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腳步聲。
齊公公回頭,看到穿著龍袍抱著一杆龍旗的蕭羽。
「陛下,你這是?」齊公公忙迎過去。
蕭羽道:「齊公公,朕這樣出去號召大家迎皇后,與朕同去勇武者,賞萬戶侯!」
齊公公看著個頭幾乎到了自己肩膀的少年,夜色裡眼神明亮,再不是當年那個躲在暗處瑟瑟發抖的孩童了。
「陛下,不可魯莽。」他和藹道。
蕭羽要說什麼,身後又冷笑聲。
「你省省吧。」
齊公公和蕭羽回頭看到謝燕來走出來。
「你什麼都不用做,你也號召不了誰。」謝燕來道,伸手從他懷著抽走龍旗。
話說到這裡時,宮門外的腳步聲越來越重。
「陛下——末將等來護駕。」門外傳來喊聲,「請開宮門。」
這是外城的禁衛們來了,內城的一隊禁衛此時也奔來。
「陛下,楚賊在攻打城門。」為首的將官道,「請陛下速速回避。」
聽到這句話,蕭羽不僅沒退,反而忍不住要上前——
「真的?」他問。
但下一刻有人抓住他向後一甩,同時眼前晃動,伴著噗嗤一聲,蕭羽看到那杆龍旗插在了奔來將官的胸口。
那將官神情震驚,發出一聲「你——」下一刻背在身後的手中的刀落地,嗆啷一聲。
怎麼回事?
這一切發生的很突然。
齊公公沒有絲毫猶豫,抱住蕭羽大喊「護駕——」
這一聲喊也讓那死去的將官身後的兵衛從呆滯中回過神,再不掩飾拔刀:「殺——」
龍旗翻動,刀光亂飛,明黃的龍旗眨眼間染紅一片。
蕭羽被齊公公抱著沒有絲毫畏懼,還伸手扶著這個老人,一雙眼盯著翻飛的龍旗。
果然如同謝燕來所說,他和他不過都是在牢籠中,現在看守們要屠殺獵物了。
蕭羽看著在兵衛中廝殺的謝燕來,一手翻動龍旗,一手長刀,如蛟龍一般在獵手中翻滾,先前圍來的十幾禁衛紛紛倒地。
蛟龍再勇,一人能抵十人,那二十人,三十人,百人呢?
蕭羽看向四周,腳步雜亂,無數禁衛奔來,他張張口,不知道許諾什麼能讓**人為他拼命?
翻飛的龍旗被插進了地上屍首中,龍旗已經變成了血旗,握著龍旗的人摘下了面具。
「我是謝燕來——」他高聲喝道,看著四周湧來的禁衛,「——皇城禁衛何在?——」
謝燕來?
這名字讓禁衛們一怔。
尤其是跑在後邊的幾個禁衛。
他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內宮裡怎麼突然殺起來了?這是楚後的兵馬到了,還是其他人的?
今夜好亂,他們心神也一片混亂,不知道該停下腳步,還是跟著衝上去,衝上去之後呢?殺誰?
直到聽到這個喊聲,這個名字,他們陡然回過神。
「謝燕來!」
「是謝校尉!」
「但謝燕來不是死了嗎?」
幾人看著前方,拄著血旗站在一地屍首中的年輕人,火光跳躍,照著他的臉。
火光血旗,白皙面容,鳳眼冷眉。
「是謝燕來——」一個禁衛喃喃。
他從未忘記這個人。
曾經謝燕來也是皇城禁衛,也是這樣一個夜色,他站在城牆上,揮動著長刀,喊——
「皇城禁衛,守護天子。」
那禁衛下意識地精神振奮,跟著喊「敢來犯者,皆是逆賊——」
更有禁衛眼神恍惚喃喃「謝校尉顯靈了——」
不管是精神振奮還是恍惚,他們毫不猶豫向謝燕來奔去。
禁衛們都還在跑,但跟先前不同了,涇渭分明變成了兩方人馬,一方將刀槍對準謝燕來,一方則轉過身,將後背對準謝燕來。
「護駕——」
「謝校尉有令,護駕——」
……
……
無數箭雨飛上城牆,躲避不及的兵衛瞬時倒下,同時飛上來的還有繩索鐵爪,夾雜著聲聲呼嘯。
呼嘯宛如浪濤拍打這城牆,堅厚的城牆似乎在顫抖。
梁薔握著刀俯瞰,看到城牆下密密麻麻兵衛,不斷有人跌下,但不斷有人用軟梯,木架,攀爬。
他再回頭看城牆上,火光,巨石,箭矢中屍首遍地,兵衛們用箭,用各種工具對城牆下傾瀉。
他再看向遠處,城內的廝殺聲也更大了,而且還是皇城所在。
「將軍,他們攻城車來了了——」有兵衛嘶喊。
那就是要撞城門了,梁薔握刀轉身向城下奔去。
「與我殺敵——」
有兵衛們下意識跟著奔去,有兵衛們暫時沒反應過來,下一刻又有箭雨飛石,有人倒地,有人躲避,城牆上再次陷入混亂。
城牆下亦是兵衛奔走。
比起上邊,有城牆護衛的城門下也沒有多安全。
城內不斷有襲擊而來,斷斷續續,躲躲藏藏,殺不過來,但也殺不盡,兵衛們離不開城門又不得不分神。
「開城門——」梁薔忽地喊道,當先向城門衝去,「與我殺敵——」
城門的守兵,以及跟隨他的兵衛都有些恍惚,與我殺敵聽得懂,開城門似乎有些不對?
