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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二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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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監們都吃了一驚,偷偷地向皇上的臉上瞟了一眼,以為他必會動怒。他們看見皇上的臉色刷地紅了,一直紅到耳根,盧象升也意識到自己的態度有點魯莽,趕快低下頭去,但是性情暴躁的皇帝並沒有動怒,反而被他這簡短的一句話弄得瞠目結舌,沒有話說。過了很久,他才說:

「說要招撫,是外廷諸臣如此商議,不是朕的主張。此事關係重大,卿出去後可以同楊嗣昌、高起潛他們商量,倘不用撫,那麼或戰或守,何者為上?」

「臣以為自古對敵,有戰法,無守法。能戰方能言守。如不能戰,處處言守,則愈守愈受制於敵。」

「戰與守,須要兼顧。」

「戰即是守。今日必須以戰為主,守為輔,方能制敵而不制於敵。」

「卿言戰為上策,但我兵力單薄,如何戰法?」

盧象升慷慨回答:「臣以為目前所患者不是我兵力單薄,是朝廷尚無決心!關寧、宣、大、山西援軍不下五萬,三大營兵除守城外也有數萬列陣城郊。只要朝廷決心言戰,鼓勵將士,即不用三大營兵,五萬勤工兵也堪一戰。況敵輕騎來犯,深人畿輔,必須就地取糧,懇陛下明降諭旨:嚴令畿輔州縣,堅壁清野,使敵無從得食;守土之官,與城共存亡,棄城而逃者殺無赦,洪承疇、孫傳庭所統率之強兵勁旅,可抽調部分人援,畿輔士民,屢遭虜騎蹂躪,莫不義憤填胸,恨之切骨,只要朝廷稍加激勸,十萬之眾不難指日集合!」

「糧餉困難。」

「京城與畿輔州縣,官紳富戶甚多,可以倡導捐輸,以救國家燃眉之急。」

崇禎苦笑一下,停了片刻,說:「洪承疇刷、傳庭正在剿賊,不宜抽調。」

「即令洪承疇、孫傳庭的人馬不能抽調,臣雖駕鈍,仍願率關寧、宣、大、山西諸軍,與虜決戰。」

崇禎心思沉重,默默無語,毫無表情地凝視著盧象升的烏紗帽頂。

盧象升不敢抬頭,又說:「目今國危主憂,微臣敢不肝腦塗地,以報陛下?但兵餉須要接濟。」

崇禎說:「但得卿肯受任,替朕分憂,至於兵餉一節,即命楊嗣昌與戶部臣設法接濟。」

「謝萬歲!」盧象升叩頭說。

崇禎又間了些關於昌平軍中和宣、大、山西防務情形,心中又十分猶豫起來。一方面,他覺得盧象升的忠心是可嘉的,堅決主戰也不無道理,另一方面,他又怕萬一一戰而敗,大局更難支撐。沉吟片刻,他說:

「卿往年剿辦流賊,迭奏膚功1。但東虜非流賊可比,卿宜慎重。」

1膚功——大功。

「用兵作戰,自宜慎重。但以愚臣看來,流賊中若高迎祥與李自成一股,堅甲鐵騎,部伍嚴整,其手下強兵悍將,不讓安、史1,只是諸臣諱言,朝廷未之深知。今日如有人在皇上前誇張虜騎精銳,只不過為議和找地步耳。」

1安、史——安祿山和史思明。

「我軍新集,遠道疲累。敵勢方銳,總以持重為上,不可浪戰。」

盧象升聽到「不可浪戰」四個字不覺一驚,好像一瓢冷水澆在頭頂。他正要不顧一切地繼續向皇上披肝瀝膽地痛切陳詞,忽然皇帝用冷淡的聲調說:「卿鞍馬勞頓,休息去吧。至於戰守事宜,可與楊嗣昌、高起潛等仔細商議,看如何進行方好。」

盧象升不敢再說什麼,只得叩頭辭出。他剛走到右順門外,一個太監出來,說皇上在左順門賜他酒飯,他就隨著太監往東走去。皇上賜酒飯照例是個形式,菜只有四樣,不能認真吃;酒也不能認真喝,只能把杯中的酒澆在地上,還得重新叩頭謝恩。但是在封建時代,這件事被認為是皇帝的特別恩寵,也是難得的光榮。盧象升感動得噙著熱淚,向北叩頭,山呼萬歲,同時認為皇上又傾向主戰了。跟著,崇禎又派秉筆太監王承恩出來,問他此刻日旁抱洱,下有云氣一股,其曲如弓,弓背朝上,是什麼徵兆。正如古代別的統帥一樣,盧象升除精通兵法之外,也留心占候之學,而且迷信。他抬頭看了一陣,記不清是在漢人《星經》還是唐人《望氣經》上說過,這種現象主奸臣當道,矇蔽主上,不覺心中嘆息,但是他對王承恩說:

「請你代學生回奏陛下,此克敵之兆也。」

王承恩進去以後,盧象升怕皇上再有什麼詢問,不敢離開。過了一頓飯時,王承恩又走了出來,傳皇上的口諭:

「上大雖有克敵之兆,但也要萬分持重,軍事究應如何料理,盧象升要速與楊嗣昌、高起潛詳議而行。」

盧象升從左順門出來,心中異常沉重。他找著楊嗣昌同到朝房,恰巧高起潛也在這裡候他,三個人便談了關於下午如何遵旨會議的事。因為一則這個會議必須關防十分嚴密,二則高起潛駐兵東直門內,楊嗣昌也住家朝陽門大街附近,所以決定午飯後在安定門上舉行會議,儘管在朝房不能多談機密大事,但是盧象升也聽出來高起潛果然同楊嗣昌一個腔調,害怕同滿洲兵打仗。離開朝房,他的勤王的……腔熱血差不多冷了一半,只剩下惟一的希望是在下午的會議上說服他們,當他步出端門以後,回頭來望一眼,在心裡感慨他說:

「他們如此懼敵,熱中議和,這仗叫我如何打?萬不得己,我只好不顧死活,獨力奮戰,以謝國人!」

從大明門到西單一帶的大街上,他看見了不少難民,使他的心中更加煩惱,回到公館,聽家人回稟,有許多客人前來拜候並打聽朝廷和戰大計。盧象升推說連日不曾睡眠,身體不適,一概不見。

「老爺,」顧顯一面替他脫下朝服一面說,「剛才翰林院楊老爺來過一趟,等不著就回去了。他叫小人告訴老爺一聲,他有重要話要同老爺面談。」

「啊,知道了。」

雖然論官職他比楊廷麟大得多,但是他一向對楊廷麟懷著敬意,認為他有見識,有膽量,有骨頭,有真學問。「他有什麼重要話要跟我談呢?」盧象升在心中盤算,「莫不是有可以助我一臂之力的地方?」沉吟一陣,他吩咐顧顯說:

「你去回稟楊老爺,就說我稍事休息就要去安定門同楊閣老、高監軍議事。清他在府卜等候,我回來時一定前去領教。」

※※※

盧象升在北京的公館裡並沒有親人。他的夫人和如夫人都在五月問帶著孩子們和一部分僕婢回宜興奔喪去了。因此,盧象升從朝中回來,謝絕了賓客,躲在書房裡倒也清靜。隨便吃一點飯,他本想稍睡一陣,但想著和戰問題,十分苦悶,沒法人睡。假寐片刻,他就猛然坐起,呼喚僕人顧顯來幫他穿戴齊備,動身往安定門去。剛走到大門口,一個人不顧門官攔阻,從門房搶步出來,向他施禮說:

「老公祖1,東照特來叩謁,望賜一談!」

1老公祖——在明代,知府、巡撫和總督都可以被尊稱為老公祖。

盧象升定睛一看,又驚又喜,上前一把拉住客人袍袖,說道:

「啊呀,姚先生從何而來?真想不到!」

「東照因事來京,適遇東虜人犯,本擬星夜返里,因聞老公祖來京勤王,故留京恭候叩謁。」

「好,好。請到裡邊敘活。」

這位來訪的姚東照表字墩初,年在六十上下,身材魁梧,精力健旺,胸前垂著斑白長鬚,眉闊額廣,雙目有紫稜,開闔閃閃如電,他是鉅鹿縣的一個窮秀才,為人慷慨好義,頗重氣節,在鄉里很有威望。崇禎二年秋天,清兵人犯京畿,直薄朝陽門外,盧象升當時任大名知府,拔刀砍案大呼:「大丈夫豈能坐視胡馬縱橫!」遂募鄉勇萬人,星夜勤工。路過鉅鹿,姚東照也率領了一千多子弟參加,很受象升嘉獎,從此他們就成了熟人。象升在大名做了幾年知府,後來升任大名兵備道,管轄大名、廣平和順德三府,幾次想要東照做官,都被拒絕,因而對東照更加敬重,後來他離開大名,有幾年不通音訊,但聽說在一次清兵深入畿輔的時候,姚東照率領鄉里子弟與敵周旋,有一個兒子戰死,現在這老頭突然來訪,盧象升又覺詫異,又覺欣喜,所以縱然有要事在身也願意同故人一談。到客廳中坐下以後,略作寒暄,姚東照開門見山他說:

「老公祖,你馬上要去安定門商議大計,而且軍務住惚,非暇可比。東照本不應前來多讀,但國家事糜爛至此,南宋之禍迫在眉睫,東照實不能不來一見大人。大人今去會議。可知朝廷準備暗向滿韃子輸銀求和之事麼?」

「求和之事已有所聞,輸銀之事尚不知道。」

「聽說朝廷願每年給東虜白銀六十萬兩,並割棄遼東大片國土,以求朝夕之安,此不是步宋室之覆轍麼?」

盧象升猛然跳起,兩手按著桌於,鬍鬚戰抖,兩眼瞪著客人問:「這話可真?」

「都下有此傳聞,據說可信。」

「虜方同意了麼?」

「虜方只因周元忠是一賣卜盲人,不肯答應,必得朝廷派大臣前去議和,方肯允諾。目今倘不一戰卻敵,張我國威,恐怕訂城下之盟,割土地,輸歲市,接踵而至。老大人今日身系國家安危,萬望在會議時痛陳利害,使一二權臣、貴璫1不敢再提和議。然後鼓舞三軍,與虜決一死戰,予以重創,使逆虜知我尚有人在,不敢再存蠶食鯨吞之心。如此則朝廷幸甚,百姓幸甚,老公祖亦不朽矣!」

1璫——本是漢代閹宦帽子上的裝飾物,後來就作為太監的代稱。此處權臣指楊嗣昌,貴制指高起潛。

「先生不用多言,學生早已籌之熟矣。有象升在,必不使大明為南宋之續!」

「東照就知道大人是當今的嶽少保,得此一言,更覺安心,就此告辭了。」

盧象升又一把拉住客人,說:「暾初先生!目前正國家用人之際,學生有一言相懇,未知可否惠允?」

「老公祖有何賜教?」

「請臺端屈駕至昌平軍中,幫學生贊畫1軍務,俾得朝夕請教。叨在相知,敢以相請,肯俯允麼?」

1贊畫——是明代督、撫幕中的一種文職官員,取贊襄謀劃之意。具體職責和品級無定製。

「東照久蒙恩顧,豈敢不聽驅策。但以目前情形看來,虜騎恐將長驅深入,畿南危在旦夕,故東照已決定叩謁大人之後即便出京,星夜返里。倘果然不出所料,虜騎深入畿南,東照誓率鄉里子弟與敵周旋,過蒙厚愛,只好報於異日,還懇老公祖見諒為幸。」

「好!既然如此,學生不敢強留。明日動身麼?」

「不,馬上動身,今夜還可以趕到長辛店。」

盧象升想著姚東照是一位窮秀才,川資可能不寬裕,便叫顧顯取出來十兩銀子,送給東照。但這位老頭子堅決不受。象升深知他秉性耿介,不好勉強,便叫顧顯取來他常佩在身上的寶刀,捧到老人面前,說:

「先生此番回里,號召畿南子弟執干戈以衛桑梓,學生特贈所佩寶刀一柄,以壯行色。」

姚東照並不推辭,雙手接住寶刀,慷慨地大聲說:「多謝大人!倘若虜騎南下,東照誓用胡虜鮮血洗此寶刀,萬一不勝,亦以此刀自裁!」

象升嘆息說:「也許我們還會相見的。」

把姚東照送走以後,盧象升就帶著隨從騎馬往安定門去,在路上,他一方面為姚東照的這次見訪和慷慨還鄉所感動,一方面心頭上總是擺脫不掉一種不好的預感:姚東照把他比做嶽少保,他平日也常以嶽少保自期,可是嶽少保飲恨而死,並未能挽既倒之狂瀾!他抬眼望天,雖然天空只有淡淡浮雲,但是他覺得似有無邊愁雲籠罩著北京上空,日色也昏昏無光。他還看見,凡他經過的大街上,街兩旁計程車民都肅靜地用眼睛望他,有的眼睛裡充滿憂愁,有的卻流露著對他的信任和希望,這些眼神和平日多麼不同!

