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前朝宮妃,隨便找個理由換個身份,就能任他左右。
到時夏侯澹身死魂銷,能給她留下的最後一重保護,也只剩皇后這層身份了。
夏侯澹:「不知道能有多大用處,你就當讓我求個安心吧。行麼?」
明明說著喪氣話,他的眼睛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亮幾分,像從夜霧中透出了一團光來。
庾妃頭天晚上還被皇帝下令軟禁,一夜過去,突然就封了後。
夏侯澹在早朝時毫無預兆地下了這道旨,滿朝文武差點一口氣沒上來——還真有一個厥過去的,是庾晚音她爹。
夏侯澹一臉大義凜然:「母后病情危重,朕心如刀割,恨不得剜肉入藥。憶及這些年中宮空懸,常使母后憂思不解。而今之計,唯有立後,使乾坤定位,滋養生息,或可助母后轉危為安。」
一言以蔽之:沖喜。
「當然,」他又補充道,「眼下朕寢食難安,庾妃更是衣不解帶,在母后榻前日夜侍疾。所以這封后大典,禮部可延後準備。」
庾少卿被抬出大殿的同時,這則爆炸新聞火速傳遍了後宮。
庾晚音剛一齣門就被淹沒了。
來人的陣勢更勝從前,溜鬚的拍馬的、告饒的求情的,人人都有話說。
庾晚音默唸了幾遍平心靜氣:「嗯嗯,薔薇露不錯,但不要送了,心領了……妹妹小嘴真甜,你也好看……沒有冊封大典,太后病體未愈,不宜操辦……」
「太后一向最疼姐姐了,聽說這好訊息,馬上就會好起來的!」嬪妃們眉眼彎彎,笑得跟真的似的。
庾晚音:「。」
「哦對了,姐姐上次說的那什麼乒乓球,我們幾個試著學了些皮毛呢。」一個小美女變戲法似的亮出兩塊木拍子,又掏出一隻花花綠綠的空心繡球,覷著庾晚音的臉色,「姐姐喜歡嗎?」
說著在她面前嫻熟地顛了七八下球。
庾晚音:「???」
這就是楚王好細腰的滋味嗎?
庾晚音緩緩露出平和的微笑:「好,好,很有精神。」
在這個世界混到現在,庾晚音的演技大有進步,此刻淡定自若地呼叫著宮鬥文臺詞庫裡的句子,心頭居然毫無違和感。
「皇后」之名像一身新衣,她穿了也就穿了,談不上痛快,卻也不至於惶恐。
也許她很快也會像夏侯澹一樣,與這身殼子融為一體,再也分不清何時在演……
庾晚音猛地一晃腦袋,把挽著她的小美女嚇了一跳。
她吸了口氣:「來吧,陪我打兩局。」
林玄英坐在馬上瞥了一眼日頭,抬起一隻手:「停。」
跟在他後頭的黑衣人訓練有素,紛紛勒馬,龐大的隊伍驟然急停,除去草木簌簌,竟未發出一絲多餘的聲響。
林玄英手搭涼棚朝前望去,四下林木漸疏,山勢低平下去,再往前就要進入村鎮了。
身後一人越眾而出:「副將軍。」
林玄英跳下馬來,隨手將馬拴在樹上:「原地駐紮吧,等夜間再分批行進。」
「是。」
在他們身後,浩浩蕩蕩的黑色軍隊一眼望不見盡頭,沉默地隱入了深林中。
林玄英:「照這個速度,多久能到都城?」
手下:「若無阻擋,十五日可至。」說著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
林玄英出發得挺早。
甚至在端王的手信寄來之前,他就已經找上了尤將軍:「端王要反,單憑他那點私兵不夠,必然會從三軍借人,合圍都城。按理說中軍與他蜜裡調油,但眼下燕國在內亂,中軍要為邊防留人,沒法傾巢而出。所以他很快就會找上右軍。」
尤將軍臉上的肥肉都在打顫:「我們南境也不太平啊!」
羌國女王原本正與燕王打得火熱,都已經要聯姻了。如今圖爾氣勢洶洶一朝殺回,殺得燕王丟盔棄甲,節節敗退,竟逃進了羌國境內。
