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將軍出身窮秀才,只因同義軍作戰有功,不滿十年,升至大將,如果起義軍剿滅,以後就沒有立功機會。將軍平時帶兵不嚴,所到之處,燒殺淫掠,殘害良民,民怨沸騰,恨人骨髓。一旦義軍戰敗,將軍對朝廷已無用處,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時候就要到來。那時將軍不惟無處立功,恐怕朝廷還要治你擾害百姓、殺良冒功之罪。因深知將軍性情爽快,故敢冒昧直言,還請將軍三思。」
賀人龍心裡說:「怪道部說田見秀在賊中很受尊重,果然有一套子!」他覺得田見秀說的話很有道理,有些話他自己在平日也同樣想過。但是,他沒忘自己是朝廷大將,對田見秀大聲喝道:「休得亂說!趕快下馬投降,免得我一劍刺死!」
田見秀毫不在乎,接著說:「再說,將軍即使不講鄉誼,也應該講講族誼和戚誼。貴宗族參加起義的人很多,十三家裡邊就有兩家的首領出在你們賀家。像赫赫有名的革裡眼賀一龍是將軍族弟,爭世王賀錦是將軍族侄,他們如今都在河南和湖廣一帶。我這裡也有將軍的近族和親戚不少,他們都常想同將軍一見。我田某決不投降,將軍休作此想。等貴本家和令親戚同將軍見面之後,我願同將軍決一死戰。」
田見秀說完話就退後幾步。立刻從陣後走出來幾十個騎馬的將士,為首的一員青年將軍在馬上向賀人龍欠身作揖,親熱地呼喚說:「四哥!好幾年不見面,沒想到在這兒看見四哥!」
賀人龍怔了一下,望著來將間:「你是金龍?聽說幾年前你人了賊夥,還沒有死?早該死啦,畜生!。
「別罵,四哥。幾年不見,我做夢都在想著四哥。今日乍見面,好歹是你自家門兒裡的兄弟,算來才出五服,門頭並不遠,有什麼值得老哥生氣的?「幹嘛一見面就吹鬍子瞪眼睛?難道咱弟兄們還要拿刀弄杖,殺得你死我活,叫祖宗在地下心中難過?」
「胡說八道!」賀人龍大聲說。「你身入賊夥,罪不容誅,我不是你的四哥!看在祖先面上,我不殺你。快叫田見秀跟眾賊將前來投降,不要執迷不悟,自走絕路!」
賀金龍從容地笑著說:「四哥把話說差了。咱兩個各行其是,各保其主,我不想勸你投降,你也不要勸我投降。可是兄弟還是兄弟,這是天生的宗族之親,往上推幾代,還是在一個鍋裡吃飯,同一雙爺孃養的哩。四哥可以絕情,不認我這個弟弟,我可不能絕情,跟著四哥學。至於四哥說我身人賊夥,這話也不對。當年朱洪武打江山時,朝廷不也說他是賊麼?朝廷無道,民不聊生,人們不造反有什麼路走?我要是留在家裡做莊稼,四哥,我同我媽怕早就餓死啦。即令我不餓死,也會給官兵炮製死啦。當然,四哥如今混闊啦,小百姓的死活,四哥是不關心的!」說到這裡,賀金龍冷笑一聲,接著說:「四哥是窮秀才出身,十年前窮得沒辦法才投筆從戎,可是四哥,你一升了官就把窮人的苦處完全忘掉,到處縱兵害民,斬良冒功,靠著小百姓的鮮血和眼淚升大官,發大財。我這幾年跟隨著李闖王打富濟貧,剿兵救民,活著心安理得,死後見得祖宗。四哥,咱們各自拍拍心口窩裡四兩肉,你休要責備我啦!」
「混蛋!盡是狗屁!」賀人龍向左右大喝:「快!替我把這個小畜牛綁了!」
賀金兒滿不在乎地對賀人龍的左右笑著說:「都別動手,我的話還沒說光哩。」他又向賀人龍正色說:「四哥,你雖無情,我可有義。我不能跟著你學。你想想,倘若你綁了我向朝廷獻功,國英侄兒還能夠活得成麼?」
「國英在哪裡?快快放回來饒你不死!」
「我們義軍從來講義氣。大家一聽說國英是我的侄兒,已經把他放了。」賀金龍回頭向陣上一招手,說:「國英,快回去吧,不要怕四哥責備!」
萬人敵從田見秀的大旗後邊走出,羞慚地往官軍陣上走去。挑戰罵陣的時候他是那樣的狂暴和無賴,如今卻低著頭,沒精打采。剛才他還在為自己的突然得救而慶幸,如今要他回營,他卻感到無臉見人,同時也擔心會受責罰。
賀人龍背後的將士們看見萬人敵被放回來,大出意外,連賀人龍的心中也有點吃驚了,賀金龍趁著這時候丟開了賀人龍,向著人龍手下的兩員青年將領親熱地招手叫道:
「國賢二侄,國勇六侄,你們近來都好吧?呀,我的天,今日是咱們賀家大團圓!沒想到在兩軍陣前會看見這麼多的親人!」
他把韁繩提一提,想越過賀人龍往前走幾步,但是他又怕萬一賀人龍翻臉不認親。於是他沒有挪地方,又向賀國賢們一群人招著手兒,笑著說:
「來呀,往前來幾步,敘敘家常。別害怕,讓四哥怪罪我一個人好啦。」他又看著賀人龍,說:「四哥,你別生氣。連朝廷老子還愛他一族一姓,何況咱們!」
