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不想魚朝恩1復見於今日!」他向高起潛漸漸遠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搖搖頭說:「我今日方知道宦官的厲害!」
1魚朝恩——唐朝宦官,在德宗和代宗兩朝屢出監軍,頗驕橫,貪賄無厭。
當天下午,將近黃昏時候,盧象升奉到皇上御旨,同意他同高起潛分兵。他明白皇上聽了高起潛和楊嗣昌的活,不再採納他的意見,在皇帝身上所寄託的最後一縷希望登時幻滅了。他感覺自己在朝中孤掌難鳴,真是「一木難支大廈之將傾」,深深地陷入絕望和憤慨之中。正當這時候,一個傳事官拿著一個大紅手本走來稟報,說翰林院楊老爺在轅門外等候渴見,盧象升在手本上瞟了一眼,吩咐說:「趕快請進!」他立刻站起來,一邊向大廳外去迎接,一邊心裡說:
「伯祥兄來得恰是時候!」
三大前皇帝在平臺召見盧象升的談話內容,雖然盧本人不曾向外人洩漏,但是沒有不透風的牆,開始只有幾個與隨駕上朝的太監常來往的大臣知道,隨即就在許多朝臣中傳播開來。知道盧象升果然敢於在皇上面前力排和議,堅決主戰,楊廷麟感到滿心的欣慰和敬佩,然而同時他也明白,盧象升在朝廷上的處境是困難的,楊嗣昌和高起潛會合力對付他,會使他的雄心壯志付諸東流。跟著,安定門會議的情形,也在朝臣中互相傳播開來了。他急於要來同盧象升見面談談,幫他謀劃一下,但是為著避免楊嗣昌的注意,他延遲到午後騎馬出京,趕在黃昏時來到昌平。
盧象升把他迎迸大廳,寒暄幾句,就把他引進內室,屏退左右,鬱慢地望著他,說:
「伯祥,弟正彷惶無計,沒想到老兄翩然光臨,不知將何以教我?」
楊廷麟的心中明白,笑了一笑,間道:「為何彷徨無計?」
「弟千里勤王,原想與敵拼死一戰,解京師之危急,挫胡虜之兇焰,誰知……」盧象升說到這裡,深深地嘆一口氣,搖了搖頭。
「總督大人進宮陛見情形及安定門會議經過,廷麟已略知一二。莫非因裡邊對和戰大計還在舉棋不定,朝廷上有人掣時,使大人慾戰不能,故如此心懷鬱慢?」
「皇上倒沒有什麼,可嘆的是本兵與監軍畏敵如虎,無意言戰,只想委曲求全,不顧後患無窮,弟名為總督,實際在朝廷上孤掌難鳴,欲戰不得。你看,這樣下去,如何是好?」
「大人目前處境,確實困難。像這種情形,不要說大人滿腹鬱悒,‘撫幾長嘆’,凡是稍有天良的人,誰能不為之扼腕?滿朝文武以及京中百萬士民誰不盼望總督大人儘速與虜一戰,以解京師之危?半月來畿輔各縣遭受虜騎蹂躪,人民流離死傷,慘不忍言,又誰不盼望總督大人與虜一戰,以解好掠焚殺之苦?滿朝文武與京城內外無數百姓都對總督大人如此殷殷盼望,大人為何說自己孤掌難鳴?」
「可是皇上聽了楊文弱和高大監的話,不欲弟與虜一戰,如之奈何!」
「弟今日前來拜渴,正是想借著一籌。」
「願聞明教!只要有利於國,雖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目前的情形是這樣,」楊廷麟把身子向前探探,用光芒逼人的眼睛注視著盧象升的因軍務疲勞而略顯蒼白的臉孔,壓低聲音說,「皇上和楊文弱、高起潛雖有意與虜議和,但迫於臣民清議,尚不敢公然一意孤行,與虜訂城下之盟。京城中雖三尺童子都知道遼東之地,直到奴兒干1之北,東臨大海,盡歸版圖。蓋承襲金、元兩朝舊疆,由來已久。我中國每值盛世,四海混一,胡漢共主。遼東自古本為東胡各族雜居之地,不惟秦、漢、隋、唐諸代都是中國臣民,至本朝也是如此,何嘗另有一個國家!……」
1奴兒干——明初奴兒干都司設在黑龍江入海處。