羌國本就是菟絲子一般依附於燕國的弱小國家,這回遭了池魚之殃。兵荒馬亂中,大量難民無路可逃,朝大夏湧來。
這群羌人本身沒什麼武力,耍起陰招來卻一個賽一個地狠。偷點錢糧只能算入門的,甚至有人先是裝作行乞,進入好心的農戶家中,冷不防在井水中下毒,屠了全村老幼,再挨家挨戶搜刮細軟,揚長而去。
尤將軍這草包在南境過慣了舒坦日子,何曾遇上過這等陣仗?正自焦頭爛額地搜捕難民,一聽林玄英說的,只覺眼前發黑:「那咱們要是出不了人……端王會不會發怒啊?」
聽這楚楚可憐的問法,不知道的還以為端王的人正飛在天上,拿弓箭指著他腦袋呢。
林玄英自然聽得出,他真正問的是:「端王會不會收回許給我的好處啊?」
林玄英一哂:「你守著這頭,我帶點人出去。」
尤將軍駭然:「玄英你不能走!你怎麼能在這時撂挑子?」
「……那我留下,你去幹禁軍?」
尤將軍不吭氣了。
所有人都知道,連他自己也知道,右軍事實上是靠誰在撐著。
林玄英站在他面前,足足比他高出一個頭,皮笑肉不笑地行了個禮:「將軍放心吧,我不會帶走很多人。」
他帶的人手的確不多,卻盡是精銳。
林玄英接過水壺喝了一口:「另外兩軍出了多少人,探到了麼?」
「中軍約莫五萬人。」
「嚯,五萬……洛將軍這是豁出去了,誓要與端王同生共死了。」
「左軍行蹤更隱蔽,但派出的人數應當在我們之上。」
林玄英頓了頓,語氣平板道:「都城的禁軍加起來也才堪堪過萬。」
即使周圍的州府馳援,論其兵力,在身經百戰的邊軍面前也不堪一擊。
除非皇帝藏了什麼天降奇兵,否則一旦三軍形成合圍,他在都城裡插翅難飛。
只不過對於參戰的將士們,這注定會是一場恥辱的勝利。從此之後千代萬代,他們將永遠揹負叛軍之名。
前來彙報的手下年紀很輕,幾乎還是個少年。林玄英在餘光裡看見他忍了又忍,還是開了口:「副將軍……屬下從軍時,原以為縱使埋骨,也該是在沙場。」
林玄英目不斜視,扣上了水壺:「找個地兒歇息吧。」
練了球的小美女們以為終於摸準了庾晚音的喜好,當即在御花園中支起了球桌,以不畏嚴寒的奮鬥精神打起了球來。
幸而天氣晴冷,無風無雪,打著打著也就熱乎了。
庾晚音當時只是隨口一說,其實根本不會乒乓,更何況這繡球基本可算是一項新運動。但大家菜得半斤八兩,加上拍馬屁的有意放她水,倒也有來有回。
場面一時虛假繁榮。
幾輪下來,或許是大腦開始分泌多巴胺了,又或許是宮鬥場景成功進化到了單位團建,庾晚音久違地渾身鬆快,漸入佳境,甚至連旁人的叫好聲突然弱了下去都沒察覺。
直到漏接一球,她笑著轉身去撿,才發現繡球滾落到了不遠處的一雙腳邊。
那雙腳上穿著朝靴。
庾晚音:「……」
夏侯澹俯身拈起那繡球:「這是什麼?」
眾嬪妃行過禮後低頭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全在偷看庾晚音的反應。
皇帝昨夜發瘋、庾妃今早封后——這兩則新聞之間,到底是個什麼邏輯關係?無數顆腦袋絞盡了腦汁都沒想明白。
其實能在這樣一本水深火熱的宮鬥文裡存活到今日的人,多多少少都領悟了一個道理:在這兒活下去的最佳方式,就是不要作死。無數個慘烈的先例證明,鬥得越起勁,死得越早。
但這條規則對庾晚音不適用。
庾晚音入宮以來,扮過盤絲洞,也演過白蓮花,藏書閣裡的大才女、不會唱歌的傻白甜、不諳世事吃貨掛、怒懟皇帝清流掛、悽風苦雨冷宮掛……恨不得把每一種活不過三章的形象挨個兒扮演一遍,各種大死作個全套。
以至於其他人有心學一學,都不得其法,因為至今分析不出皇帝吃的是其中哪一套。
或許其精髓就在於這種包羅永珍的混沌吧——有人這樣想。
可如今她當了皇后,正值春風得意時,總該流露出一點真性情了吧?
