳,「也就是亂葬崗的西面,而亂葬崗的西面是一個水塘,因為水塘的存在,讓你更想不到裡面那地獄般的洞穴,其實就在水塘旁邊。」
嚴福有臉上泛起了輕微的一陣抽搐,暗啞地咳嗽了幾聲,只聽李蓮花繼續道:「而水塘旁邊,當年卻不是荒山野嶺,而是小遠鎮一方富豪,嚴青田的庭院。」
嚴福臉上的那陣抽搐驟地加劇了:「你怎知道那當年是嚴家庭院?」
「池塘邊有一棵模樣古怪的樹。」李蓮花道,「當年我曾在苗疆一帶遊歷過,它叫‘劍葉龍血’,並非中原樹種,既然不是本地原生的樹木,定是旁人種在那裡的,而這麼多年以前,自遠方搬來此地居住的外人,不過嚴家而已。」
嚴福突然起了一陣猛烈的咳嗽:「咳咳……咳咳咳……」
李蓮花很是同情地看了他一眼,目光移回自己所畫的那座「山」上,語氣平和地繼續道:「既然嚴家庭院就在‘窟窿’之旁,在‘窟窿’之旁還有個水塘,我突然想到——也許自河道潛泳而來的人最初並非想要進入‘窟窿’,而想進入的是嚴家的水塘——如此,便可神不知鬼不覺地出入嚴家庭院,不被任何人看見。」悠悠地望著夕陽,「嚴老,我說的,可有不是之處?」
嚴福的咳嗽停了下來,過了一會兒,他暗啞地道:「沒有。」
李蓮花慢慢地道:「而阿黃失蹤之後,那水塘裡泛起的紅色證實了水塘和‘窟窿’是相通的——那紅色的東西,是阿黃收在身上尚未賣完的胭脂。」他頓了一頓,「如此……‘窟窿’裡的屍骨就和嚴家有了干係,而嚴家在數十年關發生了一起離奇的命案。」他的語氣在此時顯得尤為溫柔平靜,就如正對著一個孩子說話,「嚴夫人楊氏持刀砍去嚴青田的頭顱,駕馬車逃走,嚴家家產不翼而飛,嚴家管家卻留在此地數十年,做了一名老鐵匠。」
「不錯。」嚴福不再咳嗽,聲音仍很沙啞,「絲毫不錯。」
李蓮花卻搖了搖頭:「大錯特錯,當年所發生的事,必定不是如此。」
嚴福目中流露出一絲奇光:「你怎知必定不是如此?」
李蓮花道:「在‘窟窿’之中,有一具模樣古怪的屍體,無頭雙身,而僅有雙腿,武林中人都知道,那是牛頭馬面的屍骨。牛頭馬面是閻羅王座下第一大將,他死於‘窟窿’之中,小遠鎮上卻從未有人見過這位形貌古怪的惡徒,那說明,牛頭馬面是潛泳而來,‘窟窿’是個死路,那麼他潛泳而來的目的地,應該本是嚴家白水園。」
嚴福道:「那又如何?和當年嚴夫從殺夫毫無關係。」
李蓮花道:「牛頭馬面是武林中人,又是黃泉府的第一號人物,他要找的嚴家,自然不是等閒之輩。黃泉府也姓‘閻’,嚴家也姓‘嚴’,嚴家的莊園,叫做白水園,‘白水’為‘泉’,我自然就要懷疑,嚴家是否就是當年武林之中赫赫有名的黃泉府?」
嚴福冷冷一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嚴家若就是黃泉府,那嚴青田自然就是閻羅王,那麼嚴夫人如何能將閻羅王砍頭?」李蓮花微微一笑,「難道她的武功,比閻羅王還高?」頓了一頓,他繼續道,「嚴家若不是黃泉府,而僅是不會武功的尋常商賈,嚴夫人一介女流,又是如何砍斷嚴青田的脖子的?你我都很清楚,人頭甚硬,沒有些功力,人頭是剁不下來,也拍之不碎……除非她對準脖子砍了很多刀,拼了命非砍斷嚴青田的脖子不可。」看了嚴福一眼,李蓮花慢吞吞地道,「那不大可能……所以我想……砍斷嚴青田脖子的人,多半不是嚴夫人。」
「她若沒有殺人,為何要逃走?」嚴福道,坐在凳子上,他蒼老的身影十分委頓,語氣之間,半點不似當年曾經風光一度的嚴家管家,更似他根本不是當年嚴家的人。
李蓮花嘆了口氣:「她為何要逃走,自是你最清楚,你是嚴家的管家,大家都說你和夫人之間……那個……關係甚佳……」
