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晚音轉身去推夏侯澹:「你先出去,我跟她談談。」
夏侯澹錯愕:「為什麼趕我?」
庾晚音對他一個勁兒使眼色:「沒事的,交給我。」
她關上門,重新回到謝永兒身邊:「還難受麼?」
謝永兒費力地支起上身,靠坐到床頭,強打精神問:「你們也不必唱紅臉白臉,直說吧,找我有什麼事?」
庾晚音笑了:「行,那我就直說。端王送了張字條進來,約你今晚在冷宮那破房子裡私會。」
謝永兒閉了閉眼,深吸一口氣:「所以你們今晚就得放我出去見他。」
「怎麼,不放你的話,你還指望他打進來救你?」
「不。若是讓他發現異常,我就失去了他的信任,對你們也就失去了價值吧?你想拉攏我,不就是為了套他的情報嗎?」
庾晚音頓了頓,嘀咕道:「這會兒倒挺聰明。」
謝永兒怒道:「我本來就很聰明!我輸給你是輸在了資訊不對稱,你不要搞錯!」
「你輸給我?不對吧,我倆本來就沒什麼可爭的。」
「事到如今說這種漂亮話——」
庾晚音認真道:「非要說的話,你難道不是輸給了端王嗎?」
謝永兒:「……」
庾晚音對著她蒼白的臉蛋看了半晌,突然跑去搬來妝奩,道:「轉過去。」
謝永兒:「做什麼?」
「今晚不是要約會嗎,給你做個妝造。」庾晚音扶著她的肩膀轉了轉,讓她背對著自己,舉起梳子開始給她梳頭,「女生寢室八卦時間,你沒經歷過嗎?」
謝永兒:「沒用的,別對我打感情牌。」
庾晚音不為所動,徑自八卦了起來:「所以你剛才真的夢到夏侯泊了?」
謝永兒緊緊抿著嘴,擺明了非暴力不合作。
「這麼卑微嗎?」庾晚音連連搖頭,「你還記得自己是現代女性嗎?他明知道你會被太后逼著墮胎,還讓你懷上了,這種無情無義的狗男人你還道歉……」
謝永兒抿不住了:「都說了不是他。」
「那是誰?肯定也不是夏侯澹啊。」庾晚音皺眉想了半天,一驚,「難道是我?你終於良心發現,明白我對你的好了嗎?」
謝永兒:「……」
庾晚音一臉感動:「姐妹,恭喜你終於悟了,不過道歉就不必了,我這人心胸比較……」
謝永兒忍無可忍:「是我媽。」
「?」
謝永兒背對著她低下頭:「可能是因為得知了你倆的身份吧,我夢見了一點穿進來之前的事。我穿來之前還在為了無聊的事跟她吵架,都沒來得及道個歉。」
庾晚音本來是抱著做攻略任務的心態來聊天的,此時卻不禁頓住了動作。
謝永兒之前說話一直拿捏著古人腔調,如今這樣坦率直言,倒讓她頭一次有了「同類」的實感。
庾晚音想了想:「我穿來之前倒是跟我媽通了電話,她問我什麼時候回家,我說週末就去。聽她語氣神神秘秘的,也許是又學了道什麼小吃,想做給我吃吧。」
謝永兒的頭略微抬起了一點。
庾晚音卻不說話了,周身氣氛消沉。
謝永兒:「你是哪裡人?」
庾晚音的心突地一跳。《惡魔寵妃》裡的城市名,跟現實世界一致嗎?