這帝后二人如何相處,直接關係到前朝後宮日後的生存之道,必須立即搞清楚。
庾晚音想不出更好的答案:「乒乓吧。」
「乒……」夏侯澹狐疑地看了那繡球一眼,眼中寫滿了拒絕。
庾晚音擺了擺手,示意他別挑刺了:「能打的能打的。」說著接過球去,示範著發了一球,對面小美女沒敢接。
夏侯澹嘶了口氣:「你這拍都……」沒拿對。
庾晚音:「?」好傢伙,還是個行家?
她用眼神問:你要加入嗎?
夏侯澹搖搖頭,溫聲道:「皇后累了麼?」
庾晚音聽出他是有事找自己,忙道:「確實有些累了,今日就到此為止吧,改日再來。」
對面小美女這才回過神來,囁嚅著應了:「娘娘保重鳳體。」
等庾晚音坐上龍輦去遠了,眾人茫然地面面相覷。
別說如何相處,她們甚至沒看懂那倆人是如何交流的。
用神識嗎?
龍輦上,庾晚音貼在夏侯澹耳邊撥出一口白霧:「怎麼了?」
夏侯澹:「邊軍有人偷偷動了。」
「哪一邊?」
「三邊都有,具體人數還未查明。看來夏侯泊等不住了。」
庾晚音在他開口之前已經隱隱猜到了。
此事他們早就商討過,也想到了一旦夏侯澹穩固住中央勢力,端王只能去借邊軍。如今三軍皆被他買通,只是應了最壞的一種設想。
所以她平淡地接了一句:「那我們也抓緊吧,趁著他的援軍還沒到。」
「嗯,我跟蕭添採說了,太后的吊命方子可以停了。」
庾晚音:「那她還能苟幾天?」
夏侯澹委婉道:「蕭添採會停得比較藝術。」
庾晚音:「……」
她轉頭望了一眼。
夏侯澹握住她的手:「在看什麼?」
「沒什麼。」冬日的陽光總是格外珍貴,庾晚音忍不住對著御花園的花草多望了一會兒,隱隱預感到那「改日再約」的下一次乒乓球賽,怕是遙遙無期了。
「浮生半日閒,果然是偷來的。」
蕭添採辦事十分利索。
翌日深夜,庾晚音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安賢在門外顫聲道:「陛下,太后不好了。」
這聲通傳如同發令槍響,庾晚音倏然清醒過來,轉頭看向身邊的人。
夏侯澹也正望著她,輕聲問:「準備好了嗎?」
庾晚音點點頭:「走吧。」
為了表達悲痛,安賢今日的唱名聲格外鬼哭狼嚎一些:「皇上駕到——」
夏侯澹攜著庾晚音的手走下了龍輦。三更半夜,冷風刺骨,凍得庾晚音一個激靈。
有侍衛跟了上來,在他們身後低聲道:「尚未發現端王的人。」
暗衛已經在太后寢宮周圍蹲伏多時了。只要太后一斷氣,端王隨時可能行動。所以從現在開始,他們就進入了一級戒備狀態。
夏侯澹不著痕跡地微一點頭,走進了大門。
正屋裡已經跪了一地宮人,動作快的嬪妃也火速趕來跪好了,一個個面色慘白,端出一臉如喪考妣的神態。但眼淚尚未醞釀出來,說明太后還剩一口氣。
庾晚音跟在夏侯澹身旁越過人群,走向裡屋,不經意地瞥了眾人一眼,微微一愣——好些人都在偷看她。
更確切地說,是偷看她的肚子。
那探究的目光近乎露骨,庾晚音本能地感到不適,舉起袖子擋了一下。
於是更多的目光直勾勾地射了過來。
庾晚音:「?」
幾個老太醫從裡屋迎了出來,後面跟著作為學徒的蕭添採,照著流程往夏侯澹跟前一跪,老淚縱橫道:「老臣無能,老臣罪該萬死啊……」
夏侯澹也嚴格遵照流程,一腳踹開為首的老太醫,急火攻心地衝了進去,人未到聲先至:「母后!母后啊!」
裡間空氣渾濁,瀰漫著一股不妙的味道,由排洩物的臭味與死亡的陰冷氣息混合而成。
床上的太后已經換上了壽衣,形容枯槁,四肢被人擺放端正了,雙手交疊於胸前,殭屍般直挺挺地躺著,一雙眼珠子幾乎暴突出來。
