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微微一笑,點了點頭,卻又搖了搖頭。
這個時候方多病才突然驚醒,大叫一聲:「死蓮花!」
李蓮花脖子一縮,回過頭來,方多病一張臉表情可謂精彩,驚恐、懷疑、興奮、不信、期待、好奇、迷惑等等五色紛呈,李蓮花十分欣賞地看著他的臉色,越發佩服地看著他臉色的變幻,稀罕地讚道:「你怎麼能一張臉同時擠出這麼多表情……」
方多病一把抓住他猛烈搖晃:「死蓮花!那一劍!那一劍你是哪裡學來的?哪裡偷學來的?你偷看了什麼劍譜吧?你沒練到家吧?快把你那劍譜交出來!讓老子來練!快快快……」
「且……且慢……」李蓮花被方多病抓住猛地一陣搖晃,唇角微微溢血,接著他索性往方多病身上一倒,不再起來了。
「死蓮花?」手中人突然暈厥,方多病一呆,大吃一驚,搖得越發用力,「死蓮花?」
楊昀春過來探脈:「沒事,他不過內力耗盡,傷到真元,所以氣血紊亂,休息一陣就好。」方多病連忙探手入懷,在懷裡一陣亂摸,終於找出個玉瓶來。
那瓶子裡裝著方氏培元固本的療傷聖藥「天元子」,據說這是一位沉迷棋藝的方家元老所制,珍貴無比。方多病將李蓮花扶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他嘴裡灌。
「咳咳咳……」
地上那「昏厥」的人突然嘆氣道:「我只想睡個好覺,並不怎麼餓,你就算不想我睡死,也不要讓我噎死……」
方多病一呆,楊昀春哈哈大笑,方多病勃然咆哮:「死——蓮——花——」
昏厥的人一躍而起,抱頭就跑,瞬間逃之夭夭。
據說劉可和隨方多病與楊昀春回去面聖之後,果然老實,所說的一切和李蓮花所猜並無太大差異,衡徵聽過之後賜他鶴頂紅,劉可和倒也乾脆,當殿飲毒自盡。
這日夜裡,衡徵便按照約定,移駕景德殿,來看那白虎大王。
李蓮花換了件寬大的道袍,假惺惺梳了個道冠頭,在景德殿花園之中擺了個法壇。
衡徵御駕來到,本有十數位貼身侍衛,李蓮花請衡徵屏退左右,衡徵居然也照做。花園之中,只留下法力高強的六一法師、方多病,以及六一法師的一名弟子。
這名弟子生得粉嫩雪白,又白又胖,正是在牢裡睡了幾日的邵小五。
但見今日法壇之上擺的不是三素三葷,或是什麼水果香餅,而是用繩子拴的活雞兩隻、活鴨兩隻、血淋淋的山羊半隻、肥豬的內臟一盤。
那雞鴨血肉的腥味老遠飄散,中人慾嘔。李蓮花請一干人等躲在樹林之中,屏息靜靜等待。
過了一炷香時間,庭院中來了一隻小狐狸,叼了塊內臟很快逃走。李蓮花方多病邵小五三人不免同時想念起那隻「千年狐精」來,未過多時,一把黃毛在草叢中搖晃,那隻「千年狐精」又從草地裡竄了出來,跳上法壇。
狗鼻子在法壇上嗅來嗅去,卻什麼都不吃。方多病心知這鬼東西喜歡吃熟的,這一桌血腥難怪它現在不喜歡,口味太重。
就在「千年狐精」跳上法壇不久,它的雙耳突然豎起,警覺地四處轉動,隨即轉過身來,對著一處壓低身子,低聲咆哮。
李蓮花幾人越發屏息,連衡徵都知道,有什麼來了。
草叢中未見動靜,只聽樹葉一聲沙沙的微響,一團碩大的東西在樹杈之間閃了幾閃,落了地。
大家一見此物,都忍不住倒抽了口涼氣。
這是什麼鬼東西!
但見這下來的東西穿著衣服,衣服中依稀塞著敗絮般鼓鼓囊囊的東西,四肢著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一齣現就帶來一股強烈的惡臭。
「這——」衡徵脫口而出,「這是什麼?」
李蓮花拾起一塊石子,並指彈出,那東西正和「千年狐精」對峙,被李蓮花一石彈中,頓時翻了個身,警覺不敵,便要反身而去。卻見來路之上伸出一隻又白又胖的大手,臨空將它提起,那人剩下一隻手捏住鼻子,嫌棄道:「我見過山貓,卻還沒見過這麼臭的山貓。」
「山貓?」衡徵愕然,這團古怪又恐怖的東西只是一隻山貓?邵小五拖著那隻「妖怪」向衡徵走來,方多病湊上去圍觀。眾人仔細一看,紛紛掩鼻跳開,邵小五叫苦不迭。原來這不是「一隻」山貓,而是「兩隻」山貓。
山貓比尋常家貓大得多,比尋常土狗都大上一些,身手敏捷,能襲擊山豬和羚羊,晝伏夜出。劉可和為裝神弄鬼,聲東擊西,捕捉了兩隻山貓,將它們的頸項綁在一處,然後在它們身上套了一件女裙。
如此一來,就弄出一個長著怪異頭顱,若有人形,卻又四肢扭曲,不住蠕動,行走怪異卻又如風的怪物。
方多病恍然大悟——那天晚上他發現有人從他屋頂上經過,那其實不是人,是這兩隻山貓跳過他的屋頂,莫怪他沒有察覺他人的氣息。但那盜取他小冊子的卻是誰?
