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棲於梧,清致高華。
最古老的禮讚,勝過萬千風雅情話。
祭服未褪的君主認真地仰頭看著她:「你願意嫁給我嗎?」
大風忽起,載著他們遙渡前塵。頭頂星河搖墜,擊出恢弘的鐘罄之音。
說好了再也不哭的。
庾晚音抬手遮住眼睛:「我從一開始就是你的妃子呀。現在還是你的皇后……」
「那怎麼夠?」夏侯澹笑著為她套上戒指,「我還要你做我的新娘。」
無名客在都城小住了數日,一直等到北舟停靈結束,入土為安。
夏侯澹趁著這一屆朝臣還不敢非議,直接拍板,以親王之禮葬之。
北舟風風光光入了皇陵,但那個華麗的墓穴卻只是衣冠冢。他的屍骨被悄然埋在了慈貞皇后旁邊。
至此,都城之變劃上句號。
林玄英重新整頓了投降的三軍,帶著新封的將軍名號,回南境收拾殘局了。他們都知道不久後這帝位還得換,為免生亂,需要早做準備。
無名客左右無事,決定陪弟子走一道,順帶指點他修行。
帝后二人將他們一路送出城外。
林玄英在長亭裡與夏侯澹幹了一杯,心中知曉這八成就是死別,嘴裡卻說不出什麼煽情之語,憋了半天,只能說一句:「放心去吧,我不會帶走她的。」
夏侯澹:「……我謝謝你。」
與此同時,庾晚音也將無名客單獨帶到無人處說話。
庾晚音:「陛下已昭告天下,念在手足之情不殺夏侯泊,只將他終身囚禁。我們會盡量不用重刑,留他苟延殘喘個幾年。」
無名客躬身一禮:「在下替天下蒼生謝過娘娘。」
風吹長草,他白衣飄飄,儼然一副事了拂衣去的姿態。
庾晚音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目光奇異,輕聲問:「先生做的所有事,並非為了某一人,而是為這方天地請命,對麼?」
無名客拂鬚道:「天地自有緣法而不言,吾等肉體凡胎,能僥倖窺見一二,也是受天意所託,因此不敢不竭力而為。」
「我明白了。」庾晚音道,「先生至今不為陛下指明生路,想來也是這片蒼天並不在乎他了。」
無名客眼皮一跳:「娘娘慎言。」
庾晚音笑了:「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將人騙進來十年,吸乾心血,用完就扔——」
天際響起幾聲悶雷。
庾晚音索性抬起頭,直直朝上望去,紅唇一抿,挑起一個諷刺的笑:「所謂天道,竟如此涼薄。」
無名客驚了。
他當了大半輩子世外高人,沒見過如此膽大妄為的主兒。這是不要命了麼?
庾晚音卻又朝他肅容道:「先生可否為陛下算上一卦?」
「……固所願也,實在是所求無果……娘娘,」無名客深思片刻,只能把話攤開些,「帝星歸位,只需要一顆,娘娘心中難道不知?」
「我當然清楚。我來了,所以不必保全另一人了。」庾晚音點評道,「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悶雷聲聲猶如羯鼓,開始朝這個方向滾動。遠處,右軍隊伍中的馬匹不安地騷動起來。動物心智未開,反而更容易察覺冥冥中暴漲的洪荒之怒。
庾晚音鎮定地站著,氣息幾乎停滯——
然後,她舉起了一把槍。
無名客淡然以對。
直到她掉轉槍頭,抵住了自己的腦門。
無名客:「?」
庾晚音:「陛下若是死了,我便隨他而去,你們自去找下一個救世主吧。」
無名客驚愕幾秒,又恢復了鎮定,高深莫測道:「娘娘不會下手的。」
庾晚音二話不說扣下了扳機。
無名客猛然色變——
庾晚音丟開那支沒裝彈的槍,笑道:「原來先生也有看走眼的時候。」
沒等無名客做出反應,她又舉起了第二把槍:「先生不妨掐指一算,這一回有沒有彈藥。再仔細算算,我會不會下手。」
無名客:「……」
無名客深呼吸:「娘娘不應如此。局勢才剛剛穩定,這也是陛下嘔心瀝血換來的成果,娘娘若是撒手不管,這一切就毀於一旦了……」
庾晚音:「不應如此,但我樂意。」
無名客終於急了:「這是逆天而行!」
「你錯了,這不是逆天而行。這是要天順我的意。」庾晚音在大風中衣發俱揚,一字一句道,「我們社畜可以包容一切甲方,除了不付錢的。想讓我坐這個位子,就得把我要的給我。」
這段發言的囂張程度已經超出了無名客的認知,他一時間甚至不知該如何作答。對方此言彷彿並不是衝著自己,而是豪指雲霄,與天殺價。至於他,只是個夾在中間的傳話人。
陣雷不絕,如萬面鼓聲。四野長草如濤,在風中升沉。
庾晚音確實沒有等他回答的意思,又行了一禮,心平氣和道:「請先生起卦。無論這一卦有沒有結果,我都算是收到回覆了。」
無名客考慮了很久,從了。
他定了定神,沒去翻找法器,而是仰頭望向伴著雷聲貫穿天際的道道銀蛇,屈指掐算。
閃電由遠及近,在他們頭頂狂舞,閃得視野忽明忽暗。無名客站得紋絲不動,口中唸唸有詞。庾晚音觀察了一會兒,猜到他在以數起卦。
她不打擾也不催促,只是站在一邊靜靜等著,手中的槍始終沒有放下。
