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已睡去,影子心痛她的身體,知道她還能堅持,無非是想見李玄霸最後一面。
裴茗翠要說聰明,端是不同凡響,她要是執著,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裴茗翠突然笑道:「影子,你一定覺得,我非常的蠢吧?」
影子然淚下,只是道:「我不知旁人如何看法,我若是小姐你,也是一般的做法。這無關天下,無關情意,只求個明白。」
她說得不清不楚,裴茗翠已明白她的言下之意,心下感動,嘆了口氣,不再多言。
夜更深,繁星漫天。
遽然間有馬蹄急驟,影子身形一閃,已出了馬車。馬蹄聲歇,影子閃身進來,遞給裴茗翠一張紙道:「小姐,汜水已分出勝負,蕭布衣勝!」
蕭布衣勝!
裴茗翠聽到這四個字的時候,嘆了口氣。影子不解道:「小姐,你一直暗中幫助蕭布衣,也極為欣賜蕭布衣,聽他獲勝,為何嘆氣?」
「我只是想,蕭布衣勝,這簡簡單單的四個字,多半是用四萬人的性命換來。」裴茗翠睜開眼道:「如今汜水大戰,河北軍十數萬的兵力,其實西梁軍也有十萬左右的調動。這二十萬硬碰硬,死傷在所難免。」
「只要打仗,怎無傷亡?」影子道。
裴茗翠低聲道:「是呀,只要打仗,死傷在所難免,不知道……我有生之年,能否看到天下太平?」伸手接過了書信,裴茗翠知道蕭布衣勝,可想看看他怎麼勝出.
這個奇男子,是她的朋友。
朋友就算相隔千山萬水,亦是心中掛念。她助蕭布衣取東都,心中實在希望這個朋友,早日恢復天下的安寧。
只看了幾眼,裴茗翠一拍車廂窗,喝彩道:「好一個蕭布衣,好一個李靖!」.
影子不解道:「小姐,李靖難道也參戰了?」
裴茗翠搖頭道:「蕭布衣故意示弱,誘敵深入,卻以千餘連弩,萬支鐵矢布成了弩陣阻敵,一口氣殺敵數千,一舉擊潰河北軍。如今河北軍一敗再敗,已退守牛口,西梁軍氣勢如虹,看起來蕭布衣將河北軍趕出河南指日可待。竇建德一敗,和李密當年一樣,再沒有翻身之力。」
「連弩?」影子明白了,「那可是李靖的研製呀。」
裴茗翠點頭,「李靖這人有才無運,雖是沉默,卻如高傲的鳳凰,不肯隨波逐流,只能屈才數十載。可到如今,寶劍鋒利已出,這次和蕭布衣聯手,當能一展雄心壯志。」
「小姐,你和李靖也是不錯,不時的助他研究些稀奇古怪的東西,若沒有你當日的心血,也就沒有今日的弩機。當年在東都之時,看好他的,只有你一人。」影子感喟道:「如今蕭布衣、李靖、徐世績均是被天下人景仰,可是你……」
她欲言又止,聲音哽咽,裴茗翠卻淡淡的笑,「看兄弟朋友,天下英才指點江山,不亦樂乎?可我累了,不能和他們一起……」
她這次終於閉上了眼,沉沉的睡去。
影子凝望小姐的側臉,雙眸含淚,扯過毛毯蓋在小姐的身上,悄然下了馬車。
夏夜微冷,蟲鳴,給夏夜帶來了些許秋意。只見到遠山巍峨,幻出濛濛的影。月正懸好,星正繁多,影子仰望蒼穹,只覺得天地之大,山河壯闊,可已無裴茗翠的棲身之處。一時間悲從中來,淚灑衣襟。
影子並不知道,她下了馬車後,裴茗翠雙眸雖閉,可長長的睫毛閃了閃,消瘦悽清的臉龐,亦是滑落了兩點淚珠
明月千里,關山若飛。
牛口處,群山聳立,樹木繁森。
月雖明,卻照出連綿山脈重重暗影。風吹樹浪,作響。
這本是一派幽靜的山林風光,可誰都知道,這裡蘊含著無邊的殺機。
牛口地勢險要,形若老牛張開一張嘴,靜等你入內。兩側不遠處,有兩山峰高聳,一名坐忘,一名回望。這兩峰加個谷口,正如個牛頭的形狀。沿著狹長的山谷過後,更有極窄的地段,叫做牛喉,那裡壁立陡峭,地形崎嶇,極為要。
竇建德早在這裡,重兵把守。
至於谷口處,亦是佈置了無數的精兵,西梁軍要衝進來,定當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原來汜水一戰,幾乎戰了一天,西梁軍先退再攻,韌性極強。河北軍饒是驍勇,在汜水東岸抵抗了近兩個時辰,筋疲力盡,終於還是放棄了汜水,退守牛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