她繼續梳頭,試探著說了個最大眾的:「北京。你呢?」
謝永兒:「a城。北京在哪兒?」
庾晚音:「……小縣城,沒聽說過也正常,離你那兒還挺遠的。」
謝永兒:「哦?你們那兒小吃很發達嗎?」
庾晚音根本不是北京人,仗著《惡魔寵妃》肯定沒寫過,順口忽悠她:「還行吧,豆汁兒聽說過沒,可好喝了。」
謝永兒果然遺憾道:「沒喝過。」
「那你可錯過太多了。」
庾晚音給謝永兒打理髮型的當口,一盤大棋正在緩緩成形。
大棋落成之前,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太后。
太后正用剪子打理她心愛的盆栽,大宮女低聲通報道:「木雲大人求見。」
這木雲是太后黨中一個敬陪末位的臣子,說話略有些結巴,顯得老實巴交,常被同僚嘲笑。
三日後就是簽訂和談書的日子了,太后正為殺不了那燕國使臣團而心煩,不耐道:「他能有什麼事?」
大宮女:「他說他有一計。」
太后:「?」
木雲進來了,戰戰兢兢道:「微臣以為,陛下如今對、對那群燕人,如母、母雞護崽,不宜直接衝、衝撞……」
太后「咔嚓」一聲剪下一根雜枝:「木大人有何提議,不妨直言。」
木雲更緊張了:「邶、邶、邶……」
他「邶」了半天沒下文,太后自己都已經想明白了,眼睛一亮。
邶山。
邶山上有一座正在修建的陵寢,是夏侯澹為太后所築,近日就該竣工了。
這是大事,皇帝理應陪同太后去驗看一番。
那邶山遠在都城之外,木雲是給她遞了個正當由頭,讓她將夏侯澹引出城去。皇帝走遠了,他們再突然發難弄死使臣。
等到皇帝反應過來,早已萬事休矣。使臣一死,兩國交惡不可避免,這場仗端王就是不想打也得打。
木雲還在結巴:「邶、邶山、山……」
太后:「妙啊。」
木雲:「?」
太后眼睜睜看著皇帝一天比一天強硬,該撕破的臉皮已經撕破了,對他的容忍也到了盡頭。
她殷紅的指甲掐下一朵花來,在指間把玩了一下:「就這麼辦吧,明日一早哀家便與他上山。」
木雲賠笑道:「這、這個理由,陛下沒、沒法推辭。」
太后五指一收,揉碎了花瓣,順手拋進土中:「平日裡看不出來,你還挺機靈。」
木雲的笑容僵硬了一下。
太后笑道:「也罷,待我們一走,城中之事就交給你了。此事若是成了,記你一功。」
木雲狂喜道:「謝、謝太后!」
他點頭哈腰地退下了,出門之前,用看死人的眼神瞥了她最後一眼。
太后正吩咐宮人去通知夏侯澹,沒有注意。
就這樣,一場大風起於青萍之末。
庾晚音已經給謝永兒做完髮型了,正在託著她的臉化妝。
庾晚音:「眉形不錯啊。」
謝永兒:「放在這年代就太粗了,得剃掉一些。這些古人審美不行。」
庾晚音:「……」
庾晚音:「確實。」
女生寢室八卦活動進行到現在,謝永兒的語氣已經徹底現代化了,眉眼間的憤懣鬱卒也淡去了不少。
庾晚音拉著她聊吃喝玩樂,聊學生時代,聊狗逼上司和極品甲方。這些遙遠的詞彙在半空中交織,創造出了一方幻境,謝永兒置身其中,彷彿暫時忘卻了處境,做回了一個白領。
謝永兒突然吁了口氣:「想想才覺得,穿來之後的日子過得好不真實。」
庾晚音的目的達到了,胸口卻有些發悶。
謝永兒並不知道,即使是作為白領,她也沒有真實過。
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圖爾。
一支暗箭穿破了館驛的窗紙,裹挾著勁風射向圖爾。
圖爾身形微微一晃,旁人根本看不清他如何動作,那支箭矢已經被他抄在了手中。
箭上穿著一張字條。
哈齊納深深皺眉:「王子,快放手,小心箭上有毒。」
圖爾依言丟了箭矢,扭頭看了一眼窗紙上的破洞:「是從街對面射過來的。」
哈齊納搶上兩步,以巾帕包住手指撿起了字條,展開一看,詫異道:「是燕語。」
紙上用燕語寫著:「明日皇帝上邶山。有人要殺你們,小心。」
署名不是文字,而是一朵花。
哈齊納:「這人是在暗示什麼?我們的身份被識破了?他知道我們要殺皇帝?」
圖爾沉思。
若是身份暴露,他們還能好端端地待在館驛,說明對方尚未告發他們。
難道城中還藏著他們的同胞,在默默襄助他們這最後一戰?
哈齊納:「王子,那些夏人一個比一個陰險,能相信麼?」
圖爾還在盯著那朵墨筆勾勒、形如鈴鐺的小花。
這是珊依最喜歡的花,他曾將它別在她的髮間。他們稱之為駝鈴花。不知為何,它總能讓他依稀聽見珊依起舞時佩飾的聲響,叮叮噹噹,細碎空靈。
她嫁入大夏之時,族中的女人將這朵花繡在了她的衣上。
幾個月後,死訊傳入了燕國。
夏人稱她意圖行刺,燕王則反罵夏國栽贓無辜,殺害聖女。脆弱的和平只持續了幾個月,戰火重新燃起。
珊依是世上最美好的人。
如果她繼續增長年歲,或許也會沾染凡塵,黯然失色,不再當得起「最美好」這樣的稱號。但她沒有那樣的機會了。
庾晚音:「所以說,你到底喜歡端王什麼呢?圖他薄情寡義,還是圖他郎心似鐵?」
謝永兒沒回答。
庾晚音拱她:「說說嘛。」
「你也知道他薄情寡義。」謝永兒半晌才開口,「我不怎麼漂亮,智商放在這兒也不夠用,還被他發現了是個異類,但他卻還是接納了我。」
庾晚音:「……」
謝永兒:「我覺得自己是特殊的那個。可惜,我陷得越深,他卻越是若即若離。他越是若即若離,我就越是不甘心。」
「不甘心?」
謝永兒咬了咬唇:「你也是穿來的,應該知道,原作裡你這個角色可是跟他纏纏綿綿,情海恨天的。」對於謝永兒來說,這本原作是《東風夜放花千樹》。
庾晚音:「……」
謝永兒:「為什麼換做我就不行?」
庾晚音聽得心中有些發涼。
謝永兒的這些小自卑、小糾結,聽上去像是出於自由意志,但其實基本都被寫在了《惡魔寵妃》中。
難道……她對端王的痴情,只是人物設定的一部分?
