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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十五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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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緊急事?」

「他不肯說出,一定要親自告訴高將軍。」

「好吧,你快點帶他進來。」

農民被帶進來以後,雙喜一看,認得他是陳家灣獵戶陳德娃。十來天前,他的母親患病,家中斷炊兩天,要把七歲的女兒賣給人家,一家人正哭得難割難捨,恰好高一功到陳家灣有事,知道了這情形,立刻給他一些賙濟。從那以後,他時常來老營找高一功閒談,並送來過一次野味,同雙喜和張鼐也都熟了。雙喜上前拉住他的手,帶他迸了上房,說:

「高爺不在老營。德娃哥,有什麼緊急事情?」

陳德娃望望左右,吞吞吐吐地說:「唉呀,有一件大事,我說得麼?」

雙喜一揮手,三四個親兵都退了出去。

「快說吧,什麼大事?」雙喜問,同時打量著德娃臉上的慌張神色。他心中猜疑:難道是官軍來了?

「兄弟,你們的人馬有一股譁變了,馬上就要拉走了。」德娃小聲說,慌得聲音打顫。

「什麼人譁變了?」

「郝搖旗的一股譁變了。快點吧,他們馬上就動身了!」

張鼐把腳一跺,拔出寶劍,準備向外走,對雙喜說:

「雙喜哥,快傳中軍將士全部集合!」

雙喜使個眼色讓他不要急,又向德娃問:「你怎麼知道他們譁變了?」

「他們這兩天就常在人背後咕咕卿卿,可不知咕卿些什麼。黃昏以後,我聽見他們在一起商量,今夜三更就要拉走,奔往河南。我看見他們都在紛紛準備,就趕快跑來送訊息。兄弟,這事千真萬確。我不敢在這裡多耽擱。我走了。」

「謝謝你。我不送了。」

陳德娃一走,張鼐就激動地注視著雙喜的臉,巴不得立刻殺到陳家灣,把郝搖旗一夥人殺得一個不留。他呼呼哧哧地問:

「雙喜哥,快集合人馬。咱們一個也不讓他們逃走!」

李雙喜第一次遇到這樣的事,又氣、又恨,緊張得透不過氣。義父在劉宗敏那裡,相隔七八里山路,現在已經二更,派人騎馬去請他回來已經來不及了。舅舅幾天前去山陽打糧,中軍和老營別無主將。偏將倒有一群,但是像這樣的事誰敢做主?張鼐見他遲遲不做聲,又把腳一跺,說:

「你要是害怕郝搖旗,我自己帶著老營的人馬前去!」

「你急什麼?晚一刻也飛不了他!」

雙喜向門外一聲呼喊,一群親兵走進上房。他吩咐一個親兵立刻騎馬去把這個訊息稟報闖王和總哨劉爺,另外一個親兵去傳中軍的各位將爺火速來老營議事,同時傳令老營的衛隊和中軍全體騎兵緊急集合,準備出發。

老營的衛隊一聽說郝搖旗譁變了,一個個咬牙切齒。兩年前高傑的叛變,幾個月前周山的叛變,都給部隊帶來了許多禍害,到如今這兩個忘恩負義、靠自家兄弟的鮮血去升官發財的叛徒尚未捉到,大家豈能叫郝搖旗安然逃走!在片刻間,整個老營以內和老營周圍的空氣變得十分緊張。人們都從棚子裡把馬牽出,備好鞍於,集合在老營大門外。朦朧的月光中,響著急躁的馬蹄聲,匆匆的腳步聲,刀劍的碰擊聲,短促的悄語聲和咒罵聲。緊跟著,中軍的人馬也來到了。

劉體純等七八位年輕的偏將匆匆地陸續來到,聽了雙喜說出來郝搖旗譁變的訊息,一致同意不必等待闖王下令,立即去將陳家灣包圍起來,不讓他們逃掉一個。大家還共推威望較高的劉體純指揮全軍。

一群青年將領正要向外走,李過大踏步進來了。他住的村子離這裡有幾里遠。下午他也在劉宗敏那裡議事,晚飯前因事先回去,這時他以為闖王已經回老營,匆匆地騎馬趕來。劉體純正要向他稟報郝搖旗的事,他用手勢阻止了劉體純,說:

「我已經知道了。近來聽說郝搖旗手下的人們過不了這樣的苦日子,也討厭軍紀太嚴,背後有些怨言,沒想到他們竟敢譁變!」

他絲毫不像這一群青年偏將的慌張和急躁,冷靜地向大家掃了一眼,吩咐老營的衛隊全留下守護老營,只令劉體純和馬世耀等四員偏將帶領三百名騎兵到離開陳家灣三里遠的小路上埋伏,以備出其不意將郝搖旗的人馬截住,一網打盡。劉體純等一聲「遵令!」轉過身,快步走了。李過又吩咐谷英和谷可成:

「你叔侄倆帶一百名騎兵離開二虎他們二里遠的地方埋伏。前邊不管怎樣廝殺,不許你們動。倘若郝搖旗的人馬有漏網的,你們就把他們收拾了。不許有一人逃掉!」

「遵令!」二谷齊聲答應,轉身走了。

李過又命令留下的兩員偏將在老營的村子周圍小心巡邏,不要疏忽,雙喜和張鼐看李過一直不派他倆去參加戰鬥,心中忍耐不住,幾乎是同聲說:

「派俺倆跟二虎叔一起吧!」

「你倆今夜要跟著闖王離開商洛山中,就留在老營吧。」

兩個小將一驚,問:「離開商洛山往什麼地方去?」

「不要多打聽,臨動身時你們自然就知道了。」

兩個小將滿肚子狐疑,但是他們平日都怕李過,不敢再問。李過又吩咐從老營派出三個人到陳家灣村外察看郝搖旗的動靜,輪流回來稟報。當這三個人走了以後,他還是放心不下。他想,郝搖旗近來收集自己的潰散餘部,雖然只有七十多人,但手下幾員偏將都不弱,郝本人又是一員虎將,不可低估了這一股人馬的戰鬥力量。怕劉體純們萬一會對付不了,他囑咐雙喜等小心保護老營,便帶著隨身的幾個親兵,追趕劉體純們去了。

李過走後不過半頓飯工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在老營的外邊停住。雙喜和張鼐不知是什麼人來,忽地從火邊站起。正要出去看,忽然傳過來一匹戰馬的蕭蕭長嘶。這是他們所熟悉的烏龍駒的叫聲,按照他們的說法,任何馬都沒有它的叫聲雄壯。兩個小將猛一高興,互相一望,跑步向外迎去。雙喜說:「妥啦,郝搖旗準不能活!」張鼐接著說:「闖王準會親自出馬去活捉郝搖旗!」他們心頭的興奮簡直沒法用筆墨形容。整個老營裡的將校和兵卒都激動地到大門口迎接闖王,個個摩拳擦掌,相信他一定會親率他們去捉拿叛賊。

李自成下馬以後,站在老營大門外朝著陳家灣的方向凝望片刻,對親兵們說。」馬不要卸鞍!」又對親兵頭目李強說:「挑選五十個人,五十匹馬,準備好,等候著隨我出發。」說畢,他不急不忙,踏著穩重的步子走進老營。雙喜和張鼐隨著他走迸上房。大群的將士們都來到上房門外和天井院裡。所有的人都緊張地望著他的臉上表情,等待著他一聲令下,但遺憾的是,他只挑選五十個人,而不叫老營中的全體將士去參加懲治叛賊的戰鬥!雙喜已經知道,他派去報信的弟兄在路上遇見闖王,所以用不著他再稟報,只等著闖王下令。在燈光下,他看見義父的臉色鐵青,眉宇間含著苦惱。這種表情他是熟悉的。常常在戰事不順心的時候,闖王立馬陣前,望著自己的將士紛紛倒下,也就是這種表情。李雙喜每次看見他的這種表情,就想到暴風雨來臨之前的天色,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把主劍一揮,衝入敵陣,好像一聲驚天動地的霹靂,暴風雨就開始了。雙喜的心情緊張萬分,悄悄地把張鼐的手捏了一下,交換了一個眼色。