嚴福本來委頓坐在凳子上,突然站起,那張堆滿雞皮生滿斑點的臉上剎那變得猙獰可怖:「你說什麼?」
李蓮花臉上帶著十分耐心且溫和的微笑:「我說大家都說,嚴福和嚴夫人之間……關係甚佳……有通姦——」他一句話沒說完,嚴福本來形貌深沉,語言冷漠,突然向他撲來,十指插向他的咽喉,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就如突然間變成了一頭野獸。李蓮花抬手一攔,輕輕一推,嚴福便仰天摔倒,只聽「撲通」一聲,他這一跤摔得極重。李蓮花臉現歉然之色,伸手將他扶起,嚴福不住喘氣,臉上充滿怨毒之色,突然強烈地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咳……」他咳個不停,李蓮花卻繼續說了下去:「……之嫌。」
嚴福強吸一口氣,驟的震天動地地道:「不要在我面前說起那兩——」此言一齣,他自己驀地一呆,李蓮花已微笑接了下去:「哦?不要在你面前提起嚴夫人和嚴福?難道你不是嚴福……你若不是嚴福,那麼你是誰?」
「嚴福」猙獰怨毒的表情一點一點地散去,目中泛起了一陣深沉的痛苦之色:「咳咳……咳咳……」他佝僂的身子坐直了些,沙啞地道:「你既然問得出‘解藥’二字,自然早已知道我是誰,罷了罷了,我倒是奇怪,你怎會知道‘嚴福’不是嚴福?」
李蓮花自懷中取出一支金瘡藥瓶,拾起「嚴福」的右手,方才他將嚴福一下推倒,嚴福的右手受了輕微的皮外傷。他將「嚴福」的傷口仔細敷好,方才微笑道:「我不久前曾對人說過,人頭是一種很奇怪的東西,砍了頭,多半你就不知道死的是誰……無頭的嚴青田死後,嚴福沒有將他下葬,這是件很奇怪的事,可能有二:第一,嚴青田的屍身有假;第二,嚴福徒有忠僕之形,而無忠僕之實。」
「世上從來沒有永遠會對你忠心耿耿的奴才。」「嚴福」陰森森地道。
李蓮花「啊」了一聲,似乎對他此言十分欽佩:「因為嚴青田是無頭屍,且無人下葬,最後失蹤,我想這位被砍頭的‘嚴青田’,只怕不是閻羅王本人。」「嚴福」哼了一聲,不置可否。李蓮花繼續道:「既然嚴青田的屍體可能有假,那麼閻羅王自然可能還活著。但當想到閻羅王可能還活著時,就會發現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看著「嚴福」,「嚴福」經過一陣咳嗽,臉色又壞了幾分,尤為衰老虛弱。「如果閻羅王未死,那麼發生了嚴夫人和嚴福有私情這種奇恥大辱的事,為何他沒有殺死嚴夫人也沒有殺死嚴福,就此消失了?這顯然於理不合。所以我再想……是不是閻羅王真的死了,而嚴福故意不將他下葬?但閻羅王如真的已死,嚴福和嚴夫人真的有私,為何他不隨嚴夫人逃走,而要在這小遠鎮苦守了幾十年?這也於理不合……」
李蓮花道:「啊……既然我想來想去,覺得此事橫豎不合情理。按照常理,閻羅王發現夫人和嚴福有染,依據他在江湖上的……聲譽,應當抓住二人對他們痛加折磨,最後,將二人殺死才是,但是嚴夫人和嚴福都沒死,閻羅王卻死了。」
「嚴夫人害怕通姦被閻羅王發覺,先下手強殺死閻羅王,也是有的。」「嚴福」淡淡地道。
李蓮花嘆了口氣:「那她是如何殺死閻羅王的?又是如何起意,敢對如此一位武功高強的江湖……那個……好漢下手?」「嚴福」的臉上又起了一陣痙攣,李蓮花慢慢地道,「無論是閻羅王詐死,還是嚴夫人殺夫,這其中的關鍵,都在於閻羅王的弱勢——他突然變得沒有威信,或者沒有能力。」嚴福渾身顫抖起來,緊緊握起拳頭。李蓮花嘆了口氣,語氣越發溫柔:「有什麼原因,能讓武林中令人聞之色變的閻羅王失去威信和能力,為什麼他的夫人會和管家通姦?在當年小遠鎮上究竟發生了什麼?這或者,要從黃泉府為何搬遷至小遠鎮說起。」
