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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染少師劍 四、信友如諾(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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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叢中,一人「哎呀」大叫一聲跳了起來:「騙子!騙子你還活著!」

李蓮花對施文絕笑了笑,施文絕一呆,這人他本已很熟悉了,然而此時換了一身新的衣裳,握了一柄傳說中的劍,卻突然好似有些變了。他說不上來何處變了,心裡一陣發空,茫然道:「騙子,你沒死就沒死,好端端的假冒李相夷做什麼?」

此言一齣,院中終是興起了一陣譁然,如王忠、何璋、劉如京,以及陸劍池等人,與李蓮花都有見面之緣,正是與斯人如此熟悉,所以越發認定這人絕非李相夷,絕無可能是李相夷。

然而……

然而有些事原本一清二楚,只是人終不忍承認,那些當年風華絕代的往事,會隕落成庸庸碌碌的如今,無論此人那眉眼是何等熟悉,他不能是李相夷。

「咳咳……」雲彼丘的聲音虛弱而疲憊,「門主……」

他這一聲門主,紀漢佛脫口而出:「門主!」

白江鶉也叫:「門主!」

石水卻叫的是:「大哥!」

他的年紀比李相夷略長,然而自當年便叫他「大哥」,那是心悅誠服,出自肺腑。

王忠幾人面面相覷,一振衣襟,就此拜了下去:「‘四虎銀槍’王忠、何璋、劉如京,見過門主!」

陸劍池駭然退開幾步,施文絕茫然四顧,院中百川院弟子一起行禮:「‘百川院’下邱少和、曾笑、王步、歐陽龍……拜見門主!」

紀漢佛大步向前,幾人將李蓮花和雲彼丘團團圍住,心中驚喜到了極處,面上反而扭曲了,竟說不出話來。

李蓮花嘆了口氣,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彼丘。」

雲彼丘雙目仍是無神,自當年碧茶事後,他實是無時不刻不想死,苟延殘喘十二年,終於滅了角麗譙,見了李相夷,蒼天待他不薄,此生再無可戀,何必再活?但李蓮花手裡是一支青碧色的小花,花枝晶瑩如凝露,似乎觸手可融。

白江鶉神色一震:「這是?」

李蓮花道:「這是忘川花。」他將那小花遞到雲彼丘手中,「這是四顧門傅衡陽的一番心意。」

雲彼丘毫無神采的眼中終於泛起一絲訝然:「傅衡陽?」

李蓮花頷首:「我從斷雲峰來,若非傅衡陽援手,要從燒成一片廢墟的角麗譙總壇裡找到這些東西,無異大海撈針。」

李蓮花解釋了幾句,眾人才知道,當夜是他與笛飛聲擊破痴迷殿鐵牢,放出那些行屍走肉,之後笛飛聲截住角麗譙,他離開角麗譙的總壇,回到斷雲峰峰巔。他在斷雲峰峰巔找回了血衣,取回了信件,卻尋不到吻頸,山下形勢已定,他便寫了封信給傅衡陽。

李蓮花自然不說他為寫這封信在山頂上折騰了好幾天,順帶養了養身子,寫了三五字他便要等上半日才會抓住那黑影晃過的瞬間再寫三五字,那封信寫得他出了好幾身冷汗。他是傅軍師知己,自然知道四顧門此番功成名就,流芳百世之餘傅軍師必定糊里糊塗,大惑不解,於是簡略將雲彼丘一番苦心寫了寫,請傅軍師派遣人手,幫他從烈火餘燼中找到小桃紅、烈焰煙火以及吻頸。

傅衡陽這次居然行動極快,非但調動百人在火場中翻尋,自己還親自由小青峰趕回,與李蓮花做了番詳談。最後吻頸在角麗譙閨房的暗格中找到,雲彼丘留在魚龍牛馬幫的殺**手鐧應當還有不少,但一時之間也難以湊全,取到幾樣關鍵之物,雲彼丘受判之日也到,李蓮花快馬加鞭,在今日清晨趕到清源山,又在石水出手行刑之時救了雲彼丘一命。

傅衡陽非但由小青峰親自趕來,還為李蓮花帶來了一樣意外之物。

忘川花。

他只當雪公公死於李蓮花之手,又知「雪融華」霸道邪功,若為「雪融華」所傷,非忘川花不得救。既然傅衡陽有此用心,乾巴巴地千里送來,李蓮花自然是順手牽羊,將忘川花帶來,不想雲彼丘當真有傷,正是雪中送炭。

