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妻子,皇帝的舅舅做什麼都是正道。
「還是快想想我們怎麼辦吧。」
將官冷笑:「謝燕芳有私兵又如何,藏著掖著到現在才用,想攔我們,沒那麼容易!王爺蓄力幾十年,豈能怕他,至於世子——」他看了眼廳堂,想著王爺那句稍安勿躁——
王爺身為父親都可以安,不躁,他們又怕什麼。
世子被抓,又不是三萬先鋒,七萬後防,十萬主軍被抓!
雖然是世子帶兵前來,但真正的兵權在王爺手裡。
這些雞鳴狗盜之徒妄圖用世子來止戰?不過是把自己困住了,殺不得,也逃不得。
他們能抓世子十天,二十天,三個月,難道還能抓著世子龜縮一年兩年?
世子被抓,這戰事,依舊可以打!
只要殺了那小皇帝,誰還能奈何中山王!
「擊鼓——迎戰——」將官下令,副將們要領命去,將官又猙獰一笑喚住,「還有,驅趕城中百姓去迎接皇帝,有聲望有地位的世家老爺們,讓他們看看小皇帝是不是憐憫眾生。」
副將們瞭然撫掌:「好,好,好,算是我們送給小皇帝的一份見面禮。」
說罷幾人哈哈大笑,笑得縮在廊下角落裡的幾個世家面如死灰——先前還後悔自己不該跑來這裡送死,現在看,不跑來這裡也是要送死。
戰事起,爭天下,不管世家還是平民百姓,都是螻蟻。
苦啊——
……
……
哭聲喊聲響徹春日的天空。
因為幾次對戰,大路上田地上冒出頭的青草都被踏光,伴著雜亂的腳步,塵土飛揚,恍若要遮天蔽日。
要是真遮天蔽日就好了,大家就不會看到這些民眾,老老少少,男男女女,有平民百姓有錦衣華袍。
不管他們身份如何,此時都向這邊的京兵陣地奔來,有人跑的快,有人跑得慢,有人跌倒,有人爬行,口中喊著一句話。
「陛下救命——」
再弱小的聲音,這麼多人喊出來,如雷滾滾。
前方盾甲兵衛擋住了視線,但擋不住聲音。
謝燕芳伸手捂住蕭羽的耳朵。
「舅舅。」蕭羽在他懷裡抬起頭,原本激動興奮的雙眼,此時閃爍著驚恐不安,「那些民眾,怎麼辦?」
一路上民眾都在對他叩拜感激他救命,但其實他知道,自己並沒有救他們什麼。
現在又有民眾對他急切喊救命,他不止不救,還要——殺。
「陛下,不要看他們。」謝燕芳輕聲說,伸手將蕭羽扶著站在馬背上,「看他們身後。」
越過層層兵陣,越過荒野上奔跑的民眾,可以看到其後有一堵宛如鐵牆的兵馬,他們緩緩而行,遙遙跟在這些民眾身後,手中的兵器在日光下閃閃發亮。
「這是兵法,這是戰術,他們用這些民眾做盾甲,做架車,來替他們當進攻,以及衝亂我們軍陣——」謝燕芳的聲音在蕭羽耳邊響著。
蕭羽能看到前方的軍陣已經做好了迎戰的準備,但因為這些民眾而有些許躁動,弓弩手不能射箭,盾甲兵陣型微亂,鼓手旗手一聲聲的高呼「民眾讓開,民眾讓開,速速讓開——」
民眾們顯然也想讓開,有不少人向兩邊跑,但是,身後的中山王兵馬就像牧羊人,一旦有人不按照他們的範圍前行,立刻就有箭射過來,逃開的人便撲倒在地死去了——
逃開是死,不逃或許還能活,畢竟那邊是陛下,是他們的君王,是來救他們了啊!
民眾們求生本能更急切的向這邊衝來。
「再近一些,就到了雙方射程內了。」謝燕芳輕聲說,「阿羽,我要殺人了。」
他是經歷過生死的孩子,他知道什麼叫死亡,他也是剛剛體會到民眾敬愛傾慕歡呼的孩子,一眨眼他就要殺掉這些敬愛傾慕對著他喊救命的人——蕭羽站在馬背上,渾身發抖,聲音喃喃:「不——」
齊公公在一旁都不忍心看了,道:「謝大人,快把陛下放下來吧,別讓他看!」
太殘忍了。
「不行,必須看,阿羽!」謝燕芳再次拔高聲音,「你再向後看——」
蕭羽顫顫向後看。
「後方有更多的民眾,他們也在等著你救護,如果不殺人,就會死更多人。」謝燕芳厲聲說。
蕭羽看著後方,想到了一路上見到他歡呼雀躍的民眾,漸漸停下了顫抖。
謝燕芳將他攬在懷裡,聲音恢復輕柔。
「阿羽,殺人,也是救人。」他說,「你是大夏的帝王,是萬民的天子,你要向前看,向後看,但不要只看眼前。」
要打磨一個帝王,沒有比直面慘烈戰事更適合的場合了。
帝王,當無心,就算有,要堅硬如鐵,要見悲可喜,見喜而悲,喜怒無常,恩仇不定,善惡難測。
這才是帝王。
這也才是謝家子。
這一次他就用中山王來教出一個謝家的帝王。
「阿羽,舅舅帶你殺賊,護佑生民,祭奠亡者。」謝燕芳說,舉起手中的長刀。
倚在他懷裡的蕭羽慢慢點點頭。
謝燕芳嘴角一絲淺笑,將手中長刀一揮落下。
戰鼓齊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