小太子跪在一旁角落裡,縮成一團,幾乎像個斷了線的傀儡,走近了才會發現他在瑟瑟發抖。
夏侯澹:「啊!」
他聲音大得離譜,似乎是為了確保外面的人都能聽見:「母后且安心,兒子來了!」
庾晚音:「……」
她今日算是見識到了演技的巔峰。
夏侯澹居然能一邊語帶哭腔,一邊對床上之人露出一抹飽含惡意的微笑。
太后被他激得整個人抽搐起來,卻只能發出「呃啊啊」的聲音。
夏侯澹一屁股坐到床沿上,貼心地伸手幫她掖了掖被角:「兒子都明白,都明白。」
四目相對,夏侯澹的眼前浮現出初見之時,那雍容華貴、不可一世的繼後。她殷紅的指甲劃過他的面頰,刺得他眼皮直跳,卻不敢躲閃。
當時的他如同一隻待宰羔羊,唯一能等待的只有他人的垂憐。
若說她在這十餘年裡真正教會過他什麼,那或許就是:不要等。
太后指甲上的蔻丹早已剝落得一片斑駁。她瞪著夏侯澹抽了半天,每抽一下,出氣就更多,入氣則更少。
夏侯澹:「什麼?小太子?」他朗聲道,「母后不必擔心,朕必然會好、生、照料他。」
藉著床帳遮擋,他對著太后比劃了一個抹脖子的手勢,笑得更喜慶了。
太后:「……」
夏侯澹以為她這一下就該氣死了,她卻仍舊萬分艱難地喘著氣,無神的眼睛直對著他,嘴唇微微蠕動。
奇怪的是到這境地,她的眼中反而不剩仇恨了,殘存的只有不甘。
夏侯澹揣摩了一下此時她的走馬燈裡能閃過什麼畫面,愣是沒想出答案。
她沒有愛人——她親口告訴過他,她今生最恨的就是先帝。
她沒有情人——這麼多年她連個裙下臣都沒養過。
她也沒有子嗣——早在她爬上後位之前,老太后就奪去了她這輩子受孕的可能。
或許從那時開始,她一生所求就只剩權柄了。
弄死老太后、熬死先帝、控制夏侯澹、操縱小太子……何必愛世人?何必索求愛?與人鬥,其樂無窮。夏侯澹毫不懷疑,她即使成功弄死了自己與端王,也會不知疲倦地繼續鬥下去,直到生命盡頭。
可惜,她輸得太早了。
太后如同垂死的魚一般猛烈掙扎起來,口型接連變換,發出含混的聲音。
夏侯澹不願俯身去聽,就偏了偏耳朵,不耐道:「什麼?」
太后突兀地笑了一下。
她慢吞吞地說了幾個字。
夏侯澹頓了頓。
太后擱在胸前的手顫顫巍巍地抬起一寸,又猛然跌落下去,頭也偏到一旁,再也不動了。
死寂。
太醫在一旁聽著不對,跪行過來撩開床帳,象徵性地把了把脈,又翻了翻她的眼皮,顫聲道:「陛下……陛下……」
夏侯澹維持著坐姿一動不動。
跪在床尾的庾晚音等了十幾秒,莫名其妙,只得起身走過去,拉他站了起來。
夏侯澹這才像是被撥動了某個開關,氣沉丹田,哭出了第一聲:「母——後——」
外頭收到訊號,立即跟上,此起彼伏地號喪起來。庾晚音從裡屋聽見,只覺聲勢浩大,有男有女,似乎是大臣們也趕到了。
不知道端王來了沒有。
她一邊敷衍了事地跟著乾嚎,一邊在腦中又過了一遍暗衛藏身的位置。
夏侯澹自然不能哭一聲就算完事,還在替太后合上眼睛、整理壽衣,做戲做全套。
一旁趴著的小太子也開始抽噎起來。他或許是整間屋子裡唯一一個真哭的人,很快哭得涕泗橫流、傷心欲絕,渾身抖得像是打起了擺子,邊抖邊朝床邊爬來,似乎還想看太后一眼。
庾晚音低聲問夏侯澹:「她剛才留了什麼遺言?」
夏侯澹轉頭看向她,神色有些木然:「她說她在地下等我。」
庾晚音心裡咯噔一聲,彷彿從足底泛起一股陰寒之氣:「什麼玩意兒,死到臨頭了還只顧著咒人……」
她在餘光裡瞧見小太子爬到了近前,下意識地瞥了他一眼。小太子正望向夏侯澹,一張小臉繃得太緊,五官都變了形,整個人連呼吸都止住了,彷彿一隻行將爆炸的氣球。
