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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狩村 七、陶土骷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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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蓮花向前走出十六步,再度踏入了第四個房間。

陸劍池默默跟在他身後,所謂鬼神之事,原來都有道理可言,江湖中事原來並非他所想象的那樣簡單、也並非他所想象的那樣神秘,若不是遇上了李蓮花,經歷過石壽村一事之後,他或許心中會永遠地烙下世上有鬼的烙痕,從此變成一個膽小如鼠的庸人。

身前的灰衣書生既無令人敬仰的武功造詣,也沒有見識到他那傳聞中驚豔於天下的醫術,更沒有什麼超凡脫俗的談吐和出塵出世的風度,然而簡單的言行之間,表現出的智慧與勇氣,令人折服。

四房之中,依舊是遍地血痕,李蓮花抬起頭來,直視木製的屋頂,在房中踏了幾步,指著頭頂的木板:「哪位暗器準頭好些,把它撬開。」

陸劍池搖了搖頭,他是武當名門弟子,從不學暗器之術。方多病「哼」了一聲:「本公子光明正大,暗器功夫也不怎麼好。」

嘴上是如此說,他一揮衣袖,一塊碎銀高掠半空,正撞木板,只聽「咯啦」一聲脆響,轟然一團黑乎乎的事物從天而降,塵土飛揚,三人紛紛掩鼻,奪門避出老遠。

過了好一陣子,李蓮花小心翼翼地自門邊探頭進來,方多病隨後探頭,陸劍池也忍不住伸出脖子看去,只見滿地皆是碎陶,碎陶片中有一團黑乎乎的事物,一時看不出來是什麼,過了半晌,方多病「哎呀」一聲:「人頭!」

那團黑色的事物,是一團已全然變色腐敗的藥草、藥草上還有鳥獸的毛髮,這兩樣東西包裹著一個褐色乾枯的光溜溜的人頭,這一團稀奇古怪的事物上還插了一把骨刀,依稀本來裝在陶罐之中,陶罐卻已摔碎。

「這……這是什麼妖法邪術?」方多病駭然,「這就是能令人變成斑點妖怪的東西?」

李蓮花輕咳一聲:「大概是了。」

陸劍池抬頭看那天花板上的窟窿:「那上面就是藏著乾屍的密室,這個頭,莫非就是那乾屍的頭?」

「嗯……」李蓮花目不轉睛地看著天花板,「旁邊的木板還有一些滲水的暗色痕跡,這泡著古怪藥草的人頭被盛在陶罐裡,放在天花板上,人頭所泡出來的水自上面滴下……」

方多病自懷裡取出兩三條絲巾堵住鼻孔耳朵,哼哼地道:「妖法邪術!果然是妖法邪術……」

「不是妖法邪術。」李蓮花指著那人頭,「這人頭也是光頭,沒有眉毛,這也是一個‘斑點妖怪’。」

陸劍池凝目望去,那人頭果然沒有半根頭髮,也沒有眉毛,牙齒外露,雖然人頭變黑看不出什麼斑點,但世上絕少有人是這等相貌:「難道怪病的傳染途徑是藉由人頭傳染的?」

李蓮花連連點頭:「所以山頂上那個湖旁邊,有一塊陶土裹人頭築起的巨石,我猜……只要將人頭裹在黏土中燒掉,便沒有危害。」

方多病奇道:「那剩下的呢?為何不把整個人裹在黏土中燒掉?這樣還留個全屍。」

李蓮花慢吞吞地看了他一眼,半晌道:「你的記性不太好……」

方多病怒道:「什麼……」

陸劍池忙道:「李兄的意思是,你忘了石壽村的村民會吃人……」

方多病一呆,悻悻地道:「說不定這種怪病,就是他們祖祖輩輩chi人吃出來的。」

李蓮花道:「也許……客棧裡不少中原人的桌椅板凳床鋪出現在石壽村民家中,而許多屍體不見,顯然……他們把屍體搬走,當作食物。他們為防斑點怪病的危害,吃人的時候都把頭顱砍下,裹在黏土中焚燒,然後把身體吃了。因為當年那得了怪病的武林高手殺了太多人,他們無暇將人頭一個一個包裹焚燒,就把許多人的頭顱一起擲在黏土坑裡焚燒,結果燒成了一塊巨大的骷髏陶土,當作勝利的標誌,就放在那湖邊。」

「我明白了,滅門事件過後,雖然他們把人頭封在陶土中燒過再吃人肉,卻仍然有人得了怪病,他們以為是這具乾屍不滿意人頭和軀幹分離,所以急急忙忙把他的身體找來,放在距離他頭顱最近的地方。」方多病恍然道,「但他們又害怕他繼續變成鬼爬出來害人,所以在屋裡寫滿了古怪的符咒用來鎮鬼。」

李蓮花終於微微一笑:「但這種方法並不管用,進入這客棧的人仍然受斑點怪病的威脅。而這是石壽村中的隱秘,石老為了掩蓋斑點怪病仍在傳染的真相,不惜要殺死進入客棧的所有人,不管他得病也好、不得病也好,他都要殺人滅口。」

