紀漢佛與肖紫衿並肩而來,眾人紛紛讓開,卻都是探頭探腦。方多病艱難地吞了口唾沫,一開口,聲音卻已啞了:「他說……」
肖紫衿目中兇光大熾,一把抓住他的胸口:「他說什麼了?」他憤怒無比,李相夷竟敢失約避戰!這無恥小人把四顧門的臉面都丟到九霄雲外去了!等下若是現身,縱然笛飛聲不殺,他也要動手殺人!
「他說……他說……」方多病茫然看著肖紫衿,「他說他已經死了,來不了,請你……請你替他上陣。」
紀漢佛脫口而出:「什麼?」當下搶了那信件。
肖紫衿一怔,眨了眨眼睛:「什麼?」
「他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來不了,他很遺憾……」方多病喃喃地道,「他說……他說你的劍法很高,比他厲害,所以請你替他上陣……」
肖紫衿胸口那腔怒火已瞬間燃上了天際:「什麼他已經死了?什麼我要替他上陣?」他厲聲道,「這是他的戰約!是他的地方!為何我要替他上陣?」
「他說……」方多病茫然道,「因為你是四顧門主。」他慢慢地道,「笛飛聲……是來與四顧門主比試的,不是麼?」
肖紫衿茫然頓住:「他為什麼不來?他來了我……」他頓了一頓,「他來了我就……把四顧門主還他……還他……」他也不知怎麼會說出這句,但竟是說得如此自然流暢,彷彿已在心裡想過了千萬回。
方多病搖了搖頭:「他說他劍斷人亡……已經……」他輕聲道,「死了。」
說完他不再理睬肖紫衿,搖搖晃晃地向自己大轎走去。
昭翎公主關切地看著他:「怎麼了?」
方多病呆呆地站在轎旁,彷彿過了很久很久,他動了一下嘴角:「你說……死蓮花不是李相夷對不對?」
站在轎旁的施文絕見他看了一封信以後突然傻了,「哼」了一聲:「呸!老子早就告訴過你,李蓮花就是李相夷,李相夷就是李蓮花,是你死也不信。怎麼了?他寄信給你了?你信了?哈哈哈哈哈,他騙了你我這許多年,可是有趣得很。」
方多病搖了搖頭:「你說——死蓮花不是李相夷——」
施文絕一呆:「怎麼了?」
方多病抬起頭來:「他寄信給笛飛聲,他說……他已經死了,所以今日的比武請肖紫衿上陣。」
施文絕看著方多病,一瞬間彷彿方多病變成了塊石頭或是成了個怪獸。方多病茫然看著施文絕:「他為何要寄信給我?他若不寄信給我多好?」他若不寄信,我便永遠不知道。
施文絕呆呆地看著方多病,四面八方那麼多人,在他眼裡已全成了石頭。李相夷死了?那個騙子死了?怎麼會死呢?他不是李相夷嗎?李相夷應該是……永遠不會死的。
「難道真的是因為……那些傷?」施文絕喃喃地道,「天……我明明知道,卻……卻自己走了……天……」
方多病轉過頭來,突然一把抓住他,咆哮著將他提了起來:「你知道什麼?」
施文絕對他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臉:「騙子身上有傷,很重的舊傷……很可能就是當年墜海之後留下的……」
方多病呆了半晌,本想繼續咆哮,卻是一鬆手將他丟下了。
「算了。」他喃喃地道,「算了算了……」他抬起頭看著碧海青天,「老子和他認識這麼多年,吃喝拉撒在一起的時候,還不是屁也不知道一個?」
「他真的死了嗎?」施文絕爬了起來,「他說不定會說謊,為了不來比武,扯瞞天大謊。」
方多病呆呆地看著晴空,搖了搖頭:「他沒有扯謊。」他道,「他雖然是個騙子,卻從不怎麼騙人……真的……不怎麼騙人,只是你我沒明白……」他喃喃地道,「沒……沒太把他當回事……」
喚日礁上笛飛聲也已聽說了李相夷寄來絕筆,請肖紫衿代之,聽完之後他淡淡一曬,飄然而去,竟是不屑與之動手。
而肖紫衿也無心與他動手,他仍想不通,為何那日李蓮花寧願逃走不肯就戮,卻突然無聲無息地死了?
他說劍斷人亡。難道那日他震碎吻頸,便已絕了生機?肖紫衿漸漸覺得驚悚,莫非……莫非當真是自己……逼死了他?他一心一意要他死,如今他似乎真的死了,他卻覺得不可思議,無法接受,李相夷是不死的、是不敗的、是無論他如何對他、如何惡言相向揮劍相向也能存在的神祗啊……
他怎麼能……當真死了?他是因當年的重傷而亡的嗎?那日他不肯就戮、不願自盡難道是因為——
肖紫衿臉色霎時慘白——難道是因為他不願他親手殺他!他不願自己做下後悔之事、也不願婉娩知道他曾威逼他自盡——所以那時不能死!他若在那時死了,婉娩絕不會原諒他。
所以他跳上漁船,去……別的地方……一個人死。
肖紫衿雙眼通紅,他一個人死,他死的時候,可有人在旁?可有人為他下葬、為他收屍?
回過頭來,海濱一片蕭索,幾時有了嗚咽之聲,幾個藍衣女子在遠處哭泣,紀漢佛臉如死灰,白江鶉坐倒在地,石水一言不發往回就走。
肖紫衿仰首一聲長嘯,厲聲道:「你究竟死在哪裡?生要見人死要見屍,掘地三尺走遍天下,我也要把你找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