就在這一剎那,庾晚音忽然心頭一緊。
似乎是憑著生死間練出的直覺,她的身體動了。
她猛地撲向夏侯澹,一把將他撞開——
與此同時,小太子揚起手臂,袖中騰起一陣紅霧,兜頭灑向夏侯澹,卻被庾晚音擋去了大半——
庾晚音預期的是匕首、暗器,萬萬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東西,一時不妨吸入了一口,猛地嗆咳起來。
夏侯澹被她推出兩步,呆了一瞬,立即掩住口鼻,衝回來將她拉走,回身狠狠一腳,正中小太子心口。
小太子整個人都被踹飛了,跌到地上吐出一口血來。
庾晚音跌跪在地,咳得上氣不接下氣。夏侯澹伸手在她衣發上一抹,指尖沾滿了紅色的粉末。
暗衛已經控制了室內所有宮人與太醫,又將地上的小太子也制住了:「陛下,此地不宜久留,請先暫避……」
夏侯澹大步上前,一把掐出小太子的脖子:「解藥。」
小太子放聲尖叫。
動靜傳出裡屋,外頭敬業的哭聲一停。
夏侯澹的五指漸漸收緊,將那尖叫聲硬生生掐斷:「解藥。」
小太子掙扎起來,一張臉漲成了紫紅色。暗衛見勢不妙,試圖阻攔:「陛下息怒!」
夏侯澹理也不理,掐人的手上青筋暴突,眉間竄起一股黑氣。
庾晚音終於緩過氣來,居然沒有其他不適之感。她轉頭一看,見小太子眼睛都翻白了,連忙去掰夏侯澹的手:「快停下,我沒事……」這一掰竟未掰動,她慌了起來,湊到他耳邊提醒,「所有人都在外面,你想當場坐實暴君之名嗎?」
夏侯澹充耳不聞。
庾晚音定睛一看,嚇得呼吸一窒——夏侯澹的眼球都充血了,面目猙獰,宛如修羅。
他從前發瘋的時候都沒有露出過這副面貌。
庾晚音忽然想起那紅色粉末。那玩意,夏侯澹剛才也吸入了一點吧?
她強壓著恐懼指揮暗衛:「幫忙救太子!」
暗衛猶豫著不敢動。
庾晚音啞聲催促:「快點,我們還要問解藥!」她自己吸入的紅粉比夏侯澹多得多,此時就像往體內埋了顆定時炸彈,不知何時就會出現症狀,只能趁著神智清醒,盡一切可能穩住局面。
暗衛一咬牙,並指一戳夏侯澹臂上某處,戳得他手臂痠麻,被迫鬆開了手。
暗衛剛剛拉開太子,夏侯澹嘶聲道:「殺了他。」
暗衛:「陛下……」
「殺了他!」夏侯澹口中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一拳揮了過去。暗衛不敢擋他,狼狽不堪地避過了。
夏侯澹撲過去奪他的劍。
暗衛繞柱走。
夏侯澹伸手入懷,掏出了槍。
所有知道那是何物的人都瞳孔驟縮——
對準那暗衛的槍口被一隻手握住了。
庾晚音渾身發抖:「夏侯澹。」
夏侯澹下意識地望向她,在看到她眼眶裡的淚水時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下,那雙黑暗混沌的眸中,一團風暴止歇了幾秒。
庾晚音其實理智都快崩潰了,五指順著槍身慢慢攀去,摸到他手背的皮膚,說不清誰更冷:「晚上吃小火鍋嗎?」
夏侯澹頓在原地。
就在這一頓之間,庾晚音輕聲道:「敲暈他。」
暗衛這回沒有猶豫,一記手刀劈倒了皇帝。
庾晚音舉目四顧,太后已死,皇帝中毒,太子半死不活。
她又轉頭看了看正屋的方向。臣子與宮人還在低低哭著,但聲音很輕,顯然在側耳傾聽裡面的詭異動靜。
室內的人全望著她。
庾晚音強行勾起嘴角:「陛下傷心過度倒下了,快扶他回去休息。太子情緒不穩,也需好生安撫。」
暗衛會意,架著夏侯澹和太子從後門走了。