跟在賀人龍身後的親兵愛將,大部分是姓賀的,其餘的雖不姓賀,但不是沾親,便是帶故,不然也是同鄉或近鄰。至於賀國賢和賀國勇的親兵們也是一樣,有人說過這話:如果把賀人龍麾下的老營將士幾百口子人加以盤問,都可以找出來親戚瓜葛,或者是直接血親,或者是拐彎抹角的親戚。按照賀人龍的說法,這是照顧鄉親,也是打不散的子弟兵。照他手下人們說法,這就是俗話所說的:「朝裡有人好做官」,「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因此,經賀金龍一招呼,大家一擁向前,在兩軍陣上你呼我叫,紛紛談話,互相寒暄,爭著打聽親故訊息。田見秀的騎兵也有許多米脂人,也不時搭腔說話。賀人龍喝禁了自己的將士,但是也明白在這樣的情形下很難廝殺。他對田見秀大聲說:「田賊,你不敢同我交戰,快去叫闖賊前來!」說畢,撥馬自去。賀國賢和賀國勇,以及賀人龍的左右將士,不敢多停留,也跟著去了。
但是多數官兵並沒跟著走。他們看見上邊頭頭兒走後,越發沒有顧忌,同農民軍談話更加親熱。有些不是米脂人的官兵也拉扯陝北延安府同鄉關係,互相打聽家鄉情況,熟人音信。談了一陣,賀金龍和他的親兵們把身上的包袱解下來,取出金銀、綢緞、首飾和其他貴重東西,分送給本家、親戚和同鄉作為禮物。田見秀也命令手下的將士們搬出來一些值錢的東西,送給鄉親。最後,賀金龍從腰裡解下來高夫人給他的那把短劍,交給賀人龍帳下的一名姓賀的小校,說:
「這是我三年前開啟鳳陽皇陵時得的一把寶劍,你看,這劍柄是象牙的,鑲著黃金,劍鞘是沙魚皮的,鑲嵌著黃金、寶石和鈿螺。據幾位內行看過,說這是宮裡邊的東西,至少值三百兩紋銀,務請賢侄費心,替我呈給我四哥,說這是我的一點點小意思,不成敬意。日後遇見更好的寶物,另外孝敬。」
姓賀的小校因為已經接受了金龍的禮物,對這件委託滿口答應照辦,他把短劍拿在手裡,笑嘻嘻地打量著,看見劍鋒閃著寒光,而劍柄和劍鞘裝飾的黃金、寶石和鋼螺光彩耀眼,不覺連聲叫道:「嘿!嘿!我還是第一次開這個眼界!」一股口水啪噠落下來。賀金龍趕快從口袋裡取出一隻金釵,說:
「老侄,這個你也收下。」
「不,不。剛才八叔你已經給我不少東西了,哪能再要你的!」
「這不是給你,你收下以後我告訴你。」等到對方把金釵收下,賀金龍接著說:「我知道你已成了家,遇順便人回家鄉時把這隻金釵帶給你媳婦,就說是我金龍八叔的一點小意思。」
收到禮物的官兵們皆大歡喜,沒收到禮物的人們除羨慕外也很歡喜。在一片歡喜的氣氛中互相戀戀不捨地道了別,各回本營。
田見秀料定賀人龍馬上不能夠對他進攻,立刻又暗中抽出來三百名騎兵交給劉希堯和賀金龍率領,往正面戰場上支援李過。
在正面戰場上,自從高一功和張鼐率領五百名騎兵加入戰鬥,田見秀又分過來幾百名騎兵支援,開始阻止了曹變蛟的猛烈攻勢,曹變蛟見敵人增加了援兵,同時從燎望哨得到祖大弼等已經大敗的報告,也擔心自己吃虧,就暫時把大部分人馬撤下來休息,只用小部隊輪番進攻,等著左光先和賀人龍從兩翼突破敵陣。知道賀人龍並不力戰,他已經感到事情有點不妙,但仍然把希望寄託在左營身上,後來一見左光先被闖王殺敗,而賀人龍也忽然後退,他心中大為吃驚。為著避免三面受包圍,他親自斷後,把弓弩手和火炮手佈置兩翼,緩緩地向南撤退。當闖王率領騎兵接近曹變蛟的右翼時,曹變蛟立刻炮箭齊發,使騎兵不能前進。自成見曹兵的秩序不亂,士氣不衰,為著避免犧牲人馬,決定不再進攻,只監視著敵人退走。
這一仗,李過和田見秀所指揮的三千多人馬死傷了將近一半,而闖王的中軍營和標營也犧牲了五六百人。雖然官兵死傷的人數要多得多,但是由於農民軍的數量有限,又不可能得到補充,這次戰鬥對他們的實力是一個嚴重打擊。所以雖然勝利,闖王和幾位大將的心中都不輕鬆。隨後談到這次對待賀瘋子的辦法很成功,自成的臉上才露出笑容。田見秀帶著遺憾的口吻說:
「可惜你的計策只行了一半,還有一半沒有拿出來,已經佈置好要活捉翻山鷂,萬一捉不注活的也要把他亂箭射死,可是他今日沒有露面,不知何故。」
闖王沒有做聲,心中也覺遺憾,原來他的計策是要田見秀在陣前痛痛地責罵高傑的忘恩負義,趁高傑自覺理虧,精神缺乏準備的當兒,郝搖旗和賀金龍等突然衝出,將他捉到,以為判主投敵者戒。由於高傑平素對田見秀很尊重,所以李自成認為這辦法可以成功。如今這個該死的畜生到哪兒去了?難道離開了賀瘋子的麾下麼?