不知過了多久,無名客收了手,脫力般搖晃了一下。
庾晚音:「先生?」
「雷水解。」
庾晚音呆了呆,不解其意。
無名客:「進退不決,當以進為先。」
話音未落,頭頂一道炸雷劈下,砸在他們五尺開外,將那一片地變作了焦土。
無名客當場跪下了。
「什麼事進退不決?」庾晚音連忙追問。
又是一道炸雷。無名客一躍而起,轉身便走,擺手道:「不可說了!轉機到了娘娘自會察覺!」
庾晚音還想追問,然而無名客身形如鬼魅,眨眼間已晃出了幾丈遠,再一眨眼連人影都快瞧不見了。
他也不知是在躲天罰還是躲庾晚音,連林玄英都不等了,自顧自地絕塵而去。
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句指點,卻依舊語焉不詳。
庾晚音嘆了口氣,只得自行琢磨。
回宮路上,她一路沉思著自己究竟在哪件事上「進退不決」,甚至沒有注意到夏侯澹異常的沉默。
一下馬車,夏侯澹就開口道:「我去開個會。」
他一直到天黑都未歸。庾晚音照例等他一道用晚膳,卻只等來一句傳話,讓她自己先吃。
她知道夏侯澹的頭疼又嚴重了。最近幾日他消失得越來越頻繁,人已經瘦到了臣子上奏都要加一句保重聖體的程度。即使與她共處時,也總在強顏歡笑。
庾晚音焦躁起來,晚膳沒嚥下幾口,趴在床上一邊等著夏侯澹,一邊翻來覆去地找線索,連什麼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再被喚醒時已是午夜,枕邊依舊是空的。
喚醒她的暗衛聲音顫抖:「娘娘,陛下他……」
庾晚音一個激靈清醒過來,匆匆起身披上了外袍:「帶路。」
夏侯澹在一間不住人的偏殿裡。
這偏殿外頭看著不起眼,走進去方知戒備森嚴。庾晚音一見這些侍衛的陣勢,心臟就開始縮緊。
室內一片狼藉。摔碎的器皿、翻倒的屏風散亂一地,尚未收拾。皇帝被綁在床上,氣息奄奄,已經陷入昏迷。
他的身上、額上又是一片血肉模糊,就連雙手的指甲都磨損裂開了,慘不忍睹。蕭添採正為他包紮,轉頭見到庾晚音的臉色,連忙跪下。
庾晚音深呼吸幾次才能發出聲音:「為什麼不行針讓他睡去?」
蕭添採:「陛下這回發作不比往日,行針已經不起作用了。微臣開了安神的藥,加了幾回劑量強灌下去,剛剛才見效……」
他小心翼翼道:「娘娘,陛下體內毒素淤積,已入膏肓,這一次……」
這一次是真的不行了。
燭火拖長了庾晚音的影子,像要扯著她沉沉地朝下墜。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靜地問:「還有多久?」
「……這毒在腦子裡,或許這兩日便會渾身癱瘓。接著便是神志不清,或許還會眼瞎耳聾,至多拖上十天半月……」蕭添採咬緊後槽牙,神色中也有內疚與不甘,「微臣無能,愧對陛下與娘娘重託,請娘娘降罪。」
庾晚音從他手中接過藥,坐到床邊捧起夏侯澹的手。藥粉灑在指甲翻開處的血肉上,連她都禁不住顫抖起來,夏侯澹卻昏沉著毫無反應。
庾晚音細緻地包紮了傷口,輕聲道:「繼續加藥,儘量讓他一直睡著。」
蕭添採以為她已經接受現實,只想減輕夏侯澹離去前的痛苦,只能沉重叩頭:「是。」
庾晩音在偏殿一直陪到天亮才離開。
她又朝偏殿加派了暗衛,吩咐此處嚴禁出入。對外則宣稱皇帝偶感不適,今日不朝。
國事剛剛步入正軌,早朝雖然取消,許多事務卻依舊需要人拿主意。
庾晚音回了趟寢宮梳洗更衣,準備去見人。
啞女服侍著她褪下外袍,愣了愣,忽然一把抓住她的胳膊上下察看。
「怎麼了?——哦,」庾晚音這才看到自己袖口的血跡,見啞女還在找傷口,安慰道,「不是我的傷。陛下……陛下不慎跌了一跤,蹭破了。」她幾秒內拿定主意,將這句作為對外統一說辭。
啞女瞧了瞧庾晚音的表情,沒再表示什麼,只在她換完衣服打算離開時又拉住了她,端來一碗溫熱的甜粥並幾道小菜。
庾晚音恍然間想起自己已經許久沒有進食了。她揉了把啞女的腦袋,一口乾了甜粥,心緒稍定。轉頭望著陰沉的天色,自言自語般喃喃道:「再給你最後一天。別不識好歹,明日我就罷工。」
啞女:「?」
庾晚音代批了一疊急奏,又召人詢問圖爾的訊息,結果依舊是沒有迴音。那所謂的轉機,彷彿只是無名客為了脫身而編出來的說辭。
庾晚音揮退了旁人,忽然趴倒在御書房的桌案上,一動不動。
過了片刻,身後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庾晚音警覺抬頭:「誰?」
「娘娘。」一名暗衛也不知是從何處冒出來的,低頭朝她行禮。
「十二?」庾晚音認出了他的臉,「今日不是你輪班吧?」
十二:「陛下早有吩咐,若他病倒,娘娘身邊的暗崗也要立即增加。因為是密令,所以屬下今日藏在暗中保護,請娘娘勿怪。」
「那你現在怎麼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