庾晚音不願朝那個方向分析,這種無能為力的宿命感太讓人窒息了。
而且,如果人物設定不可動搖,為什麼身為男主的端王卻沒有愛上謝永兒?庾晚音更願意相信,所謂自由意志是存在的,只是謝永兒的不夠強。
「其實我覺得你對夏侯泊有些誤解。」她像誘惑高僧入魔的妖怪般輕吐讒言,「怎麼說呢,他其實好像,沒有那種世俗的慾望。」
謝永兒頓了頓,語氣冷淡了幾分:「他對你就有。即使我改變了劇情,我還是能感覺得出來,他看你的眼神不一樣。」
「沒有。」庾晚音恨不得搖醒這個戀愛腦,「他對誰都沒有,他是那種一心搞事業的優秀反派!」
謝永兒:「?」
每一顆棋子都以為自己不在局中。
比如夏侯澹。
太后搬出驗看陵寢這樣的名頭,夏侯澹果然沒法推辭。即使知道她擺明了是要調虎離山,他也不能忤逆不孝,拒絕陪同。
訊息傳來,他只能吩咐暗衛:「今夜偷偷去接觸使臣,將他們轉移去別處藏身,多輾轉幾個地方,務必甩脫太后的探子。館驛外加派一些護衛,作為障眼法。」
暗衛領命,正要離去,夏侯澹又加了一句:「保護的同時,也看好他們,別讓他們趁機亂跑。」
理論上,他無需特別擔心使臣團的安危,因為這一回端王也理應積極促成和談。太后若是下手,端王不會坐視不管。
但隱隱地,他總覺得哪裡不對。
因為至今沒有收到汪昭的訊息。從一開始,他們就對使臣團的來意心存疑慮。
因為端王已經很久沒有動靜了,對他和太后的鬥法隔岸觀火,安靜到了異常的程度。
又或許只是因為,以這世界對他的惡意,和談是不會順風順水的。事出反常必有妖。
夏侯澹:「庾妃呢?」
宮人:「還在謝妃處。」
這紅臉還沒唱完?是想唱八十一集嗎?
夏侯澹臉色不善,起身朝謝永兒的住處走去。
與此同時,下棋之人穩坐端王府。
夏侯泊在閉目養神。行棋越到險處,他就越平靜。
探子正在覆命:「圖爾已收到字條了。」
同時覆命的還有一人,正是剛剛還在太后處獻計的木雲:「太后說明日便上山,讓我負責殺使臣團。」
夏侯泊睜開眼睛,笑道:「都辛苦了。明日就是收網之時。」
日已西斜,端王約見謝永兒的時辰快要到了。
夏侯澹走入房中時,庾晚音與謝永兒的對話已經進入了死衚衕。
夏侯澹沒管她們,徑直走到謝永兒面前:「太后讓我明天一早陪她去邶山。這其中有端王的手筆嗎?」
謝永兒:「……我不知道。」
夏侯澹:「他約你今夜相見,是想說什麼?」
謝永兒:「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夏侯澹嗤笑了一聲,對庾晚音說:「我就說吧,白費功夫。」
謝永兒像吃了一記悶棍,偏偏沒法辯駁。換做她是這倆人,她也不會相信自己。
庾晚音深吸一口氣。
「永兒,有些東西,我本來不想給你看的。」
她從懷中掏出一本書。
夏侯澹眼角一挑,手抬了一下,似乎下意識想攔住她,但半途又控制住了自己。
庾晚音給他一個安撫的眼神:「胥堯,你記得吧?這是他生前所記,上面都是端王的絕密計劃,你應該知道這東西我們偽造不來。」
謝永兒臉色變了:「這東西你們是怎麼弄到的?」
庾晚音:「這話說的,大家都是穿的,瞧不起誰呢?」
謝永兒:「……」
庾晚音遲遲沒拿出這個殺手鐧,原本是在猶豫,因為上面還有最後兩個針對夏侯澹的關鍵行動沒有進行,似乎是想等扳倒了太后再動手的。
而庾晚音一直隱忍不發,正是想將計就計。
一旦讓謝永兒知曉己方擁有這本書,她轉頭就可以告訴端王,這本書也就失去了最後的價值。
但庾晚音剛才聽見夏侯澹要上邶山,眼皮突然跳了起來。雖然說不出所以然,但她有種近乎直覺的緊迫感:今天晚上,他們必須探一探端王的虛實。而為此,她現在就必須說服謝永兒。
庾晚音咬了咬牙,將書遞了過去:「你自己翻吧。」
端王府。