「嚴福」的眉眼微微一顫:「你知道黃泉府為何要搬遷至小遠鎮?」李蓮花道:「小遠鎮窮山惡水,只有一件東西值得人心動,那就是祖母綠。」「嚴福」臉現淒厲之色。「傳說小遠鎮曾經出過價值連城的祖母綠,而祖母綠有解毒退熱、清心明目的功效,聽說閻羅王有一門獨門武功‘碧中計’,乃獨步天下的第一流毒掌,而祖母綠是修煉這門毒掌不可缺少的佐器。」李蓮花的視線從「嚴福」臉上,緩緩移到了地上,夕陽西下,打鐵鋪前的石板漸漸染上了房屋的陰影,夜間的涼意也漸漸吹上衣角:「閻羅王或是為了祖母綠而來,但他卻不知,此地出產的祖母綠……」他慢慢地嘆了口氣,「此地出產的‘祖母綠’其實並非真正的祖母綠,而是翡翠綠,那是一種劇毒。」
「嚴福」低下頭,坐在木條釘就的凳子上,沉重地嘆了口氣:「在‘窟窿’裡的石壁上,生有一些瑩綠色的碎石,看起來很像祖母綠,那是一種罕見的劇毒,叫做翡翠綠。」李蓮花歉然道:「一開始我也沒瞧出來,只當是祖母綠玉脈中的碎石,我和黑蟋蟀多少都會些武功,翡翠綠的毒氣在那底下微弱得很,雖然阿黃昏倒兩次,我等都以為是驚嚇之故……直到後來,佘芒佘知縣說到嚴家當年曾被奇怪的大火燒燬,火焰從嚴家主房裡噴出,我方才想到,那可能是翡翠綠。」「嚴福」道:「當年嚴家如有一人知曉世上有翡翠綠,便不會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李蓮花道:「這個……我當年有個好友,便是死在翡翠綠之下……翡翠綠毒氣遇火爆炸,它本身遇水化毒,模樣和祖母綠十分相似,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毒物。那‘窟窿’底下生有翡翠綠,又有河水,原本整個湖底都該是毒氣,但不知何故洞底的毒氣並不太濃,連我和黑蟋蟀持火把下去都沒有什麼反應,倒是奇怪。五原河水中的毒,便是從翡翠綠的礦石而來,在‘窟窿’之中水中毒性最強,僥倖五原河是一條活水河,河水中雖然有毒,但並不太多,人喝下也不會如何,只是雞鴨豬狗之類喝了有毒的河水,不免頭痛腹瀉,身上生出許多難看的斑點,這一點,在小遠鎮村民所養的家畜身上,便可瞧見。」他說到「斑點」的時候,目光緩緩留駐在「嚴福」臉上,頓了一頓,「我猜……閻羅王拿翡翠綠練功,不幸中毒,武功大損,容貌被毀,嚴夫人或者就在如此情形之下,和管家嚴福有了私情。閻羅王發覺此事,自然十人忿怒,若不讓此二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必是不甘心的。然而他武功大損,容貌被毀,威信全無……地位岌岌可危,所以為了求生,為了報仇,他想出了一個奇怪的主意。」
「嚴福」沉默半晌,淡淡地道:「能想出這許多事來,年輕人,你確是了不起得很。」李蓮花「啊」了一聲:「慚愧……其實我所說之事,多屬猜測……我猜你武功大損相貌被毀之後,牛頭馬面和嚴福多半合謀,要對你不利,或者你老婆當真也有殺夫的膽量……」他突然從「閻羅王」改口稱起「你」來了,「嚴福」微微一震,並不否認,只聽李蓮花繼續道:「換了旁人,此時想到詐死自保,已是高明,但你卻更為高明,你殺了一人,將他人頭砍斷,換上自己的假人頭,卻將嚴福騙至‘窟窿’之中,關了起來。那假人頭騙得了鎮上的愚民,騙不了你妻子和牛頭馬面,你和嚴福蹤影不見,他們自是以為,是你殺死嚴福,而你蹤影不見,定是要伺機下手,所以驚惶失措的嚴夫人當即駕馬車攜子逃走,再也不敢回來。而牛頭馬面……」李蓮花微微一笑,「他卻留了下來,而你故伎重施,又將他騙進了‘窟窿’之中。」