一切起伏,似如此平淡無奇,又似如此觸目驚心。施文絕呆呆地看著李蓮花這廝被簇擁在人群之中,紀漢佛臉色扭曲青鐵,那是太過激動之故,白江鶉大呼小叫,石水牢牢盯著李蓮花,彷彿這人一瞬間便會消失在空氣之中。

王忠何璋幾人議論紛紛,陸劍池之流探頭探腦,既是迷惑,也是萬分的好奇。他一直以為李蓮花這廝平生最怕頂在前頭,逢事必要拖個墊腳石,即便是熱鬧他也是最好將別人一腳踢入熱鬧中去,自己一旁喝茶竊喜。

他從來不知李蓮花在人群之中居然能左右逢源,含笑以對,他目光所指,手指所向,猶若光華萬丈,澄澈明透。那一大群人很快簇擁著李蓮花走了,因為雲彼丘傷重,李蓮花……呃不……李門主要為他治傷。

有忘川花在,雲彼丘是那孤身涉險力破魚龍牛馬幫的功臣,李門主當然要為他療傷。施文絕很困惑,他覺得驚心動魄,那個人……就這麼活生生地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他覺得自己就像活生生看了一場畫皮。

旁人都在歡呼雀躍,他只覺驚悚可怖,那個人究竟是什麼樣一個人?他是以什麼樣的心情與他相識了六七年?如果他是李相夷,為什麼要假扮李蓮花?

他茫然無措,跟不上人群。如果他一開始就是李相夷,他一開始就是個天神,他為什麼要在地上挖個坑,把自己埋進去,假裝自己是個土豆?那樣……很有趣嗎?

看著其他土豆與他稱兄道弟,毫不知情,看著其他土豆為他擔憂著急,破口大罵,他是覺得……很有趣嗎?老子和你相識六年,有多少次你在看老子笑話,有多少次你耍了老子?

施文絕瞪著那個李門主,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難過,心裡卻冒著火氣,「呸」了一聲,他掉頭而去。

李蓮花被簇擁著進了蓼園,而後眾人自覺地退了出去,關上房門,等李蓮花為雲彼丘療傷。雲彼丘服下「忘川花」,盤膝坐在床上,李蓮花照舊自他頭頂百匯灌下揚州慢真力,助忘川花葯力執行。

屋內真氣氤氳,一片安靜。一頓飯功夫之後,李蓮花輕輕點了雲彼丘幾處穴道,讓他睡去,靠在床上,嘆了口氣。他對醫術一道半通不通,雲彼丘真氣已然貫通,那寒症他是無能為力。看著雲彼丘滿鬢華髮,李蓮花又嘆了口氣,望了望自己一身白衣,頗有些愁眉苦臉。

這身衣服珠光隱隱,皎白如月,便是嬴珠甲。他知道彼丘對他負疚太深,十二年前害他中毒,十二年後為滅角麗譙又不得不行此下策,刺他一劍,此後一心以死償還。若李相夷不寬恕他,即便是紀漢佛寬恕了他,他也必悄然自盡。

他自己逼死自己,相逼十二年,事到如今,他自認終可以嚥氣。若無神蹟,縱有絕世神藥也救不了他。所以李相夷不得不自那海底活了回來。

李蓮花小心翼翼地把那雪白的袖角從床沿扯了回來,雲彼丘一心求死,根本不打掃房間,屋裡四處都是灰塵,他的童子又不敢入屋,只怕被他那陣勢圈住,三日五日都出不來。李蓮花將衣袖扯了回來,欣然看見它還是雪白的模樣,突地又嘆了口氣,錯了錯了,若是李相夷,全身真力充盈澎湃,衣角髮絲無不蘊力,豈有沾上灰塵的道理?

想那李相夷即使在大雨之夜奔行於樹林之中,雨水落葉沾衣即走,一一彈開,哪有汙濁衣裳的道理?何況這區區塵土?

李蓮花想了半日,他難得坐下來認認真真思索李相夷的所作所為,想了半日之後,不得不承認,他委實不知當年李相夷成日將渾身真力浪費在衣裳之上是為了什麼……人在少年之時果然就不該鋪張浪費,看到得老來,便想多一點氣力禦寒煨暖也是不可得。

李相夷那時候……就是為了瀟灑吧?李蓮花穿著那身白衣,自怨自艾當年那些白白浪費的力氣,又覺這屋裡到處裂縫,寒風四通八達,難怪彼丘住在這裡要得寒症。看這張床上長年累月一襲薄被,其中又無棉絮,床板上也無墊褥,竟連枕頭也沒一個,日日睡在這光溜溜的木床上,日子卻是要怎生過?

