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過上午和黃昏前的兩次大戰,農民軍只剩下兩千多人,其中有三分之一都帶了輕傷或重傷,有許多人掛了幾處彩,如今退守在山寨裡和小山腳下。這座山寨沒有人煙,除掉一座很小的山神廟以外沒一間房屋,也找不到一眼井。大概在幾十年或百年以前,這裡曾經住過人家,經過大亂,居民死的死,逃的逃,寨裡變成了瓦礫堆,連井也填死了。很顯然,孫傳庭看見這是一個絕地,所以不派官兵駐守,故意讓給農民軍前來佔領。缺水給大家帶來了很大痛苦。特別是受傷的人們更需要水喝,喉嚨裡像冒火一樣難受。
面對著缺水情形,李自成心情煩惱,想不出好的辦法。他自己也很渴,喉嚨冒火,而且渾身睏乏,但是他不休息,在戰士們中間走著,給大家鼓勵和安慰。當戰士們望見他時,想著闖王同大家一樣忍受著乾渴,而他比大家辛苦得多,便都用感動的目光望著他,精神振作起來,不再咒罵。那些受傷較重的弟兄,看見他走到身邊,或聽到他的說話聲音,連呻吟也沒有了。弟兄們常常湊到一起,關心地互相打聽著將領們和熟人們的傷亡情形。當人們知道闖王連輕傷也沒受,不但頓時放下心來,而且覺得全軍還有希望,決不會完。人們在私下說:
「咱們闖王當然不會掛彩。人家是大命人,犯星象!」
但是當闖王走過以後,隔了一陣,人們的心情又焦躁不安起來,咒罵和呻吟之聲又起了。
在月光下,李自成看見一個高大的人影,背插寶劍,腰掛藥囊,手拄槍桿,一瘸一瘸地在荒草和瓦石堆中走著,向一個呻吟最厲害的傷員走去。自成叫往他,小聲問:
「老尚,掛彩的這麼多,你沒有辦法麼?」
「藥完了,有什麼辦法?」
闖王失望地咂一下嘴唇,望著醫生默不做聲。醫生搖搖頭,避開了闖王的眼睛。他從沒有看見過自成用這種含著痛苦的眼神盯著他。幾個月來,不停地行軍,不斷地打仗,藥品大量消耗,而買到的機會不多。往往買藥的人剛派出去,部隊又開走了,使買藥的人追趕不上。有時,買藥的人被官兵或鄉勇捉去,人錢兩失。看著這些掛彩的弟兄們沒藥醫治,不要說自成的心中難受,醫生何嘗不心裡疼痛?他向前走近一步,嘆口氣說:
「好藥只剩下一點兒,不能不留下來以備急用。有些受傷的將校,有些特別傷重的,我自然要給他們上一點貴重藥的。」
李自成的臉上沒有笑意,點了點頭。
「你腿上掛的彩怎麼樣?」他問。「騎馬礙事麼?」
「這一點輕傷算得什麼!幾年來受這樣的輕傷也不是一遭兩遭,還能夠擋住我騎馬打仗?」
自成嘆息說:「你也該歇歇了。」
「闖王,如今掛彩的人太多,醫生少啊。杜家寨留了一個,剛才又受傷一個,徒弟們只剩一個人啦,怎麼能忙得過來?再說,有些傷重的,我不親自動手也不行哪!可惜我教出來那個好徒弟……」
他提起來半月前犧牲的那一位得意門生,心中猛一酸,下邊的話就和著熱淚嚥下去了。正在這當兒,一位青年將領匆匆走來,顧不得先向闖王招呼,望著醫生說:
「老神仙,請你快去。我那裡有一個小頭目剛從戰場上找到抬回來,快斷氣啦。」
「傷很厲害?」尚炯問。
「肚子上戳了一刀,腸子流出來啦。」
「唉,又是一個腸子流出來!走吧,只要他沒有斷氣就有辦法。」