盧象升插言:「滿虜原是女真餘孽,周為肅慎,隋、唐稱為靺鞨。努爾哈赤在萬曆初年不過一部落酋長,受封為龍虎將軍1,為我朝守邊。後因朝廷撫馭失策,始為叛亂,吞併諸部,勢力漸強,至萬曆四十四年遂建國號後金。到他的兒子繼位,才改號為清。按之歷史,滿虜實系我國臣民,興兵叛亂,分裂疆土。今日朝廷一二執事者不思如何統一祖宗河山,而惟求與虜酋暗中議和,殊為可羞!」
1龍虎將軍——努爾哈赤受封為龍虎將軍是在明萬曆二十三年。
楊廷麟接著說:「大人所言極是。倘和議一旦得逞,喪權辱國,使東虜得寸進尺,禍有不堪言者。尤其皇上畢竟是有為之主,在這件事上頗忌諱受外廷清議指責,他自己也不願步南宋諸帝后塵。如果大人能夠乘敵人屢勝兵驕,率士氣方盛之數萬援軍向敵奇襲,即令不能獲致全勝,只要殺傷相當,稍挫敵焰,就可以堵主和者之口,使皇上確知敵之不可畏,惟有戰方為上策。弟兩天來日夜籌思,竊以為只有這一個辦法可以扭轉目前局面,不知大人以為然否?」
盧象升沉吟說:「我也是這麼打算,可惜如今已經晚了!」
「晚了?為何晚了?」楊廷麟輕拈著垂在胸前的美髯,有點懷疑不解地問。
「唉,兄臺不知,真是一言難盡!各路援兵雖有五萬,可是歸弟指揮的只剩下兩萬人了。」
「何故?」
「關寧鐵騎三萬,分給高太監了。」
「這是皇上的意思?」
盧象升將雙手放在火盆上烤著,把今天分兵的經過對楊廷麟說了一遍,沮喪地嘆息一聲。楊廷麟半天說不出話來,隨後從椅子上站起來,跺跺腳,憤慨地說:
「這樣看來,大明江山遲早會送於滿虜!」
盧象升沒有做聲,眼光落在燒得通紅的木炭上,好久沒有抬起頭來。作為一位邊防軍的統帥,他對敵人的野心是十分清楚的。但是處在他的地位,他不願再多說什麼話。他認為做一個忠臣寧可自己飲恨而死,也不應該在別人面前張揚「君父」的不是。另外,李奇的事件給他的心理上震動很大,他覺得自己一舉一動都在受著東廠的暗探監視,隨時會報進宮中。
「今天的滿洲自認為是金源1的再起,」楊廷麟見盧象升不做聲,接著說,「所以楊文弱、高起潛等就是黃潛善、汪伯彥2一流人物!」
1金源——金國的別稱。
2黃潛善、汪伯彥——南宋初年的兩個僅臣,秉承宋高京趙構的心意,主張對金妥階、投降,阻撓和破壞對金抗戰。
盧象升注意到顧顯悄悄地向裡邊張望一下,不敢進來。於是他抬起頭來,對客人笑一笑,打趣地說:
「伯祥兄,數載京官,還沒有磨練好你的脾氣,依然書生本色,一談起國事,悲歌慷慨,不減當年。好,請吃飯吧。吃過飯以後再聆高教。」
在吃飯時候,因為有一群幕僚相陪,他們沒有繼續談和戰大計,只是隨便談談近來朝廷上的一些無關緊要的新聞。飯後,盧象升又把楊廷麟讓進裡間,鄭重地問:
「伯祥,目前國事一天不如一天,我雖然不敢說祖宗三百年江山1會葬送在我輩一代手中,但情勢確實十分危急。你另外還有何高明之見?」
1祖宗三百年江山——明朝從開國到現在只有二百七十多年,但當時人們習慣,喜歡說「祖宗三百年江山」
楊廷麟沉默片刻,從嘴角露出來一絲苦笑,說:「我本來還想奉陳一個愚見,可是如今覺得說出來大人也不會採納,採納了也不好去行,還是不說吧。」
「什麼高見?快請說出。」
「皇上打算等洪九老、孫白谷1把李自成消滅之後,調他們來京勤王,大人知道吧?」
1洪九老、孫白谷——洪承疇字亨九,當時士大夫們尊稱他洪九老。孫傳庭字白谷
「知道,怎麼樣?」
「我曾經這麼希望,由大人出頭,建議皇上赦李自成之罪,召他帶兵與東虜作戰,將功贖罪。同時召洪九老與孫白谷即速來京,分任薊遼總督與遼東巡撫。大人率宣大、山西勁卒,加上李自成之眾,攻敵之前,洪九老與孫白谷於長城內外扼敵之後,畿輔州縣堅壁清野,號召在野豪傑、父老兄弟,人人執干戈以衛桑梓,則東虜可一戰而潰,勝負之勢從此改觀。」
