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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少師劍 三、劍鳴彈作長歌(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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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個一丈方圓的小屋,屋裡縱橫懸掛著大小不一的鎖鏈,鎖鏈上掛有各種稀奇古怪的刀具,地上血跡的汙漬已讓原先青磚的色澤無跡可尋。

屋裡懸掛著一個人,那人琵琶骨被鐵鏈穿過,高高吊在半空,全身赤裸,身上倒是沒見什麼傷痕,但讓李蓮花嚇了一大跳的,是這個人身上生有許多古怪的肉瘤,或大或小,或圓或扁,看來觸目驚心,十分可怖。李蓮花看了一眼就不想再看第二眼,但既然已經看了,便只好也看到底,於是他又看了一眼。

然後他就只好對著屋裡這人笑了一笑。那被掛在半空,渾身赤裸,血跡遍佈,還生有許多肉瘤的人面容清俊,雙眉斜飛,即使淪落到這般境地在他臉上也淡淡的,看不出什麼來,那人目中光芒尚在,卻是笛飛聲。

李蓮花認出他是笛飛聲,仰著頭對他這等姿態著實欣賞了好一陣子。笛飛聲淡淡地任他看,面上坦然自若,雖然淪落至此,卻是半點不落下風。

李蓮花看了一陣,笛飛聲等著他冷嘲熱諷,卻聽他奇道:「你身上生得這許多肉瘤,穿著衣服的時候,卻把它們收到哪裡去了?」

笛飛聲淡淡地道:「你的脾性果是變了很多。」

李蓮花歉然道:「那個……一時之間,我只想到這個……」他走進屋裡,順手帶上大門,嘆了口氣,「你怎會在這裡?」

笛飛聲吊在上頭,琵琶骨上的傷口已經潰爛,渾身生著古怪的肉瘤,那些就如根本不是他的身體一般,他根本不屑一顧,只淡淡地道:「不勞費心。」

李蓮花在屋裡東張西望,他手上纏著鎖鏈,腳踝上也拖著鎖鏈,行動本已不易,要攀爬更加困難,他卻還是尋了兩張凳子疊將起來,爬上去將笛飛聲解了下來。

笛飛聲渾身穴道受制,琵琶骨洞穿,真氣難行,李蓮花將他解了下來,他便如一具屍體一般僵直躺在地下,過了一會兒,他語氣平淡地道:「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還是要殺你、要殺方多病、肖紫衿、紀漢佛等等一干人。」

李蓮花也不知有沒聽見他的話,他為他取下穿過琵琶骨的鎖鏈,突地爬了起來,滿屋子翻找東西,好半天才從屋角尋出一件血淋淋的舊衣,也不知是誰穿過的,忙忙地給他套在身上。笛飛聲撂下狠話,卻見他手拿著一塊破布發呆,劍眉皺起:「你在做什麼?」

「啊?」李蓮花被他嚇了一跳,本能地道,「我在想哪裡有水可以幫你洗個澡……呃……」他乾笑一聲,「我萬萬不是嫌你臭。」

笛飛聲淡淡地道:「生死未卜,你倒是有閒情逸致。」

李蓮花用那破布給他擦去傷口處的膿血,正色道:「這破布要是有毒,只能說菩薩那個……不大怎麼你……絕不是我要害你。」

笛飛聲閉目,又是淡淡地道:「笛飛聲生平不知感激為何物。」

李蓮花又道:「你餓不餓?」

笛飛聲閉嘴了。他根本不該開口,這人根本就不是在和他「說話」,他根本是自說自話。

然而這自說自話的人很快把他弄得乾淨起來,居然用手臂上的玄鐵鏈將他綁在背上,就這麼背了出去。半個時辰之後,浮煙嫋嫋,水色如玉。

笛飛聲躺在一處水溫適宜的溫泉之中,看著微微泛泡的泉湧慢慢洗去自己身上的血色。他漠然看著不遠處的一人——那人和他一樣泡在溫泉之中,不同的是他忙得很。忙著洗衣服、洗頭髮、洗那玄鐵鎖鏈。半個時辰功夫,李蓮花揹著笛飛聲繞著角麗譙這處隱秘牢獄轉了一大圈,發現這裡竟是個絕地。

