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從春初退出川北以來,經過萬里奔波,不斷作戰,人馬損傷十之六七,衣糧都缺,但是這一萬多人馬仍然部伍整齊,士氣很旺,保持著高迎祥時代的優良傳統。小來亨策馬走在這樣的部隊中間,天真的心靈中充滿了英雄氣概。他非常希望今天能發生超過已往任何一次的激烈血戰,好使他有機會離開養母,離開別人的保護,在官兵中間馳突衝殺,像羅虎們那些孩兒們一樣。
駝背向導騎在一匹青灰大走騾上,戴一頂從父親傳下來的醬色破氈帽,身上穿著闖王昨晚送給他的舊棉袍,敞著釦子,腰裡束一根用各種破布條擰成的粗繩於,在磨斷的地方打著疙瘩。家裡沒有別的乾糧可帶,他在懷裡揣著兩個柿子面窩窩頭。束腰的繩子上,左邊插著大鐮刀,背後插一把砍柴的短柄利斧。惹人注目的是,他一隻手牽著韁繩,一隻手拿著一根五尺長的櫟木棍子。這棍子顯然使用不少年月,磨得溜光。他年輕時替財主放過騾馬,所以如今騎在大走騾上一點也不外行。他的大半輩子是在財主們的腳底下生活過來的,簡直連豬狗也不如;直到今天早晨,他騎上大青騾,走在大將袁宗第的面前,背後跟著闖王的大軍,而袁宗第和弟兄們都對他親親熱熱,他才第一次感覺著自己活得像一個人,活得有意思,眉頭開始舒展了。
袁宗第原來聽說這個駝背莊稼漢是個整天不說三句話的人,也沒有多跟他說話。走著走著,忽然隔著山頭傳過來驢子叫聲,袁宗第忍不住問:
「老鄉,山那邊是什麼地方?」
「你可是問的長脖子1叫的地方?」駝揹回頭問,吐字稍微有點慢,可並不結巴。
1長脖子——驢。杆子黑話。
「對,什麼地方?」
「那是陳家灣。有人起五更套磨哩。」
「有鄉勇麼?」
「不多,從這兒往北去就多啦。」
停一停,袁宗第笑著問:「老鄉,騎著騾子,你帶一根棍子做什麼?想跟我們一起打仗麼?」
「打仗?」駝背嘻嘻笑起來,掂著木頭棍子說:「我還從來沒打過仗哩。這是花櫟木棍子,又沉又結實,要是跟官兵打起來,我,我十八般武藝全不會,該不會用棍子掄!」
「好啊,用你的花櫟木棍狠狠地掄!」袁宗第叫著說,這個老實農民使他感到很有趣,感情上也突然更親近了。「大叔,打仗的時候你不要離開我,免得吃他們的虧。」
「將爺你放心,俺吃不了虧。」
「吃不了虧?」
「是啊,打死他們一個我夠本兒,打死兩個我賺一個,吃什麼虧呢?我才不含糊!」
「大叔,我還沒把你看出哩。」袁宗第說,要不是正在秘密行軍,他會放聲大笑起來。
駝背看見袁宗第是一個不拿架子、脾氣隨和的人,使他說話的膽量更壯,他告訴袁,這根棍子跟著他已有十年,乞討時用它打惡狗,走路時當柺杖,遇著狼時又可以防身護體。
「將爺,」他說,「俺有一次走在山路上,兩隻狼圍著想吃我。俺用這根花棟木棍子打死了一隻,餘下一隻也給我打跑啦,可是這棍子還沒有打過人,今日說不定要嚐嚐新哩。」
「你一棍子就打死一隻狼?」
「俺一棍子把它打倒,又幾棍子才送它回老家。」
「大叔,你倒是有一手哩。」
「山裡人嘛,打狼不外行。狼是銅頭麻稈腰。你要是一下子打在狼腰上,準能打得它倒在地上爬不起來。」
「遇見官兵你可得打頭啊。」
「那個自然。遠的俺用棍子掄,近的還有斧頭哩,萬一斧頭脫了手,還帶有一把鐮刀哩。」
「哎,沒想到你這老頭子是個老英雄。你不要回家啦,隨我們往河南去好不好?」
駝揹回頭笑一笑,嘆口氣說:「老孃還沒下世,沒人照料,要不是這,將爺,別看我有把年紀,龜孫才不跟著你們去!」
走在一起的弟兄們都對他發生興趣,打算勸他入夥,一道往河南。有人問他:
「老鄉,往河南的路你熟不熟?」
駝背有點吃驚,笑著間:「兄弟,你說話不忌諱麼?」
「俺們不在乎。」那個弟兄回答說。
「嘿!嘿!還是忌諱一點好。」駝背又說:「往河南的條子麼,不多熟。要是熟,我準定還給你們帶條子,帶到天邊我也高興。」
弟兄們忍不住笑了起來,不僅笑他是好人,回答得好,也笑他那麼愛說黑話。原來本地杆子和各地農民隊伍中都有許多詞彙是犯忌諱的,用另外創造的詞彙代替,一代代流傳下來,叫做黑話。例如路和敗露的露字同音,說成條子,帶路的嚮導叫做帶條子的;飯和犯同音,說成瓤子,而吃飯就叫做填瓤子;雞和急同音,雞子說成尖嘴子,雞叫說成尖嘴子放氣;鴨和押同音,鴨子說成扁嘴子。又有一些詞彙並不為聲音不吉利,也用另外的詞彙代替,例如把狗說成皮子,狗叫說成皮子炸;小河說成帶子;橋說成孔子等等,非常多,前一類詞彙忌諱較嚴,後一類可以馬虎。李自成的農民軍早已「正規化」,不大講究這種忌諱;尤其自成和他的左右將領,更少忌諱。如果他們有時也把路說成條子,那不過是順應下級弟兄們的習慣罷了。駝背老頭以為闖王的人馬也像別家的人馬一樣說話有許多忌諱,尤其在這樣危險時候,說話更得特別留神,不可「放快」1,所以他特別謹慎。聽見大家都在笑,他始而奇怪,繼而在心裡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