盧象升笑著搖搖頭:「伯祥,這才真是書生之見。這樣的意見怎麼敢奏聞皇上?」
「是的,我也想到大人不會採納,皇上更不會採納。」
「李賊潰滅在即,你想,皇上豈能使洪總督、孫巡撫功虧一簣?再說,像李自成這班流賊,在內地因利乘便,東西流竄,有時還能使官軍吃點虧,好像他們還有一些本事。其實,他們一旦離開內地,一無奸細猾民供其驅使,二無饑民供其裹脅與號召,就無從施其伎倆,何能與虜作戰?」
「不,總督大人差矣。大人前幾年雖然同流賊作過多次戰,屢獲大捷,但流賊並不像大人說的那樣不堪一擊。如真不堪一擊,何以十年以來,如火燎原,朝廷竭全國之力不能撲滅?況且據下官所知,李自成與其他流賊不同。他善於用兵,常能化險為夷,轉敗為勝。雖為高迎祥舊部擁為諸賊首領,號為闖王1,但粗衣惡食,與士卒同甘共苦。其部隊紀律嚴明,部伍整肅,甚至比官軍還強得多多。如果朝廷真能赦其不死,待之以誠,使其立功疆場,實在對國家有百利而無一害。可惜,區區愚見,無人敢向皇帝建言耳。」楊廷麟看見盧象升的臉上流露著很不以為然的神情,覺得不該對他說這麼多,於是又笑著說:「廷麟叨在相知,故敢不避冒昧,放肆陳言。要是在別人面前,像這些話,我連一個字也不會說出。」
1闖王——「闖王」一詞不是綽號,而是代表軍事領導地位的稱號。在明末十三家義軍中只有高迎祥一家有這個稱號,第一個闖王是高迎祥,稱「高闖王」。崇禎九年七月間在盩厔縣(今周至縣)黑水峪同洪承疇作戰時,高迎祥因病重隱蔽在山洞中,不幸被人出賣,為官軍所俘,犧牲。
盧象升含著譏諷微笑地問:「閣下對李自成何以知道這麼多?」
「剿賊為國家大事,可惜朝廷上對流賊情形多茫茫然略無知識,如在鼓中,如在夢中。不知己,不知彼,何能取勝?廷麟一年來對此稍能留心,故敢說略知一二。」
楊廷麟實際上對農民軍的情況略有所知,是一位做御史的朋友喻上猷告他說的。近幾個月,張獻忠派一位姓薛的將軍住在北京活動,這個人因為喻上猷是湖廣省在京城的一位名流,所以也常常拜望他,同他拉關係。喻上猷趁著這個機會,向薛將軍瞭解到十三家1的起事經過、發展歷史和目前情形。所以喻上猷對李自成的瞭解,比那些只靠塘報、邸抄和道聽途說去妄談農民軍的京官們清楚得多。喻上猷又將李自成等人的情況轉告了廷麟。現在楊廷麟一看盧象升對農民軍抱著很深的成見,他就不敢再提一個字了。他把眼光移到牆壁上,看見中間掛著關公像,旁邊是盧象升寫的岳飛的《滿江紅》,字型娟秀而遒勁,一望而知是從王羲之草書帖變化出來的。下邊署的日子是昨天,除陽文「象升」圖章之外還有一個陰文閒章:「大夫無境外之交」。楊廷麟明白象升寫這首詞和用這個閒章是有無限感慨的,於是勉強一笑,說:
1十三家——明末由陝西北部和山西西部起義的農民軍共有十三個支派,稱做十三家。有時合在一起,有時分開,或者幾家合在一起。高迎祥、張獻忠、曹操等都各自是一家的首領,地位是平等的。李自成原是高迎祥的部將,高犧牲後他才被推舉為高迎祥部隊的總首領。十三家後來成了一個習慣的名稱。如清朝初年在川東、鄂西持抗清鬥爭的農民軍也號稱十三家,實際上絕大部分是李自成的舊部。另外在川北活動的,由黃龍和姚天動領導的農民軍也曾十三家。
「即使嶽武穆生在今日,恐也會雄圖難展,徒自憑欄長嘯,壯懷激烈。」
盧象升嘆口氣說:「伯祥,你看,我一到這裡,心中就覺得奇怪。不知何人在大廳座後的屏風上寫著文文山的《正氣歌》,在這間臥室中掛一幅關公像,好像這就是我的下場。」
「大人!你一身系社稷安危,何出此不祥之言?」
「唉,這是天數!」
「啊?……」