「嚴福」臉上泛起一絲神秘而狡猾的微笑:「我用什麼方法把他們關在‘窟窿’之中,難道你也知道?」李蓮花咳嗽一聲:「那辦法容易得很,千變萬化,用什麼法子都行,比如說……你假裝心灰意冷把《黃泉真經》丟進水塘,那嚴福定會偷偷去揀,你待他下水之後往水裡丟翡翠綠,嚴福在水中驟覺水中有毒,只得急急鑽入‘窟窿’,那便再也出不來了。而對付牛頭馬面只需你自己跳進水裡,不怕他不追來,他一下水你就往水裡施毒,反正你中毒已深,他卻未曾嘗過翡翠綠的滋味,如此這般,你們定要鑽入‘窟窿’避毒,水裡既然有劇毒,他們自然出不來,那便關起來了。」他信口胡說,「嚴福」臉色微變:「雖不中亦不遠,嘿嘿,江山代有才人出,若在三十年前,我非殺你不可。」李蓮花嚇了一跳:「不敢、不敢……但你鑽進‘窟窿’之後又做了些什麼把我釘在石壁上,我便不知道了。」
「嚴福」哼了一聲,聽不出他這句「不知道」是真是假:「那個‘窟窿’,便是出產翡翠綠的礦坑,坑裡充滿毒氣,那兩人一到‘窟窿’裡面,很快就中毒倒地,他們內力不及我,中毒之後武功全失,我要將他們吊在石壁上有何困難?即使將他們大卸八塊,五馬分屍也不是什麼難事。」李蓮花連連點頭,極認真地道:「極是、極是。」「嚴福」緩緩地道:「但我如何肯讓這兩個奴才死得這般痛快?我將翡翠綠裝在袋裡,浸在洞內水中,當時……我以為翡翠綠之毒,多半是為人所害,這兩個奴才可能有解藥,所以對他們嚴刑拷打,使盡種種手段,但那兩人卻說什麼也不告訴我解藥所在。後來……有一日,陳發那混帳竟然妄圖運氣將毒氣逼往陳旺身體之中,妄圖犧牲兄弟性命,殺我——我便一劍將這個怪物斬為兩半,不料陳發和陳旺分開以後,居然不死……」他呆呆地看著漸漸下沉的太陽,那太陽已垂到了地面,聲音暗啞,有氣無力,沒有半分當年狠辣殘暴的氣息,但當年的怨毒仍是令人毛骨悚然,「我當即潛水逃走,誰知陳旺居然在洞內爬行,到處掙扎……我不知‘窟窿’和嚴家庭院僅有一土之隔,主院之內的土牆被陳旺掘出一個洞來,隨後大火從洞裡噴了出來,將我府中一切燒得乾乾淨淨。」
李蓮花悠悠嘆了口氣:「想必當時你房中點著薰香,燭臺之燈,有明火,翡翠綠毒氣遇火爆炸」「嚴福」低沉地道,「自從‘嚴青田’死後,嚴福和陳發陳旺失蹤,我便戴著嚴福的人皮面具,但大火過後,府中人心背離,一夕之間,走得乾乾淨淨。我心裡恨得很,當即打造精鋼鐐銬,等我回到‘窟窿’,陳旺已經死了,陳發卻還活著,他練了幾十年的武功,畢竟是沒有白練。我將那兩個叛徒釘在石壁之上,日日夜夜折磨他們,直到半年之後,他們方才死去。」他仍是呆呆地看著夕陽,「但我武功大損,已不如武林中第九流的角色,江湖之中,不知有多少人想找我報仇,不知有多少人想要《黃泉真經》,除了留在此地做打鐵的‘嚴福’,天下之大,我竟無處可去。」言罷,語言中深刻的怨毒已變成了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蒼涼,這位當年威震四方的江湖惡徒,如今處境,竟是連尋常村夫都不如。