梁薔已經到了城門前,有兩個兵衛本能要阻止,但梁薔抬手揮刀,兩個兵衛跪地滾倒。
「開城門——殺敵——」
雖然他是謝氏扶持至今,勇武是假的,但身份地位是真的,軍令如山倒,哪怕再奇怪兵衛們也前仆後繼,無數兵衛湧來。
「梁薔你這狗賊!」有將官在後追來喝道,「——拿下他——」
但已經晚了,城門緩緩拉開。
梁薔奪過一匹馬疾馳衝出去。
「城門已開——迎楚後入城——」梁薔高聲喊,同時舉起刀。
他已經看到了破城車後鳳旗飛揚緊隨。
那女子就在那裡。
如果當時在皇城她詢問自己的時候,說出酒樓裡遇到了謝燕芳,現在是不是他就在她身邊,可並肩作戰?
如果更早些,在邊郡,她從刀下救下他的胳膊,他對她坦然到底出什麼事,是不是早就在她身邊,與她並肩而戰?
梁薔看著越來越近的鳳旗,看到了那女子的身影,她騎在馬上,手中握刀,刀上有血。
自那時候在酒樓一見,她越來越勇武,越來越所向披靡。
而他卻步步後退。
「楚後——梁薔迎您入城——」梁薔再次喊道。
但話沒說完,迎面有箭光飛來,他下意識抬手阻擋,伴著馬兒嘶鳴,人跌下去。
「皇后入城——繳械不殺——」
「皇后入城——速速投降——」
兵衛踏踏,呼聲如雷,攻城車隆隆,劈山斬海。
楚昭看著前方。
「好像剛才有人在喊什麼。」小曼低聲說,「投誠?」
楚昭淡淡道:「現在我還需要投誠嗎?不用理會。」
她看著前方已經被撞開的城門。
兵馬如潮水般湧入。
無數的喊聲也隨之湧入城池內。
「皇后入城——繳械不殺——」
……
……
廝殺聲還在繼續,比先前還要猛烈,房屋都似乎跟著抖動起來,但屋宅們的人們卻沒有先前的驚恐,反而都忍不住向外傾聽。
「聽——」
「皇后入城——」
「皇后入城了——」
人們將孩童們抱在懷裡輕輕搖晃。
「沒事了,沒事了。」
……
……
城池的廝殺並沒有結束,到處都是對戰。
「如果皇城攻不下,我們必須入門奪戶。」丁大錘大聲喊,「娘娘,否則撐不住。」
這城中也早就被謝氏調配兵馬,明兵暗陣,步步為城。
楚昭看向前方:「最有利的門戶是皇城。」
丁大錘當然知道,那也必然是謝氏兵馬重防之地,而且——
「娘娘,如果現在就殺入皇城,陛下如果出了意外。」他低聲道,「那你——」
那樣的話,天下真的大亂,天下大亂,皇后這個身份也不佔優勢了。
楚昭看向前方,忽的笑了笑:「不會。」
不會?
丁大錘要說什麼,楚昭已經催馬向前直奔皇城方向。
「丁大錘。」小曼左手持刀,道,「你重傷一次,膽子變著小了啊。」
丁大錘面色漲紅:「沒有啊——」
「沒有啊?沒有你這樣那樣思前想後的幹什麼呢?」小曼哼了聲,「都到這份上了,還想什麼想,幹就完了——」
說罷揮刀向前疾馳去追楚昭。
旁邊響起了笑聲,丁大錘瞪了一眼四周男人們:「笑什麼笑!沒聽到怎麼吩咐的嗎?還不快去幹死他們!」
男人們嗷嗚怪叫,亂亂向前殺去。
……
……
一重重街道殺過來,相比於沸騰的城池,皇城倒是坐在一片安靜中。
高高的城牆被黑暗籠罩,無聲無息,宛如死地。
奔來的兵馬不由放慢了腳步。
「看起來——」丁大錘忍不住又要說話。
楚昭的速度卻沒有絲毫放慢,她疾馳直直向城門而去,仰頭高喊。
「阿九——」
死靜的宮門前回**這女聲。
一聲接一聲。
女聲嘶啞,乾澀,算不上多好聽。
牆垛上夜色籠罩的人影似乎再也聽不下去了,雙腿晃動,人站起來。
「喊什麼啊。」他說,俯瞰城門下,「門開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