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十喜從中來:「那這便去買。」
灰衣書生早飯未吃,誠懇地道:「買衣之前,不如先去吃飯……」
王八十驚喜交集,顫聲道:「公……公子要請我吃飯?」
灰衣書生耳聞「公子」二字,嚇了一跳:「你可叫我一聲大哥。」
王八十聽人發號施令慣了,從無懷疑反抗的骨氣,開口便叫「大哥」,也不覺面前此人雖頹廢昏庸而不老,以年紀論,似乎還做不到他「大哥」的份上。灰衣書生聽他叫「大哥」,心下甚悅,施施然帶著這小弟上萬福豆花莊吃飯去了。
萬福豆花莊買的豆花一文錢一碗,十分便宜划算,灰衣書生不但請王八十平白喝了碗豆花,還慷慨地請他吃了兩個饅頭一碟五香豆,王八十受寵若驚感激涕零,若他是個女子,以身相許的心都有了,奈何他不是。
吃飯之際絮絮叨叨,王八十終於知道他這「大哥」姓李名蓮花,昨日剛剛搬到角陽村,不想今日一早起來就看見了母豬上吊的怪事,還連累他欠了王八十一件衣裳。幸好他大哥脾氣甚好,又講信用,在吃飯之際就請小二出去外面給王八十買了件新衣裳回來,越發讓王八十奉若神明。
李蓮花吃五香豆吃得甚慢,身邊食客都在議論王八十家裡那頭母豬,他聽了一陣:「王八十,今日村裡可有人少了母豬?」
王八十搖頭搖得像個撥浪鼓:「村裡養豬的雖然多,但是確實沒聽說有人少了母豬,否則一大早起來哪有不到我家來要的道理?一頭豬可貴得很……」
李蓮花連連點頭,對那句「一頭豬可貴得很」十分贊同:「一頭死了的母豬昨夜竟偷偷跑到你家懸樑,這事若是讓說書先生遇見,一定要編出故事來。」
王八十窘迫又痛惜地道:「說書先生幾天就能掙一吊錢呢……」
兩人正就著那母豬扯著閒話,忽地滿屋吃豆花的又轟動起來,王八十忙鑽出去湊個熱鬧,這一湊不得了,整個傻眼了。
他那爹孃不愛的家,曾懸著一隻母豬,現地上橫躺著只母豬的屋子著火了。
非但是著火,看那濃煙滾滾、烈火熊熊的樣子,即便他化身東海龍王去灑水,只怕也只得是一地焦炭了。他雖沒見過什麼大世面,卻也是個明白人,絕望地心知他那床十八文的被子多半是離他而去了,怎會起火呢?家裡連個油燈都沒有,怎會起火呢?
李蓮花揮著袖子扇那穿堂而來的菸灰和火氣,隔壁起火,豆花莊也遭殃,不少客人抱頭逃之夭夭,他那一碟五香豆卻還沒吃完,只得掩著鼻子繼續。
王八十呆呆地回來,坐在李蓮花身邊,鼻子抽了幾抽,喃喃地道:「我就知道豬妖女鬼來了就不吉利,我的房子啊……我的新被子……」
他越想越悲哀,突然號啕大哭:「我那死了的娘啊,死了的爹啊,我王八十沒偷沒搶沒奸沒盜,老天你憑啥讓我跑了老婆燒了房子,我招誰惹誰了?我就沒吃過幾塊豬肉,我哪裡惹了那豬妖了?啊aaa……」
李蓮花無奈地看著面前那第一碟五香豆,身邊的眼淚鼻涕橫飛,嘈雜之聲不絕於耳,只好嘆了口氣:「那個……如果不嫌棄的話,你可以暫時住在我那。」
王八十欣喜若狂,撲通一聲跪下:「大哥、大哥,你真是我命裡的救星,天上下凡的活神仙啊!」李蓮花很遺憾地結了賬,帶著王八十慢慢出了門。
出了門就能感覺到火焰的灼熱,王八十住的是紅豔閣的柴房,柴火眾多,這一燒絕不是一時半刻能燒得完的。
李蓮花和王八十擠在人群中看了兩眼,王八十放開嗓子正要哭,卻聽李蓮花喃喃地道:「幸好燒的只是個空屋……」王八十一呆,陡然起了一身冷汗,倒也忘了哭。李蓮花拍了拍他的肩,「這邊來。」
於是王八十乖乖地跟著他往街的一邊走,越走眼睛睜得越大,只見他那「大哥」走進了一間通體刻滿蓮花圖案的二層小樓,這木樓雖然不高,但在王八十眼中已經是豪門別院,神仙府邸。
李蓮花開啟大門,他竟不敢稍微踩進一腳,只見門內窗明几淨,東西雖然不多,卻都收拾得極為整潔乾淨,和他那柴房全然不同,只覺踩進一腳也褻瀆了這神明住的地方。
李蓮花見他又在發抖,友善地看著他:「怎麼了?」
王八十露出一張快要哭出來的臉:「太……太太太……乾淨了,我不敢……不敢踩……」
李蓮花「啊」了一聲:「乾淨?」他指著地上,「有灰塵的,不怕不怕,進來吧。」
灰塵?王八十的眼睛眯成鬥雞眼才在地上看到一點點微乎其微約等於沒有的灰塵,但李蓮花已經走了進去,他無端地感覺到一陣惶恐,急急忙忙跟了進去。
就在他踩進吉祥紋蓮花樓的剎那,「乓」的一聲,一個花盆橫裡飛來,直直砸在門前,恰恰正是王八十方才站的地方。
王八十嚇了一跳,轉身探出個頭來張望,只見滿大街人來人往,也不知是誰扔了個花盆過來。李蓮花將他拉了進來,忙忙地關了門。
地上碎裂的花盆靜靜躺在門前,這是個陳舊的花盆,花盆裡裝滿了土,原本不知種著根什麼花草,卻被人拔了起來,連盆帶土砸碎在門口。
一地狼藉的樣子,讓人覺得有些可惜。
李蓮花坐在椅上,居高臨下地看著堅決不肯坐在椅上的王八十,右手持著上次方多病來下棋時落下的一顆棋子,一下一下輕輕地敲著桌面。
王八十本覺得「大哥」乃是天神下凡,專司拯救他於水火之中,但被李蓮花的眼神看得久了,愚鈍如他都有些毛骨悚然起來:「大哥?」
李蓮花頷首,想了想:「二樓有個客房,客房裡有許多酒杯、毛筆、硯臺什麼的,別去動它,你可以暫時住在裡面。」
王八十連連磕頭,不磕頭無以表達他的感激之情,李蓮花正色道:「不過你要幫我做件事,這事重要至極,十分緊迫,若不是你,一般人可能做不來。」
王八十大喜:「大哥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紅豔閣的柴房燒了,我也沒膽回去那裡,如果能幫上忙再好不過了。」李蓮花溫文爾雅地頷首,白皙的手指仍舊持著棋子在桌上輕輕地敲著。
一炷香時間後,王八十接到了李蓮花要他做的這件「重要至極,十分緊迫,一般人做不來」的活兒—數錢。
李蓮花給了他一吊錢,很遺憾地道:「這吊錢分明有一百零一個,但我怎麼數都只有一百個,你幫我數數。」
王八十受寵若驚地接過了他人生中見過的最多的錢,緊張且認真地開始了他數錢的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