這是一座山崖的頂端,角麗譙在山頂上蓋了個莊園,莊園裡挖了個池塘,據說池塘裡養滿吸血毒蟲,連半條魚也沒有。此處山崖筆直向下削落,百丈高度全無落腳之所,縱使是有什麼少林寺一葦渡江或是武當派乘萍渡水之類的絕妙輕功也是渡之無能。

角麗譙是使用一種輕巧的銀絲掛鉤借力上來的,她手中有方便之物,上來下去容易,旁人既無這專門之物,又無絕頂輕功,到了此處自然只有摔死的份。

李蓮花和笛飛聲卻好運得很,角麗譙被李蓮花一激,拂袖而去,不願再留在山頂,即刻下山去了。這山莊之內無人,只有玉蝶和青術以及另外十幾個丫鬟書童,莊園外機關遍佈,魚龍牛馬幫有「金鳳玉笛」等三十三高手守在山巔各個死角,藉以地利機關,的確是固若金湯。

但李蓮花和笛飛聲卻沒有闖出去。事實上李蓮花揹著笛飛聲,在廚房裡捉了一個小丫鬟,問清楚角麗譙的房屋在哪裡,順手從廚房裡盜了一籃子酒菜,然後把小丫鬟綁起來藏進米缸,兩人就鑽進了角麗譙的屋裡。

出乎意料的是這屋裡居然有個不大不小的溫泉池。此山如此之高,山頂居然有個溫泉,李蓮花嘖嘖稱奇,對角麗譙將溫泉蓋進自己屋裡這事大為讚賞,然後他便將笛飛聲扔了下去,自己也跳進去洗澡。

角麗譙為自己修建的屋子很大,溫泉池子在房屋東南一角,西南角上卻有數排書櫥,上面排滿詩書,還有瑤琴一具,抹拭得十分乾淨,就宛若當真有婉約女子日日撫琴一般。桌為檀木桌,椅為梨花椅,文房四寶,琴棋書畫具備,倒和那翰林學士家的才女閨房一般模樣。

笛飛聲對角麗譙的房屋不感興趣,只淡淡地看著那一絲一縷自自己身上化開的血。李蓮花將他自己全身洗了一遍,溼淋淋地爬起來,便到書櫥那去看。笛飛聲閉上眼睛,潛運內力,他雖然中毒頗深,琵琶骨上傷勢嚴重,但功力尚在。

方才李蓮花幫他解了穴道,數月以來不能運轉的內力一點一滴開始聚合,只是悲風白楊心法剛猛狂烈,不宜療傷,他中毒太深,若是強提真氣,非臟腑崩裂不可。角麗譙對他太過了解,這才放心將他吊在屋中,拿準他無法自行療傷。

李蓮花自書櫥上搬下許多書來,饒有興致地趴在桌上看書。笛飛聲並不看他,卻也知道他的一舉一動,溫泉泉水湧動,十分溫暖,感覺到溫暖的時候,他突然恍惚了一下。

笛飛聲記起了李相夷,他依稀記得這個人當年在揚州城與袖月樓花魁下棋,輸一局對一句詩,結果連輸三十六局,以胭脂為墨在牆上書下《劫世累姻緣歌》三十六句。

「哈——」背後那人打了個哈欠,伏在桌上睡眼惺忪地問,「你餓不餓?」

笛飛聲不答,過了一會,他淡淡地問:「你現在還提劍麼?」

「哈?」李蓮花朦朧地道,「你不知道別人問你‘你餓不餓?’的意思,就是說‘我已經餓了,你要不要一起吃飯’的意思……」他從椅上下來,從剛才自廚房裡順手牽羊來的籃子裡取出兩三個碟子,那碟子裡是做好的冷盤,又摸出兩壺小酒,微笑道,「你餓不餓?」

笛飛聲確是餓了。

「嘩啦」一聲,他從水裡出來,盤膝坐在李蓮花身旁,渾身的水灑了一地。李蓮花手忙腳亂地救起那幾碟冷盤,喃喃地道:「你這人忒粗魯野蠻了吧……」笛飛聲坐了下來,提起一壺酒喝了一口,李蓮花居然還順手牽羊地偷了兩付筷子,他夾起碟中一塊雞肉便吃。