「魯方發瘋那夜,我猜劉可和在魯方房間那放了什麼山貓愛吃的東西,然後他把這怪物放了出去。這東西在去魯方房間的過程中躍過了你的屋頂。」李蓮花道,「你上屋檢視,結果那夜王公公卻恰好經過你的房間,他看見了那本《極樂塔》。」
「所以他就進屋拿走了?」方多病恍然,「那本書應該就是王公公幫劉可和找出來的,劉可和為了留下紙條,將書本帶了出來,原本藏在我房裡,卻被我翻了出來。王公公恰好看見,就把冊子拿走,還給了內務府。」
李蓮花點頭:「然後這怪東西去了魯方那,不知被魯方看成了什麼,嚇瘋了魯方。」
方多病看著那團古怪的東西,若是他有什麼虧心事,半夜看到這鬼東西,真的是會嚇出病來:「這東西真是有些可怕。」
「我猜這對山貓已經被劉可和抓住很久了,它們頸項被捆,難以進食,想必飢腸轆轆。」李蓮花嘆氣,「所以劉可和殺了李菲,將他吊起來放血,這東西嗅到血腥氣也追了過去,可惜它看得見卻吃不到嘴裡。」
衡徵忍不住指著那東西:「難道是它們……它們吃了王公公?」
「皇上讓王公公與劉可和一同監視魯方几人,劉可和在明王公公在暗。王公公雖然不常出現,卻時常在夜間暗訪。」李蓮花道,「山貓是獨行的畜生,劉可和硬生生把兩隻這麼綁在一起,尤其這兩隻還都是公的,自被綁住頸項的那日開始,這兩隻山貓就是爭鬥不休,直至一方死去——」他指著那破爛不堪的女裙裡那團敗絮似的東西,「那就是死去的那隻。」
衡徵眼見那團發出惡臭的東西,有些不忍地移開目光:「這隻死去之後,頸圈鬆動,另一隻就能進食。王公公夜訪景德殿,發現了這‘妖怪’的真相,所以劉可和殺了他,讓他餵了山貓。」
「不錯,劉可和裝神弄鬼,還曾經給它戴過面具,放入皇宮……」李蓮花說到一半,突然一呆——他想到這事並不一定是劉可和做的。
如此殘忍、扭曲,附帶一條女裙和詭異的鬼面,這像另一個人的喜好——角麗譙。
「快把它身上那些東西拆了,儘快放生。」衡徵不想再聽關於劉可和殺人之事的任何細節,仰起頭來長長吐出一口氣,「方多病。」
「在。」方多病心頭直跳,不知這皇帝是不是要殺人滅口,正好他已經賜死了劉可和,不如也賜死他方家滿門,那百年前的事就誰也不知道了。
「朕或許……可能不是太祖皇帝血脈。」衡徵望著明月,「但朕是一個好皇帝。」
方多病連忙道:「皇上聖明。」
「朕要將公主嫁你,你可願意?」衡徵突然問。
方多病驀然呆住。這難道就是所謂的和親?從此他方大少與皇帝一榮俱榮、一損共損。
衡徵徐徐閉上眼睛:「你有方愛卿的凜然正氣,也有不懼危難的求道之心,生死之前,十分坦然。」他輕輕嘆了口氣,「不辱沒昭翎公主。」
方多病張口結舌,他早已盤算好今日生擒不了劉可和便點了他老子的穴道帶他遠走高飛,這等「生死之前,十分坦然」之心卻不能讓衡徵知道:「這個……」
耳邊突然有人傳音入密悄聲道:「謝皇上。」
方多病不假思索跟著道:「謝皇上……」三個字一齣,方多病呆若木雞。
邵小五哈哈大笑,抱拳對方多病道:「恭喜恭喜。」
方多病滿臉尷尬,想起公主那花容月貌,笑靨如花,心裡也是一團高興,但也有種說不出的迷惘:「啊……哈哈哈哈哈……」斜眼去看李蓮花,只見李蓮花嘴角含笑,站在一旁,面上的表情十分愉悅,倒真的不像在笑話他。方多病多看兩眼,心裡慢慢坦然起來,倒也跟著高興起來。畢竟能娶一個美貌公主為妻,那是所有男人畢生的夢想。
一個月後,普天同慶。
皇上賜婚,昭翎公主下嫁戶部尚書方則仕之子方多病為妻,方多病獲封爵號,賜「良府」一座,金銀千兩,錦緞玉帛數百匹,稀世珍寶無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