庾晚音抬手從肩上掃落一把紅色粉末,攥在手心。
這玩意到現在都沒對她產生任何作用。她心中隱約有了個猜測,當下便對那些太醫與宮人笑了笑:「不必驚慌,一切照常吧。」
說著安撫的臺詞,那笑意卻是冷的。
她自己或許沒有察覺,但看在他人眼中,這新上任的皇后周身的氣勢已經不同以往。
那些人打了個寒顫,慌忙動了起來,有人搬來梓宮上前入殮,有人打掃一地狼藉。
庾晚音給蕭添採使了個眼色,將目光指向太后的屍首。
蕭添採若有所悟,躬身走到那碩大的梓宮邊,與宮人一道整理起了太后的遺容。
庾晚音徑自走出了裡屋。
正屋裡果然烏泱泱跪了一大片人,隊伍一直排出了大門,延伸進外頭的漆黑夜色中。見她出來,那已經停下的哭聲又強行續上了。
庾晚音示意安賢上前,照著流程安排眾人留宿或回家齋戒。她自己象徵性地扶起幾個妃子,安撫了幾句。
突然有一道黑影朝她疾速奔來,口中呼著「娘娘」。
庾晚音如同驚弓之鳥,連退數步。來者是個中年男子,尷尬地停在原地,半晌才期期艾艾地見禮道:「娘娘可好?」
庾晚音:「……」
她用邏輯推斷了一下。
這人可能是她親爹。
但她又不能百分之百確定,這一聲「爹」要是叫錯了,那樂子可就大了。所以她只能舉起袖子,揩起了那不存在的淚水,口中含糊道:「承蒙……關心,我……晚音一切都好。」
對方:「哎呀,娘娘切莫憂心過度,傷了身子……」
「庾少卿。」清朗溫和的聲音插了進來。
端王不知何時也走了過來,攙住了那男子,輕聲勸他:「眼下不是敘舊的好時機。」
果然是她爹。
但庾晚音的注意力已經完全不在她爹身上了。端王站得離她太近了,這個距離,暗衛都來不及救。
庾少卿漲紅了臉,忙行禮道:「是老臣失禮了,老臣這便退下了。」臨走還瞟了庾晚音的肚子一眼。
庾晚音此時腦中亂成一團,也顧不上分析他那眼神。她與端王四目相對,一邊隨時準備跑路,一邊還要努力不讓這防備流露出來。
夏侯泊傷感一笑:「尚未恭喜娘娘榮登鳳位。」
庾晚音也傷感一笑:「殿下,眼下不是時候。」
直接拿他剛才的臺詞回敬了他。
夏侯泊聞言,深深看了她一眼:「娘娘還要主持大局,我便也不多叨擾了。」
庾晚音原本以為他是來問夏侯澹情況的,見他這麼容易就被打發走,不禁有些意外。
她將臺詞壓在舌底過了幾遍,這才苦笑道:「確實有些焦頭爛額,多謝殿下體諒。我們……來日再敘。」
夏侯泊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剛一背過身,他眼中的眷戀與失意一瞬間收了個乾淨,取而代之的全是冷嘲之意。
有人的命中不需要溫情。
也有人的溫情,吝嗇到轉瞬即逝,甚至連自己都不曾察覺,就已經消逝無跡了。
夏侯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眼前一片昏黑,看不見任何畫面。
耳中嗡嗡作響,聽不見任何聲音。
如果說此前的頭痛像一波蓋過一波的海浪,這一回就是山崩海嘯,直接把地殼都掀了。
似乎有人按住他的肩,在衝他喊著什麼,但落在他耳中,只是增加了無意義的噪音。
太痛了。
彷彿顱腔裡擠進了兩條巨龍,在這彈丸之地殊死搏鬥,撞得他的頭蓋骨迸開了一道道裂縫,從中噴濺出苦水與火焰。
太痛了。
要是立即死掉就好了。
即使身墮煉獄,被業火灼燒,也不會比這更痛苦了。
庾晚音三下五除二打發走眾人,留下幾個暗衛監視那邊的宮人,自己匆匆趕了回來,身後跟著謝永兒和蕭添採。
「粉末。」她將剛才悄悄收在手心、被汗水浸溼的一團紅粉交給蕭添採,「去驗。」