郝搖旗見自成不吭聲,怕他為著高傑的事情煩惱,說道:「李哥,快下令怎麼辦吧。大丈夫報仇十年不遲。下回遇到這個雜種,老子不會放他過山,哼!」
李自成讓將士們稍作休息,吃點乾糧,隨即下令:輕傷的不離本隊,重傷的跟隨老營,立刻出發,繼續向北急迸。這時已經是未未申初時候。他希望只要在兩個時辰中不再遇強大敵人,一到黃昏,他就不怕敵人追擊;一夜急行軍,就可以衝到閿鄉附近了。
劉宗敏率領援兵來到時,後衛部隊已經開始整隊出發。他簡單地間明情況,不敢耽擱,又向前隊奔去,臨走時候,他對自成說:
「闖王,我還有話同你談,咱們一起走吧。」
自成知道劉宗敏有重要話要對他講,就叫高一功率領中軍前進,他自己帶著親兵同宗敏飛馬而去。奔了一段路,到了開闊地方,宗敏與自成並轡前進,忽然放慢速度,小聲說:
「闖王,曹操的情形我已經從一個俘虜的口中問明白啦。……他媽的,真不是東西!」
「什麼情形?」
「他率領九營1人馬退到房縣、均州大山中,如今已經向朝廷投降啦。」
1九營——崇楨十一年冬,羅汝才(曹操)率領的是一支聯合部隊,九營就是九家,各營的人數不同。除他自己的部隊外,別的諸營並不完全服從他的指揮。除羅汝才外,較著名的還有過天星惠登相、花關索工光恩、興世王王國十等。因部隊駐紮在房縣、均州一帶,所以通稱「房均九營」。
自成大驚,神色一變,間:「可是真的?」
「這個俘虜是孫傳庭的隨從,他正在戰場上傳達軍令,受傷被俘,他的訊息自然靈通。」
沉默一陣,自成心情沉重他說:「曹操只圖保全實力,不來接應咱們,已經是不大應該,倘再投降朝廷,不管真假,那就更不好了。」
「他這琉璃猴子,終究成不了多大氣候!」
自成在馬上加了一鞭,向前飛奔,劉宗敏等緊緊地跟在背後,追上老營,自成跳下烏龍駒,大聲吩咐:
「把那個奸細拉來斬了!」
親兵們立刻往路邊樹林中拉那個下書人,但發現在剛才戰事緊張中,人們沒有注意,這個人已經逃了。闖王臉色鐵青,沉默片刻,沒有責罵親兵們,卻冷笑兩聲,說:
「好吧,遇到大天王時一總算賬!」
儘管已經確知洪承疇已經率兵來到潼關,同孫傳庭併力擋在前面,並且也確知曹操已經在湖廣投降,但目前形勢使闖王沒有從容迴旋的餘地,非拼死向前衝不可。他把鞭子一揮,中軍營和老營的人馬在他的面前整隊啟程了。
農民軍的後衛部隊剛剛開拔,曹變蛟和賀人龍就緊緊地追趕上來,左光先把人馬整頓一下,又把原來留守在後方的人馬補充上來,也隨在曹變蛟的後邊追趕。李自成命令李過等切勿戀戰,儘速趕路,所以後邊只偶爾有一些小的接觸。
現在農民軍已經沒有了步兵。步兵一部分犧牲了,一部分因為從戰場上奪得許多馬匹,變成了騎兵。這樣大大地加快了他們的行軍速度。在一個時辰之內,他們差不多前進了五十里,把追趕他們的步兵扔在二十里以外,只有官軍的騎兵一步不放地盯在背後。十月天最短,眼看就要黃昏。農民軍看見太陽落在山頭,剛剛鬆了口氣,突然前邊一聲炮響,左右丘陵間伏兵齊起,喊殺震天。李自成這時正走在老營前邊,吃了一驚,向前方和左右一望,隨即拔出劍來,鎮靜地自言自語說:
「又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