「弟幾年來出生入死,心力交瘁,無奈賊愈剿而愈橫,虜愈防而愈強。今日大敵壓境,京師危急,弟身為總督,欲戰不能,不戰又無以上對天子,下對士民。處境如此,豈非天數?」
「畿輔屢受韃子蹂躪,民氣可用……」
不等朋友說完,盧象升截住說:「不能光看民氣。南宋初年,中原與河北民氣何嘗不好?無奈朝廷自有主張,致使李綱無功,宗澤殞命,嶽少保見害於風波亭。民氣有什麼用!」
「老大人身為統帥,大局尚有可為,不應如此灰心。」
「不瞞你說,弟從今而後只有鞠躬盡瘁,死而後己,至於成敗利鈍,付之天耳。」停一停,盧象升不放心地問,「伯祥,招撫闖賊之議,你可同別人談過?」
「不曾同別人談過。」
「此事重大,我勸你千萬莫同第二人談,免得惹出是非。朝廷對張獻忠的招撫也只圖羈縻一時,以後看情形再說。張獻忠並無歸順誠意,熊文燦遲早會敗在這件事上。如今誰要是再建議招撫闖賊,那就太不識時務了。」
他們又談了一些別的問題,不時地發出嘆息。約摸到三更時候,楊廷麟告辭要走,因為他明天早晨還要迸宮早朝。盧象升也不留他,叫僕人端出酒來勸他飲了幾杯。盧象升原來酒量很大,自從父親死後,為著守孝,滴酒不再入唇。為著怕路途上會有危險,他派了五十名騎兵把楊廷麟一直送到德勝門。在轅門外分別時,他握著朋友的手說:
「伯祥,請你轉告京中故人,我盧象升決不會辜負主恩,也決不會辜負諸位故人和京師百萬士民的殷切屬望!」
不知是由於他的感情激動,還是由於他的心頭上壓著難言的憤懣和悲痛情緒,這位勤王大軍統帥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聲音竟然微微地有點打顫。幸而刺骨的寒風在呼嘯著,這種微微的戰慄沒有被楊廷麟覺察出來。
第二天上午,盧象升把大小將領召集到行轅來聽他訓話。他叮嚀大家盡忠報國,不要因為兵少勢孤而氣餒。訓話剛畢,楊嗣昌到昌平來了。他把楊嗣昌迎進大廳,奉茶以後,開門見山地問:
「學生與高總監分兵的事,閣老大人知道了麼?」
楊嗣昌笑著兌:「學生已經知道了。老先生還得分一回兵。」
「什麼?!」盧象升掩飾不住吃驚地問,同時感到有一股涼意驀然從脊背透入心裡。他又輕輕地追問一句:「為什麼又要分兵?」
「新任總督陳方垣1已經到京。皇上的意思是叫他統率山西援兵。他大概今天下午就會來昌平拜謁閣下。學生一來是代朝廷來向老先生慰勞,二來也是把皇上的這個決定奉告閣下。」
1陳方垣——方垣是陳新甲的字。
盧象升沒有馬上回答,簡直不知道說什麼話好。他認為這又是楊嗣昌和高起潛搗的鬼,他們竭力使他沒法同清兵作戰,免得妨礙他們秘密地同敵人進行議和。他的心中非常憤激。但是這件事既然得到了皇上的同意,他就不好發任何牢騷。悲憤、失望、壓抑和沮喪的情緒織成一張又厚又重的網,網住他的心頭。他在心裡說:「算了,倒不如趕快戰死沙場,免得受群小擺佈,多生閒氣!」過了很長時候,他竭力使自己鎮靜下來,淡淡一笑,說:
「既然是出自上意,學生當然遵旨分兵。這樣很好。學生身戴重孝,本不宜為三軍主帥。今蒙皇上聖恩,使學生只率領宣、大兵馬,免有覆滅之虞,心上就輕鬆多了。」
他們談了一陣閒話,話題轉到了議和的訊息上。盧象升再也忍耐不住,完全忘記了個人利害,望著楊嗣昌的臉孔,憤憤地說:
「文弱!城下之盟,《春秋》所恥。敵兵蹂躪京畿,公等不思如何派兵遣將,決勝疆場,而日日主張議和。難道不想一想,南宋之事,千古所悲,豈可重見於今日?更不想一想,長安1口舌如鋒,袁崇煥之禍2豈能免乎?」