蕭添採什麼也沒說,額上見汗,面色凝重地走了。
庾晚音拔腿就朝裡間跑,半路被北舟抬手攔住。
她詫異地抬眼:「北叔,什麼意思?」
北舟只是沉默地平舉著手臂,不讓她過。
庾晚音知道一千個自己也打不過他,頹然道:「是他不讓我看嗎?那你呢,你也覺得我應該在這時躲遠點嗎?」
北舟:「。」
庾晚音越說越慘淡:「我在你們眼中,到底是什麼?只是個歡喜時錦上添花的小玩意麼?」
北舟的胳膊放下了:「舉得有點酸。」
庾晚音:「?」
北舟連身子都背過去了:「唉,年紀大了,這老胳膊老腿的遭不住啊。」
庾晚音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連忙跑進去了。
即使做好了心理準備,她還是被眼前的畫面震住了。
床上的夏侯澹被北舟用被褥裹著,連人帶被捆成了一隻粽子。如果不看他額上和嘴角的血跡,這造型還有些滑稽。
北舟似乎是在他咬傷自己之後才打了補丁,又往他嘴裡塞了團布。於是他喉中發出的嚎叫就都被悶在了嗓子眼裡,殺傷力大打折扣。
庾晚音像個木頭人似的立在原地,茫然地問:「他每次發作都這樣嗎?」
身後傳來北舟的聲音:「以前沒這次嚴重。大概三個月前開始需要綁著,他不敢讓你知道,就下了禁令。但沒想到這次他還會拿頭去撞床柱,還想咬舌……」
庾晚音臉上一片冰涼,伸手一摸才發現是自己的眼淚。
夏侯澹又叫了一聲,聲音完全撕裂了。不能自殘,他就只能用這種方式轉移疼痛。
庾晚音走了過去,將他口中的布取了出來。夏侯澹立即要咬自己,牙齒卻被別的東西擋住了。
庾晚音將手指伸進了他嘴裡。
有人拽她的手:「你瘋了嗎?他發瘋你也陪著發瘋?」
庾晚音這才意識到謝永兒也跟了進來。
夏侯澹的齒尖已經扎入了她的肉裡。庾晚音吸了口氣:「沒事,比他咬傷自己好。」
夏侯澹的眼簾突然顫了一下,緩緩撐開。
他萬分艱難地一點點鬆開了牙關,喉結滾動兩下,用氣聲問:「晚音?」
他的眼睛明明望著她,卻對不上焦:「晚音?」
庾晚音的眼淚一滴滴砸在他的臉上。
夏侯澹似乎傻了,過了一會兒才喃喃道:「走開。」
庾晚音俯身去抱他,他卻一徑掙扎:「走開,你不該來……」他焦躁不堪,滿心只想讓她少看一眼。
有她在場,他連嘶喊都得忍住,壓抑得額上青筋直跳。
謝永兒站在一邊,見他們一個瘋球了,一個突然變成了只會哭的廢物,不禁翻了個白眼,果斷上前,一把將布團塞回夏侯澹嘴裡,回頭問北舟:「為什麼不打暈他?」
北舟:「……暗衛已經打暈過一次了,我怕控制不好力道,傷了他。」
謝永兒:「等著,我去叫蕭添採。」
蕭添採悶頭行了一遍針,長舒一口氣:「能讓他睡上半日吧。」
此時天光已經微亮,庾晚音像是整個人被掏空了,疲憊地坐在床邊不吭聲。
蕭添採想了想,還是開始彙報:「臣剛才去拿耗子試了藥,耗子並無反應。」
庾晚音略微抬眼。
蕭添採:「先前娘娘讓臣驗屍,臣發現太后指甲上殘存的蔻丹裡,似乎也摻了這種粉末。但這粉末本身應該並非毒藥,否則娘娘吸入那麼多,不會至今無恙。」
「那陛下是怎麼回事?」
「臣依稀記得在古書裡讀到過,有些特殊的毒,分為毒種和毒引。毒種會潛伏在人體內,遇到毒引才會發作。」
蕭添採的頭埋得更低了些,不再往下說了。
但他的猜測已經擺到了明面上:夏侯澹體內有毒種,太后以前把毒引藏在指甲裡,這麼多年來,一點點地加重他的頭疼,從而保證他一直是個無能的暴君。
毒引本身藥性微弱,這也解釋了為何北舟他們先前查來查去,都查不到夏侯澹身邊哪裡有毒。