木雲此時腰挺直了,說話也不結巴了:「殿下,圖爾會相信那張字條麼?」
夏侯泊:「此時不信也沒關係,明天你去捉他們時,不妨將動靜鬧到最大,由不得他們不信。然後再放個水,讓他們逃脫。到時候……」
木雲:「到時候,圖爾就該想到,邶山地勢開闊,是他們最好的機會。」
無論是太后還是皇帝,此時都還被矇在鼓裡,不知道來的是燕國第一高手,衝著的是皇帝的項上人頭。
也就是說,他們都不可能做好相應的防範部署。
若是在宮中,層層禁衛尚可一戰。但上了邶山,荒郊野嶺,侍衛能看守神道,卻看不住四面八方的樹林啊。
圖爾在沙場上是以一敵百的角色,此番又是有備而來,夏侯泊並不懷疑他的實力。
以有心算無心,山上那點人手,他可以全滅。
即使燕國人遇上困難,還有幫手。這一路上,端王的人會為他們保駕護航。
木雲:「我先去打點一下城門處。還有,咱們是否先派些人去樹林中埋伏著?」
夏侯泊點頭允了:「如此一來,四方人馬也該齊聚了。」
端王黨薅禿了頭想出來的,便是這個計劃。
宮內。
謝永兒翻著翻著,整個人緩緩凝固。
胥堯的書上有不少計劃,看上去相當眼熟,都是出自她的建議。早期劇情線沒有脫離原作,她能預知很多後事,為端王出的點子詳細到了「某月某日去某地偶遇某人」的程度。
但是胥堯記下的這些計劃,沒有一條是與她的建議完全吻合的。
或是日期時辰,或是具體地點,總有些微小處,刻意地變更了。
謝永兒身在深宮,與端王的聯絡全靠傳信與私會,不可能知曉端王的所有行動。
曾經有那麼一次,她建議端王策反禁軍副統領,引其輕薄統領的小妾。結果卻偷聽到端王與謀士商談,將計劃改為了給馬下藥,為副統領釦上個罪名,再以此要挾他。
當時她心中有些委屈,按捺著沒問夏侯泊,反倒默默說服自己,確實是改善過的計劃更為穩妥。
可是今天一看,絕大多數改動根本與「穩妥」沒有關係。
「他從來就沒接納過你。」夏侯澹補上了最後一刀,「不僅不接納,而且還防著你。」
謝永兒面白如紙。
夏侯澹涼涼道:「夏侯泊比你現實得多。從你第一次為他做出預言,你在他眼中就成了一顆尚可一用的定時炸彈。異類就是異類,沒有人會對異類產生情愫的。」
他說到「異類」二字時,咬字分外冷硬。庾晚音聽著有些刺耳,輕輕戳了他一下。
夏侯澹還是說完了:「若是他坐上了皇位,第一個死的就是你。」
寂靜之中,庾晚音重新提起筆,在她唇上塗了最後一筆:「妝化好了,去見他吧。」
見她久久不說話,庾晚音將鏡子舉到她面前:「看看,還滿意麼?」
謝永兒魂不守舍地看了一眼,瞳孔一縮。
這妝面絲毫沒有向古人審美妥協,從修容到眼影,氣勢凌厲,現代到讓她幾乎看見了從前的自己。
簡直把「異類」二字寫在了臉上。
庾晚音笑了:「我自個兒也早就想化這個妝了,以前怕你看出來,以後大家坦誠相見,沒什麼需要瞞著了。你怕他看見這樣的你嗎?」
端王府。
夏侯泊對木雲道:「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木雲是端王手下最得力的謀士。他被派去太后黨內當臥底,幾年來行事低調,比當年的魏太傅還會混。但端王心思縝密,見他左右逢源,便存了些審視之意。
為表忠心,他為端王獻過不少妙計,隱隱接替了胥堯的位子。這次的計劃也是他牽頭的。
即使如此,倉促之間畢竟有一些變數。
比如那群燕人會不會依他們的想法行事、夏侯澹或太后會不會提前聽見風聲。
如果這一戰告捷,天下大勢落入端王之手,他就是第一功臣。而一旦出了什麼紕漏……
想到這兒,木雲的掌心都在冒汗:「為保萬無一失,殿下今夜可以再問問謝妃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