李闖王想問一問這個受傷弟兄的姓名,但怕耽擱時間,沒有張口。他正在目送著醫生的背影,忽然一個小頭目來到他的身邊,雙手捧著一件東西,說:
「闖王,快喝水。」
「水?!……從哪兒弄來的水?」闖王兩眼發光,驚喜地注視著小頭目捧的東西。
「離這裡二里遠有一條水溝。我帶著兩個弟兄去偷水,剛偷偷摸摸地到了溝邊,就給官軍的巡邏瞧見了。可是我們總算喝了水,還帶回來一豬尿泡!」小頭目得意地笑著,把水舉得更高,說:「闖王,你快喝吧,快喝吧。」
李自成正渴得十分難過,雙手接過來盛水的傢伙,一股冰涼的感覺登時從手心透入心脾,說不出的爽快。他又打量一眼裝得滿滿的豬尿泡,覺得這些水簡直不夠他一個人解渴。他對小頭目稱讚說:
「好,你們真行!」
他開啟捆豬尿泡口子的細麻繩,貪饞地喝了一口,在幹得發疼的口腔中漱了漱,然後嚥下去,一股涼爽的感覺從腹中散滿全身。因為豬尿泡是士兵們平日裝燒酒的東西,所以水中還帶有一點兒酒氣。李自成重新把嘴唇對著豬尿泡口子,正打算像「長鯨吸百川」似的痛痛快快把水喝下肚去,忽然幾處傷號的呻吟聲,將士們因乾渴而發出的嘆息聲,隱約地傳了過來,他的心中一動,想了一下,只再喝一小口潤潤嘴唇,便把豬尿泡的口子捆紮起來,原物遞給小頭目,吩咐說:
「快拿去吧,讓那些渴得特別厲害的弟兄們都喝一口。」
「闖王,你……」
「拿走吧。我肚子有點疼,不敢多喝。」
小頭目還要說話,但闖王揮手使他快去,轉身走了。
一天來驚濤駭浪的戰鬥生活,使高夫人的臉孔比往日瘦了許多。當老營被敵人包圍,發生混戰的時候,她表現得稀有的勇敢和沉著。多虧她上午把各家眷屬的親兵組織成老營護衛隊,在這次戰鬥中發揮了很大作用。當指揮老營護衛隊的高長勝陣亡之後,她立刻叫醫生尚炯接替了他的地位。尚炯指揮的護衛隊,羅虎指揮的孩兒兵,還有一部分傷員、文職人員、年輕婦女,都以高桂英為總的首腦,根據她指示進退,保護著老營的輜重和眷屬。當局勢十分危險的時候,她總是用鎮定的口氣對周圍的人們說:「不要慌,不要害怕。我們的救兵馬上會到,我們會把他們殺敗的。」她的這些話和她臉上的堅定神色,給周圍的人們增添了無限力量。有一次她的親兵們想保護她母女倆殺出重圍,她堅決不同意。「胡說!」她嚴厲地責備說。「我們怎麼能撇下老營不管了?今天不是大家齊心齊力殺敗官兵,就是一起死在這兒!」儘管在混戰中老營不免受到了慘重損失,但到底支援到救兵趕來,殺退了敵人。如果她那時聽了幾個親兵的話稍有動搖,老營就要瓦解了。
自從把老營撤到這座很小的荒山頭上,高夫人幾乎沒有坐下休息,就帶著兩個女親兵去幫助醫生們替將士裹傷。在裹傷中間,她從慧梅的手裡接到一塊烤得半生不熟的馬肉充飢。後來她聽說這山上樹林中有一座殘破的山神廟,就留下兩個女親兵繼續替將士裹傷,她自己懷著一顆虔敬和沉重的心,去山神廟燒香禱告。從廟前回來,又去看孩兒兵們。