「喂,角麗譙不是對你死心塌地,怎麼把你弄成了這副模樣?」李蓮花抱著一碟雞爪慢吞吞地啃著,小口小口地喝酒,「你這渾身肉瘤,看來倒也可怕得很。只不過‘笛飛聲’三字用來嚇人已是足夠,何況你嚇人之時多半又不脫衣,弄這一身肉瘤做什麼?」

笛飛聲「嘿」了一聲,李蓮花本以為他不會說話,卻聽他道:「她要逼宮。」

李蓮花叼著半根雞爪,含含糊糊地道:「我知道,她要做皇帝,要你做皇后……」

笛飛聲一怔,冷笑一聲:「她說她唾手可得天下,要請我上座。」

李蓮花「哎呀」一聲,很是失望:「原來她不是想娶你做皇后,是想你娶她做皇后。」

笛飛聲冷冷地道:「要朝要野,為帝為王,即使笛飛聲有意為之,也當親手所得,何必假手婦人女子?」

李蓮花「嗯」了一聲:「所以她就把你弄成這副模樣?」

笛飛聲笑了笑:「她說要每日從我身上挖下一塊肉來。」

李蓮花恍然大悟:「她要每日從你身上挖下一塊肉來解恨,又怕你身上肉不夠多,挖得三兩下便死,所以在你身上下些毒藥,讓你長出一身肉瘤來,她好日日來挖。」笛飛聲喝酒,那便是預設。

「角大幫主果真是奇思妙想。」李蓮花吃了幾根雞爪,斜睇著笛飛聲,「這種毒藥定有解藥,她愛你愛到發狂,萬萬不會給你下無藥可救的東西,何況這些肉瘤難看得很,她看得多了,只怕也是不舒服。」笛飛聲淡漠喝酒,不以為意。

兩人之間,自此無話可說。十四年前,未曾想過此生有對坐喝酒的一日;十四年前,他未曾想過自己有棄劍而去的一日;十四年前,他未曾想過自己有渾身肉瘤的一日。

此處本是山巔,窗外雲霧飄渺,湯湯山巒連綿起伏,十分蒼翠,卻有九分蕭索。兩人對坐飲酒,四下漸漸暗去,月過千山,映照了窗內一地白雪。

「今日……」

「當年……」

兩人突地一起開口,又一起閉嘴,笛飛聲眉宇間神色似微微一緩,又笑了笑:「今日如何?」

李蓮花道:「今日之後,你打算如何?」

笛飛聲繼續喝酒,又是笑了一笑:「殺你。」

李蓮花苦笑,不知不覺也喝了一口酒:「當年如何?」

「當年……」笛飛聲頓了一頓,「月色不如今日。」

李蓮花笑了起來,對月舉了舉杯:「當年……當年月色一如今日啊……」他突然極認真地問,「除了殺我,你今後就沒半點想法?你不打算再弄個銀鴛盟、鐵鴛盟,或是什麼金鴦教金鳥幫……或者是金盆洗手,開個青樓紅院,娶個老婆什麼的?」

「我為何要娶老婆?」笛飛聲反問。

李蓮花瞠目結舌:「是男人人人都要娶老婆的。」

笛飛聲似是覺得甚是好笑,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老婆不過改嫁而已……」李蓮花不以為意,抬起頭來,突然笑了笑,「十二年前,我答應過他們大家……婉娩出嫁那天,我請大家吃喜糖。那天她嫁了紫衿,我很高興……從那以後,她再也不必受苦了。」他說得有些顛三倒四,笛飛聲並未聽懂,喝完最後一口酒,他淡淡地道:「女人而已。」

李蓮花嗆了口氣:「阿彌陀佛,施主這般作想,只怕一輩子討不到老婆。」他正色道,「女人,有如嬌梅、如弱柳、如白雪、如碧玉、如浮雲、如清泉、如珍珠等等種種,又或有嬌嗔依人之態、剛健嫵媚之姿、賢良淑德之嫻、知書達理之秀,五顏六色,各不相同。就如你那角大幫主,那等天仙絕色只怕數百年來只此一人,怎可把她與眾女一視同仁?單憑她整出你這一身肉瘤,就知她誠然是萬中挑一,與眾不同的奇葩……」