他在床上坐了會,覺得太冷,下了床,將雲彼丘那些東一堆西一堆的書一一收好,拂去灰塵,依照順序分了種類收回他書架上去,隨後自然而然拾起塊抹布開始抹桌子。

待他把桌子抹完,地板掃好,突然一僵,「哎呀」一聲大驚失色。錯了錯了,李相夷那廝孤高自傲,連吃飯有時都有美女爭著搶著喂他,怎會掃地?錯之大矣、謬之深也,萬萬不可。他連忙把剛才收好的書都搬了回來,苦苦思索雲彼丘那太極魚陣,按照原樣給它一一擺了回去。

一陣手忙腳亂,李蓮花好不容易將屋裡自乾淨整潔又擺弄回一地陣法的模樣,正在思索是不是要去院裡摸點沙石塵土往四處灑上一灑,以求惟妙惟肖……床上雲彼丘突然咳嗽了兩聲,緩緩睜開了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

「覺得如何?」耳邊有人溫和地道,聲音很是熟悉。

他恍惚了好一陣子,唇齒微微一動:「門主……」

那人點了點頭,雲彼丘眼中溼潤:「我……我……」

「彼丘。」那人的聲音如此熟悉,熟悉到是太熟悉了,又是很陌生,「當年東海之濱,我一人獨對金鴛盟兩艘大船,前無去路,後無援兵……我與金鴛盟苦戰一日一夜,戰至少師失落,碧茶毒發,雖然擊沉金鴛盟兩艘大船,但那時在我心中,恨你入骨。」

雲彼丘情不自禁全身顫抖,他幾乎不敢想象當日李相夷究竟是如何活了下來,牙齒打戰,咯咯作響。

那人嘆了口氣:「後來我敗在笛飛聲掌下,墜海之時,我立誓絕不能死。」他一字一字地道,「我立誓即便是墜入地獄,我也必爬回來複仇。我要殺你——殺角麗譙——殺笛飛聲——甚至我想殺紀漢佛、白江鶉——為何我在最痛苦最掙扎的時刻,苦等一日一夜,那些歃血為兄弟的人竟沒有一個前來援手、沒有一個為我分擔、甚至將死之時沒有一個為我送行!」他的語氣驀地有了些起伏,當日之事兜上心來,所立之誓,字字句句,永不能忘。

雲彼丘睜大眼睛,這一瞬間幾乎已是個死人。

「但其實……人命如此飄渺……」那人微微嘆了口氣,「並非我發下多毒的毒誓,怎樣不願死,就能浴火重生。」他頓了一頓,緩了緩自己的心境,「我墜海之後,沉入海中,後來掛在笛飛聲木船的殘骸之上,浮出了水面。」

雲彼丘聽到此處,屏住好久的呼吸終是鬆了,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咳咳……咳咳咳……」

「我以為很快就能向你們索命。」說話的人語氣漸漸帶了點笑,彷彿在那以後,一切都漸漸變得輕鬆,「但我受笛飛聲一掌,傷得太重,養傷便養了很久。而比起養傷,更糟糕的是……我沒有錢。」

雲彼丘一呆。

李蓮花道:「我那時傷勢沉重,既不能種地,也無法養魚,更不必說砍柴織布什麼的……」

雲彼丘沙啞地道:「那……」那他究竟是如何活下來的?

「你可記得,四顧門門主,有一面令牌。」李蓮花陷入回憶之中,「門主令牌,見牌如見人,令牌之下,賜生則生、賜死則死。」

雲彼丘點了點頭:「門主令生殺予奪,所到之處,武林無不震服。」

李蓮花露齒一笑:「我拿它當了五十兩銀子。」

雲彼丘黯然,那門主令牌,以南荒翠玉雕成,形做麒麟之態,刀劍難傷,惟妙惟肖,所值何止千兩。那是何等尊貴榮耀之物,此令一齣,天下雌伏,若非到了山窮水盡無法可想的潦倒困境,李蓮花豈會拿它去當了五十兩?