經過黃昏的這場大混戰,孩兒兵犧牲很大,只剩下幾十個人。現在他們靠著寨牆的一角,圍著三個火堆坐著,在火上烤馬肉。地上鋪著乾枯的荒草和樹葉。那些過分疲倦的和受傷的孩子們都躺在地上,其中有的已經睡熟。看見高夫人來到,孩子們都要站起來,被她用手勢阻住了。看見孩子們犧牲慘重,她的心中十分難過,往肚裡嚥著熱淚。同孩子們說了幾句話,她看見那個生得眉清目秀、聰明伶俐的王四眼睛紅紅的,似乎剛才哭過。她走近他的身邊,拍拍他的頭頂,問:
「小四兒,你剛才哭了?為什麼哭了?」
小四兒因為有幾個同他最好的孩子陣亡,剛才忍不住哭了一陣,如今經高夫人一問,感到不好意思,趕快藏起自己的眼睛,喃喃地掩飾說:
「我沒哭。是煙燻的。」
羅虎怕王四會又忍不住哭起來,趕快插嘴說:「夫人,你知道麼?要不是小四兒去的快,來亨就完事了。」
高桂英點頭說:「可真是,多虧小四兒救了來亨。這孩子真行,真行。」
孩兒兵在黃昏前保護老營的勇猛作戰情形,現在還激動著高夫人的心。在混戰開始後,不僅像羅虎們這班較大一點兒的孩子們拼命衝殺,不稍後退,連小來亨也表現得非常不凡,可以看出來他長大後準定是一員了不起的虎將。在緊急時候,小來亨完全脫離了她和黃氏的管束,混在孩兒兵中同官兵戰鬥。那時慘烈戰鬥就在她的面前和左右兒丈遠的地方進行,所以她看得十分清楚。當李來亨第一次用自己的劍劈在一個步兵的頭上,眼看著敵人在他的馬前搖晃著倒了下去,他始而驚駭,繼而感到新奇和興奮,對別的孩子們大聲叫著:「我砍倒了一個!我砍倒了一個!」他的膽子越殺越壯,常常獨自沖人敵人的步兵群裡,砍殺幾下,迅速地撥馬而回。最後一次,當他正在吶喊著向敵人衝殺時,一支箭嗖地射中他的肩上,他突然栽下馬去。看見一個騎馬的官兵正要俯下身再用槍刺來亨,高夫人的心中猛一涼,想著完了,不料恰好王四趕到,從背後砍死了這個敵人。幾乎同時,另一個孩兒兵也趕到跟前,把來亨從地上救了起來。可惜這個幫助王四救了來亨的孩子在混戰中陷入敵人包圍,英勇陣亡。
「來亨的傷不要緊吧?」王四望著高夫人問。
「不要緊。再過十天八大,又可以跟你們一起玩耍,一起打仗了。」
高夫人離開孩兒兵去找闖王,在老營的樹林外碰到一起。她悄聲問他:
「你打算怎麼辦?」
「正要同捷軒他們商量。」
「你不要耽擱時候,今晚殺不出去可不行啊!」
「打算在三更以後突圍。」
「也好。人馬太睏乏了,就三更以後動身吧。」停一停,她又問:「你打算從哪條路上突圍?」
闖王一向很尊重桂英,就問:「你看?」
「我看,不如來個回馬槍,從南邊殺開一條血路衝出去。」
闖王點點頭,他向桂英的臉上打量一眼,在月光下他看出來她精神疲憊,眼窩深深地陷了下去,不禁小聲說:
「你也該歇歇了。」
她搖搖頭,痛苦地嘆息說:「沒有藥,沒有水,掛彩的將士們都在……」她哽咽一下,沒有把「痛苦呼喚」四個字說出來,接著說:「你叫我怎麼能不管啊!」
闖王沒再說什麼。他們互相望一望,各自走了。但走了幾步,闖王忽然轉回頭來問:
「那位背鍋老頭還跟著老營吧?」
「他又受了一點輕傷。想不到他還能打仗,用櫟木悶棍打倒了幾個官兵。……你是想突圍時還叫他帶條子麼?」
「總得有幾個條子熟的人才行。」
「唉,事不宜遲啊!」
闖王嗯了一聲,向老營駐紮的林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