1長安——因為長安是我國古代有名的京城,建都的時間也最久,所以明、清兩朝計程車大夫喜歡拿長安作為京城的代稱。2袁崇煥之禍——袁崇煥是廣東東莞人,很有才能的統帥。崇禎二年清兵入塞,進攻北京。袁崇煥時任薊遼督師(即總督),率兵星夜入援,佈陣於北京東郊。崇禎帝中敵人反間計,疑他與敵人訂有密約,把他下獄,處死。這一大冤獄,在崇禎年間沒有人明白真相,所以盧象升拿楊嗣昌比袁崇煥,說他會落袁的下場。直到清初為了要修明史,清朝統治者才把這一事件的真相公開。
楊嗣昌滿臉通紅,說:「若如此說,老先生的尚方劍當先從學生用起!」
盧象升用鼻孔冷笑一聲,說:「我既不能奔喪,又不能戰,吃尚方劍者應是我,而不是別人!」
楊嗣昌站起來,揹著手來回地走了一陣,然後站在盧象升的面前,勉強笑著說:
「九老,你不要以長安的流言蜚語陷人。」
「流言蜚語?」盧象升又冷笑一聲,「周元忠赴滿洲講和,來往已非一日。此事發起於遼東巡撫方一藻,主其事者是你本兵楊文弱,北京城無人不知,何謂流言蜚語!」
楊嗣昌的態度很窘,心中十分惱恨,但只好苦笑一笑,捋著下巴頦上的鬍鬚說:
「老先生既如此信以為真,學生就不必說別的話了。」
把楊嗣昌送走以後,盧象升回到屋裡,想著今後的對敵作戰更加困難,同時不由得聯想到秦檜和岳飛,憤慨地說:
「自古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1
1自古……於外者——相傳西元1140年岳飛進兵朱仙鎮,金朝侵略軍的統帥兀朮準備從開封撤退,一個漢奸書生勸他不要走,說:「自古未有權臣在內,大將能立功於外者,嶽少保且不免,況欲成功乎?」這前一句話因為說出了封建時代許多愛國將帥的共同遭遇,所以就成為歷史上的名言。
幾個幕僚走了過來。那一位曾勸他把千里雪贈送給高起潛的幕僚小聲勸他說:
「大人,你剛才同楊閣老當面爭執,使他不好下臺,似乎不妥。古人說:‘小不忍則亂大謀。’何必與彼作口舌之爭?」
「我實在忍耐不住!」盧象升頓腳說,「目前敵兵深入,京師戒嚴,而他們的眼睛只看著陝西剿賊,不惜受城下之盟,叫我如何能不說話!」
「可是他目前既是本兵,又是輔臣,深蒙皇上寵信。這樣同他爭吵,今後他更要事事為難。大人縱然胸懷磊落,不慼慼然以讒忌為念,然而今後大人如再想同東虜作戰,就更加困難重重。」
「如今我們的人馬只剩下一萬多一點,當然更困難了。但不管成敗利鈍,我決心以一死報國!」
當他用極其悲憤的聲音說出來「以一死報國」這幾個字以後,他的心中一酸,不由得滾出來兩行熱淚。幕僚們都低下頭去,很久很久,不敢抬起眼睛望他。
但是直到現在,他還在希望楊嗣昌回心轉意,而且對皇上也沒有完全絕望,總以為皇上只是一時受了矇蔽。他想了想,叫僕人拿來筆硯箋紙,給楊嗣昌寫了一封短短的信,在信中這樣寫道:
老先生若能迴心僇力,以濟國家,即胸中有如許怪事,弟終不向皇上一言。若仍閃爍,奸欺到底,自當瀝血丹墀,言無不盡也。
把信封好,派人立刻送到京城,他隨即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大廳中走來走去。過了好長一陣,他忽然在柱子旁邊站住,刷一聲把寶刀拔出一半,使幕僚們都覺得他會拔刀砍柱,以洩胸中不平之氣。然而他停一停,咔的一聲把寶刀插進鞘中,向門外大聲吩咐:
「備馬!」
盧象升大踏步向外走去。幕僚們互相望望,跟在他的後邊走出轅門。他接過來韁繩和鞭子,飛身跨上五明驥,直奔出昌平城外。家人顧顯和一群親兵也都跳上駿馬,風馳電掣般地追隨在他的後邊。乾燥的大路上揚起來一溜煙塵。
他在東門外的校場裡馳馬舞刀,直到心中的悲憤和鬱悒情緒稍微舒散了一些以後,才信馬由韁,緩緩地走回行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