「我僱人將笛飛聲的船樓從木船殘骸上拆了下來,改為一座木樓。」李蓮花繼續道,「我在東海之濱住了很久,剛開始的時候十分不慣。」他笑得尤為燦爛,「尤其是吃飯的時候十分不慣,我常常到了吃飯的時間,才發現沒有錢。」

雲彼丘忍不住問道:「那五十兩……」

「那五十兩被我花去了十幾兩,就為了撿個木樓,不然日日住在客棧之中,未過幾日我便又一窮二白。」李蓮花嘆道,「那時候我沒有存錢的念頭,剩下那三十幾兩裝在錢袋之中,隨手一放,也不知何處去了。不過幸好我找了個房子,有個地方住。」他微笑起來,「我弄丟了銀子,好長一段時間便沒空去想如何報仇,如何怨恨你們,我每日只在想能在什麼地方比較體面地弄些吃的。」

雲彼丘脫口而出:「你為何不回來……」一句話沒說完他已知道錯了,李相夷恨極四顧門,他是何等孤高自傲,即便餓死又怎會回來?

李蓮花笑了:「呃……有些時候,我不是不想回來……」他悠悠地回憶,「我也記不太清了,有些日子過得糊里糊塗,太難熬的時候,也想過能向誰求助……可惜天下之大,李相夷交友廣多,結仇遍地,卻沒有一個能真心相托的朋友。」他輕輕嘆了口氣,「也就是少年的時候,浮華太甚,什麼也不懂……」略略靜了一會,他又笑道,「何況那時**日躺在床上,有時爬也爬不起來,即便是想回來,也是痴心妄想罷了。」

雲彼丘越聽越是心驚,聽他說得輕描淡寫,卻不知是怎樣的重傷方能令身懷「揚州慢」的李相夷淪落如此,見他此刻風采如舊,半點看不出那是怎樣的重創。又聽他繼續道:「後來……能起身的時候,我在屋後種了許多蘿蔔。」

李蓮花的眼色微微飄起,仿若看到了極美好的過去:「那時候是春天,我覺得蘿蔔長得太慢,一日一日地看著,一日一日地數著,等到看到地裡有蘿蔔肚子頂出土的時候,我高興得……差點痛哭流涕。」他略有自嘲地勾起嘴角,「從那以後我沒餓過肚子,再到後來,我種過蘿蔔、白菜、辣椒、油菜什麼的……曾經養了一群母雞。」他想著他曾經的那些母雞,眼神很柔和,「再後來,我從水缸裡撿回了我那三十幾兩銀子,過了些日子,不知不覺,莫名其妙地攢夠了五十兩銀子。」他慢慢地道,「那距離我在東海墜海,已……過去了整整三年。」

雲彼丘嘴裡一陣發苦,若他當年知道會是這樣的結果,寧願自己死上千次萬次,也絕不會那樣做。

「我帶了五十兩銀子去當鋪贖那門主令牌。」李蓮花在微笑,「那令牌還在,東海之濱,貧瘠的小漁村裡,沒人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但令牌雖在,我卻……捨不得那五十兩銀子了。」他悠悠地道,「門主令牌與五十兩銀子,我在當鋪前頭轉了半天,最終沒有把它贖回來。之後我種菜養雞,有時出海釣魚,日子過得很快,等我有一天想起你的時候……突然發現……我忘了為何要恨你。」

李蓮花聳了聳肩,攤了攤手:「碧海青天,晴空萬里,我樓後的油菜開得鮮豔,門前的杜鵑紅得一塌糊塗,明日我可以出海,後日我可以上山,家中存著銀子,水缸裡養著金魚,這日子有何不好?」他看著雲彼丘,眼中是十分認真的誠摯,「我為何要恨你?」

雲彼丘張口結舌,李蓮花一本正經地看著他:「你若非要找個人恨你,李相夷恨你,但李相夷當真已經死了很久了。」

雲彼丘默然。

「若你非要李相夷活回來原諒你,我可以勉強假扮他活回來過……」李蓮花嘆氣,「他恨過你,但他現在不恨了,他覺得那些不重要。」

「那些事不重要?」雲彼丘輕聲道,「若那些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什麼?」

「重要的是,以後的事……你該養好身體,好好習武,你喜歡讀書,去考個功名或是娶個老婆什麼的,什麼都可以,什麼都好。」李蓮花十分欣喜地道,「如你這般聰明絕頂又英俊瀟灑的翩翩佳公子,如方多病那般娶個公主什麼的,豈不大好?」

雲彼丘古怪地看著他,半晌道:「當今皇上只有一個公主。」

「公主這東西四處都有,吐蕃的公主也是公主,苗寨的公主也是公主,你說那西南大山中許多苗寨,少說也十二三個公主……」李蓮花正色道。

雲彼丘長長吐出一口氣,一時無話,看了李蓮花一眼:「我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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