參加安定門會議的除盧象升、楊嗣昌、高起潛之外,還有兩位兵部侍郎,一位勳臣,崇禎的親信大監、提督東廠的曹化淳,以及率領京營的幾員大將。平日楊嗣昌見了王德化或曹化淳,總是自居下位,讓太監坐首席。盧象升一向瞧不起這班太監,認為自己是朝廷大臣,不應該巴結他們,有失士大夫氣節,所以他略作謙讓就拉著楊嗣昌坐在上席。高起潛等心中很不高興,但也無可奈何,象升首先發言,堅決主戰,說得慷慨激昂,但在座諸人卻相顧默然,盧象升大為生氣,厲聲問:

「敵人兵臨城下,諸公尚如此游移,難道就眼看著虜騎縱橫,如人無人之境不成?」

分明是被他的正氣所懾服,楊嗣昌和高起潛都沒生氣,勸他不要操之過急,對作戰方略需要慢慢詳議。他們絲毫不說他們不主張同清兵作戰,但又不肯提出任何積極意見。倒是曹化淳因不滿高起潛近兩三年爬得太快,如今做了天下勤王兵馬總監軍,淡淡他說了句:

「畢竟盧老先生說的是正論。」

會議開到半夜,沒有結果,當時是否對清兵作戰問題,有一定的複雜性,不可能在一次會議上解決,盧象升只強調一部分勤王兵計程車氣可用,而楊嗣昌和高起潛等卻明白軍隊普遍計程車氣不振和將領畏敵怯戰,盧象升所說的號召京畿百姓從軍而責令京師官紳大戶出餉,根本辦不到,籌餉會遭到官紳大戶的強烈反對,沒有餉便不能召募新兵。何況臨時召募的新兵也將經不起清兵一擊。所以會議進行到半夜不得結果,徒然增加了盧象升心中的苦惱和憂悶。

從東郊傳過隆隆炮聲,聲聲震撼著盧象升的心,使他如坐針氈,很想立刻奔回昌平軍中,佈置作戰,免得在這裡浪費時間。他皺著眉頭,站起來走到門口,掀開簾子,側首向東,望望城外的通大火光,回頭來向大家拱拱手說:

「今夜郊外戰火通天,城上爭議不休,象升實感痛心。請諸位原諒。學生軍務在身,須要料理,改日再議吧。」

高起潛樂得今天的會議草草結束,趕快說:「對,改日再議。」

大家下了安定門,拱手相別。盧象升不勝憤慨,跳上五明驥飛奔而去,既不謙讓,也不回頭招呼。楊嗣昌搖搖頭,與高起潛交換了一個眼色,請高起潛和曹化淳先上馬。高起潛沒有立即上馬,繼續望著盧象升和五明驥的背影,連聲稱讚說:

「好馬!好馬!少見的好馬!」

那幾位京營大將,有人對今天的會議心中不平,但不敢說話;也有人畏敵如虎,看見楊嗣昌和高起潛堅主持重,放下了心。大家各懷心事,上馬分頭而去。

盧象升回到公館已是三更過後,知道許多朋友來看他,打聽和戰決策,有些人直等到將近三更才陸續散去,第二天早晨,一吃過早飯他就進宮陛辭。這事在昨天就已經同司禮監掌印太監王德化聯絡好了,所以他一到朝房,等候不久,就有一名小太監走出來把他引進宮去,來到金碧輝煌的左順門前。像一般大臣陛辭的情形一樣,皇帝並沒有出來,只有幾個太監分兩行站立殿前。盧象升在漢白玉雕龍臺階下恭敬地跪下去,向著莊嚴而空虛的御座叩了三個頭,高聲唱道:「臣盧象升向皇上叩辭,願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看起來這句話只是一般的朝廷儀節,但當盧象升說出口時,他的心裡卻充滿痛楚和激情,聲音微顫,幾乎忍不住流出眼淚,因為他有一個不好的預感:這次陛辭以後,恐怕不會再看見皇上了。

一位太監走到臺階下,口傳聖旨賜給他一把尚方劍。盧象升雙手捧接尚方劍,叩頭謝恩,熱淚突然間奪眶而出。

離開左順門,他到內閣去向楊嗣昌辭行。限於制度,楊嗣昌沒讓到內閣去坐,把他送出午門。臨別時候,他很想對盧象升說幾句什麼私話,但是嘴唇動了幾動,沒有說出。過了一陣,他終於小聲囑咐說:

「九翁,皇上的意思你現在也很明白。國家之患不在外而在內,未能安內,何以攘外?山西、宣大之兵,皆國家精銳。流賊未平,務必為皇上留此一點家當。」

盧象升沒有做聲,向他作了一個揖,回身就走,剛出承天門,他就接到從昌平來的報告,說是清兵雖然大部分向東便門和廣渠門一帶移動,但是也有遊騎到安定門和昌平之間的地區騷擾。他決定立刻回昌平軍中,對一個家丁說:

「你去告訴楊老爺,就說我因軍情吃緊不能去看他,請他一二日內移駕至昌平一敘。」

吩咐畢,他連公館也不回,趕快換了衣服,在長安右門外上了馬向昌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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