當自成在路上才得到報告時,他不禁火冒三尺,恨恨地罵了一聲:「該死!」他要捉住郝搖旗和他的左右親兵親將,凡是圖謀拉走的人員一概殺掉,以肅軍紀,併為後來者戒。但反心一想,他覺得這樣不妥。幾個月來,他因為大天王高見等許多人離開他以至投降官軍,常常心中痛苦,責備自己。他認為,也許是因為他從前脾氣暴躁,不能容人,才使得大天王等人不願跟他在一塊兒共度艱難。特別是潼關南原戰敗之後,這種反躬自責的心情更甚。如今他想:倘若郝搖旗只是因為吃不了目前的苦而拉往別處,殺了郝搖旗不是氣量太小麼?如果郝搖旗不是去投降朝廷,一旦殺了他,讓很多起義的朋友聽到豈不寒心?可是,難道能置之不理,讓部下拿搖旗作榜樣,想拉走就拉走麼?

殺與不殺,在自成的心上連翻了幾個過兒,終於把主意拿定,頭腦冷靜起來了。一到老營的大門外,看見將士們摩拳擦掌的情形,他的心中又稍微動了一下,但是沒有對大家說一句話,大踏步走進大門。為著對大家表示他心中並不激動,他一到大門裡就把腳步放慢,背抄手向上房走去。

「雙喜,」自成進了上房問:「關於郝搖旗的事,你做了什麼佈置沒有?」

雙喜趕快把李過所做的軍事佈置稟明,想著義父一定會點頭讚許。但是闖王把濃眉毛猛然一皺,說:

「怎麼能這樣辦?真是魯莽!」

大家吃一驚,但隨即互相遞著激動的眼色,並且有人小聲說:

「瞧吧,闖王另有妙計!」

闖王吩咐說:「雙喜,你親自去,快馬加鞭,越快越好,叫你大哥把人馬全數撤回,路上一個人也不準留。郝搖旗帶著他的人馬願往什麼地方都可以,不許你們阻擋。哪個敢傷害郝搖旗一人一騎,我將按違抗軍令治罪!」

在片刻之間,李雙喜和張鼐目瞪口呆。上房外站立的成群將士也都大為失望,摸不著頭腦。自成對雙喜一揮手,催促說:

「去吧,愣怔什麼?遲誤了我惟你是問!」

雙喜說:「爸爸!郝,郝搖旗,他忘恩負義!」

「我現在沒時間對你多說,快去!」

張鼐忍不住大叫一聲:「闖王!倘若白白地放走郝搖旗,全營將士都不心服!」

闖王嘆息說:「你跟雙喜年紀小,隨後你們就會明白的。」隨即轉過臉來,對雙喜嚴厲地問:「你還不快去麼?要讓我按軍法辦你?」

雙喜懷著無限委屈,把腳一頓,從牆上取下馬鞭子,噘著嘴,噙著汪汪的眼淚出去了。

上房門口和院子裡發生了一陣小聲議論,隨即有一個老兵踏階而上,站在門外大聲說:

「闖王!家有家規,軍有軍法。像郝搖旗這樣的人,平時居功自滿,遇到艱難的時候又不肯同心協力,常發怨言,闖王你度量寬,容忍了他,已經夠了。現在眼看著他譁變,拉人馬逃走,不加阻攔,這就沒法叫全軍將士心服。闖王,郝搖旗放走不得!」

「放走不得!」許多聲音附和說。

李自成走到門口,看見剛才大聲說話的是今天才歸隊的親兵王大牛,身上帶著創傷,頭上裹著白布。他的心中難過,面帶苦笑,慢慢地說:

「郝搖旗原不是咱們老八隊的人,我不能拿他同你們一樣看待。如今咱們打了大敗仗,日子十分艱苦,還要加緊操練,還要嚴厲軍紀。郝搖旗同他的手下將士受不了,願意離開,就讓他們離開吧。我此刻心中有事,許多話不能詳細對你們談,事後你們會明白的。」