「如今讓你這般活著,更痛苦過讓你死……」李蓮花慢慢地道:「世道輪迴,善惡有報,有些時候,還是有道理的。」「嚴福」淡淡地道:「幾年之後,我取下嚴福的人皮面具,鎮上竟沒有一人認出‘嚴福’該長得什麼模樣……也是我當年行事謹慎,無人識得我真面目,方能讓平安活到今日,可見上天對我也是有些眷顧。」李蓮花嘆了口氣:「你……你……你難道不覺落得如今田地,與你當年所作所為,也有些干係麼?若非你當年行事殘忍,待人薄情,你身邊之人怎會如此對待你?」「嚴福」「嘿」了一聲,李蓮花道:「無怪雖然你落得如此田地,當日黑蟋蟀下到‘窟窿’之中發覺內有屍骨,你還是一箭射殺了他。」
「嚴福」森然道:「我不該殺他?」李蓮花道:「你……你……」他臉上微現驚慌之色,「難道你也要殺我?」「嚴福」冷冷地道:「你不該被殺麼?」李蓮花驀地倒退兩步,嚴福緩緩站起,他手中持著一個模樣古怪的鐵盒,不消說定是機簧暗器,只聽「嚴福」陰森森地道:「黑蟋蟀該死,而你——更是非死不可,三十年前我會殺你,三十年後,我一樣會殺!」李蓮花連連倒退,「嚴福」道:「逃不了的,在此三十年中,我無時無刻不在鑽研一種暗器,即使武功全失,仍能獨步江湖。當年武林之中有‘暴雨梨花鏢’天下第一,如今我這‘陰曹地府’也未必不如。年輕人你很幸運,做得我‘陰曹地府’中第一人。」
李蓮花大叫一聲,轉身就逃。「嚴福」手指扣動,正待按下機簧,正在此時,有人也在大叫:「死蓮花!你他媽的根本就是故意的!……」「嚴福」心頭一跳正待加力按下,眼前一花,一陣疾風掠過,手指已被人牢牢抓住,半分也動不了,抬起頭來,眼前抓住他的人白衣華服,瘦得有如竹竿,正是今日午時還對他十分同情的方多病。「嚴福」手指一翻,雖然指上無力,仍舊點向方多病虎口,方多病手上運勁,「嚴福」點中虎口,一聲悶哼,卻是食指劇痛不已。李蓮花逃得遠遠的,遙遙轉過身探頭問:「你點了他穴道沒有?」
方多病連點「嚴福」數十處穴道:「死蓮花!你千里迢迢寫信把我騙來,就是為了抓這老小子?這老小子武功膿包之極,比你還差,你怕什麼?」李蓮花遙遙答道:「他畢竟是當年黃泉府府主,我心裡害怕……」方多病哼了一聲:「當年黃泉府府主何等權勢,哪會像他這樣?死蓮花,你有沒搞錯?」李蓮花道:「有沒有搞錯,你問他自己……說不定他都在胡吹大氣,假冒那黃泉府主。只不過我明明叫你在樓裡等我買菜回去,你跟在我後面做什麼?」方多病又哼了一聲:「我想來想去,死蓮花的話萬萬信不得,上次買菜是在偷看別人雞鴨,誰知道這次又在搞些什麼鬼?」李蓮花遙遙地歉然道:「這次真是多虧你了,否則‘陰曹地府’射出,我必列無疑,救命之恩,必當湧泉相報。」方多病怪叫一聲:「不必了不必了,誰知道那玩意兒射出來你躲不躲得過?誰知道你湧泉相報報的是什麼玩意兒?我怕了你了,免禮平身,本少爺準你不必報什麼恩。」言下他奪過「嚴福」手中的‘陰曹地府’,隨意一按,只聽「砰」的一聲大響,那鐵盒陡然一震,兩枚綠色事物奔雷閃電般炸出,剎那之間,已深深嵌入石板之中。方多病目瞪口呆,這綠色的東西只怕便是翡翠綠,這劇毒被如此射出,要是沾上了人身,那還了得?瞧了手中那危險事物一眼,他開啟盒蓋,裡頭兩枚翡翠綠石子已經射出,方多病吐了口氣,當著「嚴福」的面,將那鐵盒扭成一團,擲入簸箕之中,「嚴福」穴道受制,無法開口,只瞧得雙目大瞪,如要噴血。
李蓮花十分同情地看著他:「這人就讓巡案大人親自交給花如雪,想必三十年來,他的許多故友都還很想念他。」方多病斜眼看他:「那你呢?」李蓮花微笑道:「我傷勢未愈,自是繼續養傷。」方多病道:「藉口!」李蓮花咳嗽一聲,忽然道:「我還有個地方想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