「但我不明白,金有道如何得病、為何你我在客棧裡進進出出,卻不曾得病?」

陸劍池茫然不解:「那就是運氣了。」

李蓮花微笑:「還記得客棧走廊裡有一小片斑斑點點的血跡麼?」

陸劍池點頭,他曾對那血跡看過許久:「如何?」

李蓮花道:「那牆上粘著一小塊褐色的碎片,那是一塊頭骨,所以有人頭顱在走廊裡受到重擊。我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自碎天靈還是被人用硬物砸到,總之必定是腦漿迸裂,如果他便是斑點妖怪,既然人頭能傳染怪病,那收拾屍體的人必然沾到腦漿,多半他就要生病。而你我來的時候那痕跡早就幹了,就像這人頭一樣,早就沒有什麼腦漿、也沒有屍水,不過就是骷髏而已。」

「金有道呢?」陸劍池越聽越心定,心既定,頭腦也漸漸靈活起來,「他卻為何得病?」

李蓮花緩緩地道:「他麼?他和另外一人住在二樓第三個房間裡,我猜他必定也是看見了這客棧離奇詭異,發了豪俠脾氣,非要住在這客棧裡不可。然後—」

「然後?」方多病追問,李蓮花轉過身眼望庭院旁的走廊,「然後發生了什麼,就要請石老告訴我們了。」

陸劍池轉過身來,目光所聚,正是庭院走廊。方多病手掌一翻,一支玉笛握在手中,涼涼地看著走廊:「老頭,出來吧,鬼鬼祟祟躲在走廊裡會得怪病的哦!」

一群人突然從走廊裡湧了出來,饒是三人早已知道背後有人跟蹤,但突然見了這許多人還是有些出乎意料之外,只見一群皮膚黝黑、個子瘦小的村民手裡提著尺餘長的小小弓箭對準三人,那小箭彎彎曲曲,不知是以什麼東西製成,箭頭黑黝黝的,決計不是什麼好東西。

那滿面皺紋的石老在村民的簇擁之下,拄著柺杖慢慢地走到前面來,他手中提著一個小小的陶罐,這陶罐在眾人眼中皆是可怖至極,連他身側的村民都後退了幾步,目光充滿敬畏之色,遠遠避開那陶罐。

石老高高舉起那陶罐,村民一起對那陶罐拜了下去,猶如拜祭神明。

「石老,別來無恙?」李蓮花踏步上前,對著石老微笑,他相貌文雅,如此含蓄一笑,雖然穿的並非白衣,衣袂亦不飄飄,風度卻是翩翩。

方多病在心裡讚了一聲,死蓮花就是會裝模作樣。

石老目光轉動,看了四房裡掉下的人頭一眼,柺杖重重一頓:「你們竟驚動了‘人頭神’!人頭神必定要你們不得好死!阿米托拉斯壽也嗚呀哩……」

他將柺杖一頓一頓,大聲念起咒來,身周的村民同時跳動,繞著他一起唸咒:「……阿米托拉斯壽也嗚呀哩……咿唔求納納也,烏拉哩……」唸咒之時,身體轉動,但手握弓箭的人不論轉到何處,都不忘以箭尖對準三人。

方多病又是駭然,又是好笑:「這演的是哪一齣?」

李蓮花伸出手指在耳邊晃了晃,輕聲道:「聽。」

陸劍池凝神靜聽,只聽咒聲之外,有鳥雀振翅之聲凌空而來。三人抬起頭來,只見鷹隼滿天盤旋,竟有不少只鷹聞聲而來,這咒聲居然能召喚鷹隼。

這地方雖然荒蠻,卻著實有不少老鼠,獵物沒有,老鷹卻有不少,村民與老鷹長年相處,有召喚老鷹之法並不奇怪。

李蓮花凝視了老鷹半晌:「只怕他想召喚的不止是這些鷹,而是—」他話未說完,驟然屋頂呼啦一聲,一團事物翻上屋頂,目光炯炯看著眾人,正是金有道。

方多病苦笑,金有道被老鷹的動靜吸引,跟蹤而來,這人正常的時候已不好惹,如今力氣大增神智混亂,更是難以收拾。

眼見金有道來到,石老改變咒音,烏拉烏拉不住手舞足蹈,村民改變舞蹈之法,揮舞弓箭,齊聲吶喊。金有道充耳不聞,一雙小眼睛牢牢盯著陸劍池。

方多病心裡叫苦連天,這人到了這種地步,仍是念念不忘與陸劍池的比武之約,就算一邊的村民不在那裡鬼吼鬼叫,這人一樣會找上門來,不知陸劍池那傻小子有沒有和金有道動手的本事?要是沒有,要往哪裡逃走最快?