自成的神情和口氣是那樣誠懇,那樣充滿感情,所以雖然只簡單幾句,而且聲音很低,卻把大家的忿怒不平之氣平息了大半。儘管人們心中還有委屈,但誰也不再說了。

「大家辛苦了一天,」闖王又說,「不是守夜的人,都去睡吧,睡吧。明天天不明還要下操哩。王大牛,你今天才回來,還不去休息麼?去吧!」

說畢,他匆匆地走往裡間,準備他去穀城要帶的金銀和別的東西。他一邊收拾,一邊心中刺疼,小聲地責備自己說:

「自成!你同搖旗共事多年,出生入死都在一道。他現在要離開你,竟然事前連對你說一聲都不肯。這是你的赤誠還不能取信於人,怨得誰呢?」

上房門口和院裡的人們還沒有散去,心中老覺得這問題不算結束。有些人平時看事心眼活,想著闖王口頭上說讓郝搖旗隨便拉走,未必不是另有妙計,說不定是闖王定計派郝搖旗假裝逃走,而這個密計連李過也被瞞過。從前就使用過這種妙計騙了官軍,賺開城池。有不少人同意這種猜測,有不少人搖頭懷疑。正在這時,奉李過的命令在陳家灣村外探事的人中有一個跑了回來,向闖王稟報說郝搖旗的人馬已經拉出村外,正在排隊。闖王繼續收拾東西,不慌不忙地說:

「讓他們排隊好了。」

人們的心情又開始激動不安了。到底闖王的葫蘆裡裝的什麼藥?難道白白地讓郝搖旗拉著人馬逃走不成?難道真是闖王同郝搖旗定的妙計?可是看闖王的神情,分明不像是他叫郝搖旗假裝逃走的。剛才大家都看見,他的眉宇間有著苦悶,臉上帶著苦笑!

闖王收拾畢東西,從裡間緩步出來,看見張鼐噘嘴瞪眼,站立不安,像熱鍋臺上的螞蟻一樣,又看見許多人都沒散去,連王大牛也沒有走。他理解大家的心情,走到門口,催大家快去睡覺。一部分人陸續散去,一部分人仍不肯走。闖王轉過身來,慈愛地擰一擰張鼐的耳垂,含笑說:

「小鼐子,別對我噘著嘴。不要幾年,你就要帶著人馬獨當一面。到那時,你不但要學會處順境,也要學會處逆境。當你處逆境時,難免不有朋友離開你,難道你都要同人家拼命麼?」停一停,他在張鼐的肩上拍一下,又說:「快去把你和雙喜隨身用的東西收拾一下,馬上要跟我起程,說不定得一個月才能回來。」

聽了闖王的話,張鼐默默地進去收拾東西。他的心裡還是想不通,還在憤恨不平,還在委屈,並且在喉嚨裡小聲咕噥說:

「做朋友就應該同生死,共患難。像郝搖旗這樣的人,根本就算不得朋友!」

第二個探事的人跑了進來,向闖王稟報說郝搖旗排好隊以後想來見闖王辭行,但他的手下人不讓他來,正在陳家灣的村外邊商議不決。李自成的心中一動,若無其事地揮退了報事的小兵,一句話沒有說,走到方桌邊坐下去,拿起雙喜所寫的一張仿,但是拿顛倒了。在這當兒,他聽見有人在院裡小聲議論:

「我看他不敢來。他沒有吃豹子膽。難道他活得不耐煩了,故意來找死?」

「即讓他一時鬼迷心,想來辭行,他的部下也不敢放他來。事情明擺著:有他來的,沒他回去的。」

「他要是真的來辭行,那才是老天爺睜了眼,讓他自己來送命。」

大家正在小聲議論,第三個探事人跑回來了,他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地說:

「稟闖王,郝搖旗辭行來了!」

「在什麼地方?」闖王問,一絲欣慰的、熱乎乎的感情掠過心頭。

「正在騎著馬往這裡走,快到了。」

李自成叫院裡的戰士們立刻各回各屋,不許留在院裡,也不許到大門外。又吩咐大門口的守衛弟兄:郝搖旗來到,要像往日一樣,讓他直接進來,不用傳稟。看著院裡將士們都遵令散去以後,他又寫個字條,叫張鼐立刻騎馬去送給李過,要李過按照字條上的命令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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