但太后沒想到自己會先被夏侯澹搞死。臨死之前,她決定復仇,便命小太子用大量毒引偷襲夏侯澹。
夏侯澹防備了所有人,唯獨沒料到懦弱的小太子會下這個手。
小太子也知道父皇待自己冷漠,如今又封了新皇后,自己的太子之位很快就會不保。倒不如鋌而走險一次,萬一成了,他就直接登基了。
庾晚音一時不知該佩服誰。
也許能在這宮裡活下來的,都成了怪物吧。
「那就去找人撬開小太子的嘴,他應該知道解藥吧。」
蕭添採搖頭:「小太子多半不知道。就連太后都不一定知道。這類毒藥在大夏早已失傳,只有古籍中提過隻言片語,具體如何煉製根本無人知曉。」
庾晚音:「你的意思是,這毒是從別處傳到她手中的?」
蕭添採似乎想起了什麼,喃喃道:「羌國……羌人善毒,他們的藥與毒都自成一體,外人難以一探究竟。」
他起身便走:「臣去查檢視。」
庾晚音與謝永兒面面相覷。
庾晚音:「太后難道有羌國血統?」
謝永兒:「原文裡好像沒提她的血統,倒是寫到她毒死了老太后和先帝的元配皇后——也就是夏侯澹的奶奶和媽媽。如果她當時用的就是這種毒,那可太久遠了,根本查不到她是怎麼得到的。」
庾晚音皺眉思索起來。
好訊息是,夏侯澹的頭疼病因終於有眉目了。等蕭添採分析出這種毒的成分,或許圖爾能在羌國找到解藥。
壞訊息是……以夏侯澹如今的狀態,這一切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
夏侯澹是晌午醒來的。
庾晚音觀察著他的神色,面露驚喜:「頭不疼了嗎?」
「基本不疼了。」夏侯澹對發病時的事情還有模糊的記憶,嘆了口氣,「讓你受驚了。」
庾晚音:「……」
有點生氣。
氣他瞞了自己這麼久,寧願被捆成粽子也不讓自己陪伴。
但轉念一想,她即使在場,也幫不上任何忙。於是那點憤怒又化作了深深的無力感。
夏侯澹似乎能察覺她的心情,換了個語氣:「幸好來得快去得也快,睡一覺就好多了。」
庾晚音絲毫沒有被安慰到。
他發病原本就是一陣一陣的,下一次還不知什麼時候就要來。
她將蕭添採的推測說給他聽:「你自己有什麼線索嗎?」
夏侯澹的腦子其實還在被釘子鑿,雖然惡龍暫退了,疼痛仍然比平時劇烈。他思緒有些凌亂,努力回憶了一下,自己記憶中第一次頭痛,是在老太后臨終時。
但當時,那未來的繼後並不在場。
至於老太后的衣發上、病床上,是否殘餘了紅色的粉末,他卻是完全記不起來了。
夏侯澹:「就算當時就有毒引……那毒種又是什麼時候……」
老太后死前,那女人只是一介宮妃,從未接觸過他。何況他深知宮廷險惡,從穿來的那一天起就一直處處小心提防著。
庾晚音:「什麼?」
夏侯澹回過神來:「沒有,我是在想太后是怎麼埋下毒種的。」
庾晚音:「那就不可考啦。謝永兒說她毒死了你的奶奶和生母,你想想那都是多少年前了。」
哦,原來如此。
夏侯澹忽然福至心靈地領悟了。
據說他的生母慈貞皇后誕下他時便極為艱難,之後又一直多病,只過了兩年就英年早逝。
那麼,太后是什麼時候給慈貞皇后下的毒呢?
她下毒的時候……會好心避過孕期嗎?
夏侯澹忍不住笑了起來。
庾晚音驚了:「笑什麼?」
「沒什麼。」夏侯澹笑意裡盛滿了悲涼,卻沒有洩露到聲音中,「這個暴君,真是倒霉啊。」
原來自己的小心謹慎從一開始就是沒有意義的。在更早更早之前,甚至早在降生之前,這個角色的命運便已經譜寫完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