陸劍池沉默不語,手按劍柄,金有道四肢伏地趴在屋頂,似乎正在尋找進攻的機會。方多病東張西望四處找尋逃走的捷徑,李蓮花在他耳邊悄聲道:「你去敲爛那老頭手裡的陶罐。」

方多病「哎呀」一聲,怒道:「那罐裡明明有古怪東西,說不定裝了什麼斑點妖怪的腦漿,我才不去送死!」

李蓮花悄聲道:「那罐裡如果真有腦漿,他怎敢握在手裡手舞足蹈,又唱又跳?我和你打賭他又在騙人。」

方多病心中一動:「你說他憑著這一小罐東西震懾他的村民,而罐子裡的東西卻是假的?」

李蓮花越發悄聲道:「未必真是假的,但他現在拿出來的多半是假的,否則那東西何等可怖,一個不小心豈非連自己都賠進去?你去敲爛他的陶罐,大家一看那東西是假的,自然就不聽他的話了。萬一那東西是真的,打爛他的陶罐,這老頭也就自作自受,惡貫滿盈了。」

方多病探手入懷,握住一塊金錠,咬牙切齒:「死蓮花,你讓本公子大大的破財,拿你蓮花樓來賠!」

李蓮花欣然道:「那樓下雨漏水冬天漏風,木板咯吱咯吱響,窗戶破了兩個,過幾天我又要大修,你若肯要,再好不過了。」

方多病嗆了一口:「放屁!」

此時金有道發出一聲怪嘯,自屋頂撲下。陸劍池拔劍出鞘,只見人影疾轉,「砰」的一聲大響,陸劍池被金有道一撲之勢震退三步。同時「當」的一聲脆響,方多病藉機金錠出手,石老手中的陶罐應聲碎裂,眾人的目光急急從金有道身上轉回,只見陶罐落下,濺出少許無色清水模樣的液體,石壽村民一陣怪叫,紛紛倒退,有些人竟奪門而出。

石老滿臉震愕,呆在當場,過了一會,石壽村民慢慢站定,望著石老的目中皆露出不解之色,再過片刻,方才逃出去的幾人又自走廊探頭進來,望著石老,目光中滿是驚奇和疑惑。

陸劍池長劍揮舞,堪堪抵住金有道撲襲之勢,抽空看了身旁局勢一眼,突然石壽村民一聲低吼,許多人圍了上去,對著石老不住指指點點。

他心中大奇,心神一分,金有道手臂暴長,直對他肩頭抓去,陸劍池長劍在外,已無法及時回擋,一時打不定主意是否棄劍,一呆之下,一陣劇痛,金有道五指已插入他肩頭半寸,鮮血泉湧而出。

金有道出手如風,右手合攏,便要將他脖子扭斷。方多病一聲叫苦,玉笛揮出,架開金有道右手一扭,陸劍池趁機收劍,將金有道逼開三步,只覺右肩劇痛,只怕已無揮劍之能,卻又不能讓方多病一人禦敵,只得咬牙忍痛,浴血再戰。

這武當傻小子真是傻得可以,方多病心中大罵這呆頭臨陣猶豫、傷得毫無價值,如今還要拖拖拉拉做他的絆腳石,再過三招,陸劍池長劍脫手,左肩再度受傷,臉色蒼白,兀自不知是否應當退下。

「陸劍池。」方多病咬牙切齒地道,「你沒有看見你背後那位高人在幹什麼嗎?」陸劍池百忙中回頭一看,只見李蓮花已趁亂遠遠逃開,一隻腳已經踏上庭院另一邊的門檻,頓時一片茫然:「他……」

方多病怒道:「行走江湖這麼久,你小子還不知道打不過要逃麼?一隻病貓在這裡給老子礙手礙腳,你想送死老子還沒空給你放鞭炮呢!還不快走!」嘴上說得忙碌,他手中玉笛也是連連揮舞,勉強擋住金有道的手爪。

陸劍池大聲道:「我豈可留下方少一人!要死的話大家一起……」

方多病氣得幾乎吐血,破口大罵:「誰要和你一起死了?還不快逃!」

陸劍池眼見李蓮花已逃得無影無蹤,心中滿是疑惑,李蓮花武功如何他不清楚,但他曾經接過金有道一掌,並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為何丟下朋友,轉身就逃?這豈不是臨陣脫逃……但方多病卻竟然叫他也走……這和師父教導全然不合……

一陣糊塗後,他邁步跟著李蓮花逃走的方向而去,衝出庭院,眼前卻不見李蓮花的人影,心中越發大奇:「李兄?李兄?」短短時間,他能躲到哪裡去?

方多病把陸劍池趕走之後,越發感覺金有道攻勢凌厲,他自己本來練功就不認真,此刻滿頭大汗,已是險象環生,心裡叫苦連天,金有道行動如此迅速,他就算要逃,只怕跑得還沒有他快,如何是好?

難道方大公子竟然要因為該死的李蓮花和傻到極致的陸大呆把一條寶貴至極的小命送在這裡?這怎麼可以?

眼角看石壽村村民將石老圍在中間,不知在搞些什麼鬼,他也無心去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只道阿彌陀佛、觀音菩薩、如來佛祖、文殊普賢、太上老君、齊天大聖、天蓬元帥什麼都好,蒼天顯靈,讓他逃過此劫吧?他日後必定潛心向佛,決計不再與李蓮花那死鬼偷吃寺廟裡的小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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