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為此刻的尹阿鼠雖然還是面目可憎,但氣度從容,只怕尹阿鼠本人幾輩子都學不來。
李玄霸見尹阿鼠死而復活,沒有半分詫異,輕聲問,「孝恭,我方才迫不得已,殺了你的手下,若非如此,只怕難以堅定李世民的信心。」
尹阿鼠赫然就是李孝恭,要是李世民在此,多半以為是在噩夢之中,李孝恭原來沒有死!
李孝恭緩步走過來,說道:「這些人本來就是我的死士,為我死也是正常。而我……為你死也是正常!剛才是假戲真做,可你噴出的血,卻是真的。玄霸,你好像身子一直沒有大好,你不是說,完全好了嗎?」
李玄霸避而不答,望了李孝恭良久,「你的易容術真的不錯,世民也沒有看出破綻。」
李孝恭道:「他對尹阿鼠本來就算熟悉,每次都不正眼望一眼,又如何能看得出我的破綻?」
李玄霸緩緩道:「可要想讓李淵看不出破綻,可很有些困難。」
李孝恭道:「我想李淵多半也怕我詐死,所以後來又讓裴寂找驗屍官查我的屍體。」
「你當然也想到這點,所以傷疤早就做好?」
「我們想的周全,李淵卻不知道,我的眼睛能得見光明,而且蠱毒已去。我再活一次的機會,是你為我爭取過來的。」
李玄霸喟然道:「可卻委屈了你。」
李孝恭嘆口氣道:「玄霸,到現在,你還和我這般客氣?」
李玄霸岔開話題道:「你身受猜忌,還能幫我做這多事情,若非你的仔細,只怕李淵知你不死,更會提防。」
李孝恭道:「這是我們最後的一次機會,我們不能不慎重!」
「我們……還有機會?」李玄霸喃喃道。
李孝恭望著李玄霸疲憊的表情,說道:「玄霸,你一生奔波,只為光復北周大業,完成令堂願望。李淵薄情寡意,完全無視你這多年的努力,他不仁,你也不用和他客氣,難道……你想放棄了?」
李玄霸嘴角抽搐下,岔開話題道:「現在世民已信我和他是親生兄弟,李元吉如此對他,依世民的脾氣,再也不會善罷甘休。
」
「可我們的目的當然不是李元吉。」李孝恭眼中露出狡黠之色。
「剩下的事情,要先麻煩你去做,我在這裡,還有些事情要處理。最少……這裡的幾萬唐兵,我要安然的帶回關中。」
「李淵恐想不到,他的親生兒子會對他下手,到時候我們從中左右,若能……」李孝恭說到這裡,眼中有了絲狠毒,「若能讓他們兩敗俱傷,到時候你帶兵迴轉,重振旗鼓,不一定會輸給蕭布衣。」
李玄霸沉默半晌,「孝恭,多謝你了。」
李孝恭笑笑,「你總是對我這麼客氣。好了……我先去西京,策劃一切,我們……在西京再見。」
李玄霸點點頭,「那……你要保重。」
「你也一樣。」李孝恭翻身上了李玄霸的馬兒,策馬前行。可到了半路,稍有徘徊,轉身向李玄霸揮揮手,這才縱馬狂奔,一路向西行去。
李玄霸望著李孝恭遠走,神色落寞,他又變成孤家寡人一個。
雖說他已習慣了孤單寂寞,但在李孝恭遠走的時候,不知為何,李玄霸心中突然湧起個古怪的念頭,‘這一別,是否還能再見?’
楊柳岸,清風拂月,雲卷哀愁,李玄霸到了一道溪水前,佇足。
望著潺潺的溪水,他臉色黯然,良久後才要舉步迴轉軍營,完成他剩下要做的事情,突然雙眉一豎,喝道:「誰?」
他並沒有轉身,卻已感覺到左側不遠的樹影后,像有人藏匿。
李玄霸是高手,但高手也有打盹的時候,他方才感懷自身,心思激盪,一時間思緒飛馳,並沒有留意身邊的動靜。可回過神後,馬上恢復了警覺。
左側樹影中,傳來了輕輕的咳。
李玄霸本來殺氣瀰漫,想著無論是誰,他都要一舉搏殺,可聽到那熟悉的咳,那魂思夢繞的咳,那總是不經意間,擦肩而過,聽一聲的咳,不由呆住。
無語,往事只是驚鴻一閃,卻刻骨銘心。
樹影中孤單單的站著一個人,融入了樹的靜、風的動、花的幽,月的影。
伊人憔悴,風敲樹韻,萬葉千聲皆是恨!
李玄霸立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這才嗄聲道:「茗翠,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