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後。」拔高的聲音一字一頓,應和著蕭珣的慘叫送出去。
逼近的兵士們宛如被無形的氣囊彈開,向後退去。
與此同時,蕭珣也被對方扯著向後退去——後方是太傅府的廳堂,很快退了進去。
「你逃不掉——」
「快快束手就擒——」
將官們帶著兵士又再次湧來。
「敢進來我就殺了他。」男聲喊道,然後抬起腳,砰砰將門關上。
天地間彷彿一瞬間安靜下來。
蕭珣看清了挾持自己的人,這次不是女子——閃過的念頭讓蕭珣無比羞憤,為什麼他又被人劫持?
這是一個年輕男子,比他高一些,比他瘦一些,臉色有些灰撲撲,很明顯是做了偽裝,但依舊擋不住幾分熟悉。
飛揚的眉眼,高高的鼻樑……
「我在哪裡見過你。」蕭珣忍著痛脫口說。
眼前的男人一笑:「我?我可是親眼見過世子英雄救美呢。」
英雄救美,蕭珣微微一怔,下一刻耳邊似乎響起女聲「我就是淹死也不用他管,這是我和——」
「阿九!」蕭珣道。
謝燕來一笑:「世子竟然還記得我?果然我風姿出眾,人人過目不忘。」
或許他不是記得他,蕭珣看著他:「是楚昭讓你來殺我的?」
謝燕來挑挑眉:「我還有一個名字,叫謝燕來。」
謝燕來!蕭珣驚訝,原來他就是謝燕來!
他當然知道謝燕來,先前就知道,謝燕芳的兄弟嘛,但也僅僅如此,並不在意,統一歸為謝氏子弟,而謝氏只要盯著一個謝燕芳就足矣。
但這兩年不同,尤其是這個謝氏子弟生擒了西涼王。
這可不是因為姓謝就能做到的事,而是因為他這個人。
沒想到剛注意到,這個人就出現在他面前了——
蕭珣微微垂目看了眼抵著自己脖子的鐵釺。
「是謝燕芳讓你來的?」他說,又道,「謝公子,你可知道,殺了我你絕對逃不出去。」
謝燕來哦了聲沒說話。
蕭珣微微轉頭看著他:「謝公子,我覺得以你現在的功勳,可以有自己的前程了。」
謝燕來笑了,笑得有些嘲諷。
「阿九——」蕭珣道。
這一聲剛開口,蕭珣只覺得脖子一痛,下一刻意識凝滯,他垂目看到穿透脖子的鐵釺,血一一滴一滴滴落在華麗的王袍上。
好奇怪,他被殺了嗎?
怎麼可能?
他怎麼可能就這樣被殺了?
他不是這樣死的!
蕭珣的視線變得模糊,又變得無比清晰,他清楚地看到自己穿著龍袍登上皇位,眾臣在大殿齊齊叩拜,鄧弈也在其中。
他在朝堂上叱罵反賊謝氏。
他回到後宮,楚昭投懷送抱滿臉依賴。
這才是他的命運!
謝燕芳根本就沒有接近過他身邊,更別提這個什麼都不是的謝燕來!
他不該是這樣就死了。
這不是他的命運!
怎麼會這樣?
他一定是在做夢。
蕭珣貼著謝燕來的身子滑落,跪倒在地,意識漸漸模糊,耳邊的聲音也忽遠忽近。
「別叫我阿九,你們這些人,一天到晚的講條件,猜利益,煩死了。」
「在你們心裡世間事就沒有不講條件不求利益,僅僅是我想做,以及該去做的嗎?」
謝燕來皺眉說,看著跪倒在地上的蕭珣。
「你們爭權奪利以天下為棋盤,差不多行了,天下人也不該這麼倒霉,為你們活得痛苦,死得還要感恩戴德。」
他站在一步,失去支撐的蕭珣撲倒在地上,一動不動,血在身下蔓延。
謝燕來靜靜看了一刻,收回視線在廳內走動。
這個太傅府的會客廳,他比鄧弈還熟悉,這些日子,他們藉著各種身份進進出出送禮送貨,然後將這裡擺放了他們準備的……
他伸手探了探架子上擺著的瓷瓶,手指染黑。
他再看向桌椅板凳,入目都閃著油光。
他再看地上的磚縫,密密麻麻黑灰蔓延。
其實沒有想今天會遇到鄧弈,但他們一直在等著今天。
謝燕來從懷裡取出一把火摺子,站定在寬大的屏風前,再看了眼室內,引燃火繩一揚。
嗆人的煙味在廳內彌散,夾雜著茲茲的響聲。
「放開世子——」
「你到底想怎麼樣?」
「你要什麼儘管提——」
廳外的官員們在大聲的喊,兵士們將這裡圍得水洩不通,外邊的兵馬也在一層層圍攏,將太傅府,將這條街,這半座城,以及將整個城都圍起來——
一個站在臺階下的官員嗅了嗅:「什麼味?」
他下意識地抬頭看前方,耳邊轟隆巨響,眼前火光沖天,熱浪撲面而來,官員大叫一聲向後跌去。
鄧弈正被兵士托架著退開以免影響救蕭珣,此時此刻回頭看去,火光在他臉上閃爍,眼前的華屋被火吞沒,在燃燒在碎裂——
就像他先前在京城的太傅府書房那樣。
……
……
城外一處荒田中的兩個農夫,看著城中騰起的煙火,煙火距離他們很遠,看起來也不怎麼駭人,嫋嫋而起,但他們的臉色如同貼近其中被火炙燒一般發紅。
一個抓著鋤頭就要向城池方向衝,另一個死死拉住他。
「你幹什麼!」他喊道,「快走啊。」
被拉住的農夫低聲啞澀:「小爺怎麼辦?小爺他——」
「你別忘了小爺的吩咐!」拉著他的農夫低聲喝道,雙眼紅紅,「我們要做的是什麼!」
被拉著農夫眼裡都要滴出血:「那小爺,小爺,小爺他——」
「不要讓小爺白白送死——」拉著他的農夫嘶聲喊道,「走——」
兩人轉身向遠處疾奔而去。
「蕭珣死了——」
「蕭珣死了——」
……
……
蕭珣死了訊息幾乎是瞬間傳開了,中山王府剛來得及把二公子扶到軍前,還沒機會去各地傳報新君,朝廷的兵馬就從四個方向如潮水般殺來。
而不知道是因為邯郡世家的影響,還是蕭珣死了覺得大勢已去,很多州郡的世家甚至官員紛紛倒戈,不到一個月,朝廷的兵馬勢如破竹,逼近中山郡。
興平四年七月,皇后大軍兵臨中山郡城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