笛飛聲又是笑了一笑:「殺你之後,我便殺她。」

「你為何心心念念非要殺我?」李蓮花嘆道,「李相夷已經跳海死了很多年了,我這三腳貓功夫在笛飛聲眼裡不值一提,何苦執著?」

笛飛聲淡淡地道:「李相夷死了,相夷太劍卻未死。」

李蓮花「啊」了一聲,笛飛聲仍是淡淡地道:「橫掃天下易,而斷相夷太劍不易。」

李蓮花嘆道:「李相夷若是能從那海底活回來,必會對你這般推崇道一個‘謝’字。」

笛飛聲「哼」了一聲,不再說話,李蓮花剛才從角麗譙桌上翻了不少東西,他略略一掃,卻是許多書信。只見他拿著那些書信橫看豎看,左傾右側,比劃半天也不知在做什麼。半晌之後,笛飛聲淡淡地問:「你做什麼?」

李蓮花喃喃地道:「我只是想看信上寫了什麼。」

笛飛聲kan著他的眼睛:「你kan不見?你的眼睛怎麼了?」

李蓮花伸出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我眼前有一團……很大很大的黑影……」他說來心情似乎並不壞,在笛飛聲眼前畫了人頭大小的一圈,還一本正經地不斷修正那個圈的形狀,喃喃地道:「有些時候我也kan不太清你的臉,它飄來飄去……有時有有時沒有,所以你也不必擔心你在我面前那個……不穿衣服……」他說了一半,突然聽笛飛聲道:「辛酉三月,草長鶯飛,梨花開似故人,碧茶之約,終是虛無縹緲。」李蓮花「啊」了一聲,但聽笛飛聲翻過一頁紙,淡淡地道:「這一封信只有一句話,落款是一個‘雲’字。」

李蓮花眨眨眼睛:「那信紙可是最為普通的白宣,信封之上蓋了個飛鳥印信?」

笛飛聲的語調不高不低,既無幸災樂禍之意,也無同情感慨之色:「不錯,這是雲彼丘的字,白江鶉的印信。」

李蓮花嘆了口氣:「下一封。」

笛飛聲語氣平淡地念:「辛酉四月,殺左三蕎。姑娘言及之事,當為求之。」這是四月份的信件,五月份的信件開啟來,笛飛聲目中泛出一陣奇光,「這是百川院一百八十八牢的地圖。」

那非但是一張地圖,還是一張標註清晰的詳圖。當年四顧門破金鴛盟,笛飛聲墜海失蹤,其餘眾人或被擒或被殺,由於被擒之人眾多,紀漢佛為免屠殺之嫌,將殺人不多、罪孽不重之人分類關入地牢,若能真心悔改,便可重獲自由。如此一來,許多位高權重的魔頭卻未死,在雙方激戰之時,高手對高手,所殺之人倒是不多。

笛飛聲當時眾多手下便都關在這一百八十八牢之中。第六封書信是雲彼丘向角麗譙細訴相思之苦,文辭華麗婉約,極盡文才。第七封書信是回答角麗譙的問題,答覆百川院內有高手多少,新四顧門又有多少弱點等等。第八封書信是對角麗譙的建言……

如此這般下來,這一疊書信二十餘封,信件來往越來越是頻繁,自開始的痴情訴苦,到後來雲彼丘儼然成為角麗譙暗伏在百川院的一名內應,那氣煞傅衡陽的龍王棺之計居然就出自雲彼丘的手筆,貨真價實地成為為角麗譙出謀劃策的軍師。

笛飛聲只挑信裡重點的幾句來讀,唸到最後一封:「李蓮花多疑多智,屢壞大計,當應姑娘之請殺之,勿念。」頓了一頓,「這封信沒有落款。」

李蓮花本來聽得津津有味,聽到「勿念」二字,皺了皺眉頭:「你吃飽了沒?」

笛飛聲身上血衣漸幹,只是那渾身肉瘤kan來極是可怖,隨手將那疊信件往地上一擲:「你要闖出去?」

李蓮花嘆道:「我本想在這裡白吃白喝,不過有些事只怕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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