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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三十一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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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炯和袁宗第聽了這句話都連連點頭,交換了一個眼色,等候著自成說話。但闖王嘴角含笑,卻不做聲,也未點頭。來人又說:

「我從穀城動身時,我們那裡都不知道這裡瘟疫病這麼兇。張帥也只是有點風聞,不大放心,所以派我來,一則稟報闖王起義的日期不變,二則看看這裡的情形。既然這裡將士們病倒的很多……」

袁宗第插言說:「不瞞你說,俺們這裡十成人染瘟疫的有四成,大將們的情形最壞,差不多都病倒了。」

來人接著說:「既然如此,闖王,你就緩些日子樹大旗也好。」

靠在床上的尚炯趕快向自成使眼色,見自成仍不做聲,他就對來人嘆口氣說:

「如今這瘟疫才傳染開,看起來馬上還不能停止。為著要遵守成約,同張帥同時大舉,彼此呼應,我們闖王近日來萬分焦急。真是太不巧啦!」

袁宗第很希望自成能夠趁此時機,接著醫生的話說出來馬上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的困難,連說:「太不巧!太不巧!」但闖王卻並不說在商洛山暫緩樹旗的話,只對來人笑著問:

「你什麼時候回張帥那裡?」

「軍情火急,我在此不能多留,打算今晚就走,從這裡奔往房縣,尋找張帥。」

自成說:「你連夜動身,奔往房縣也好。一則軍情緊急,二則我這裡瘟疫流行,我不留你住下。你臨動身時,替我帶幾句話回稟張帥。李強,把客人帶回老營款待,好生休息。」

李強把人帶走以後,袁宗第立刻望著自成問:

「李哥,你打算怎樣給敬軒回話?」

「你說呢?」

「倘若敬軒不派這個人來一趟,我也很作難,想不出妥當辦法,既然他派人來說他知道咱們的人馬少,糧草缺,要咱們不必勉強與他同時起事,咱們的話不是很好說了麼?咱們何必急著樹旗?」

醫生也說道:「漢舉的話很是。目前咱們這裡瘟疫病十分猖獗,將士紛紛病倒,實在無力如期大舉。這是出於不得已,敬軒定會諒情。」

自成沉吟一下,問:「你們兩位都有這個意見?」

袁宗第回答說:「不僅我們倆有這個意見,近幾天許多人都有這個意見。只是怕你決心不顧一切要信守諾言,如期舉事,所以都不敢對你說勸阻的話,今天既然敬軒派人前來,說了那樣話,他又親眼看見咱們這裡瘟疫流行的情形,我才敢勸你暫緩樹起大旗。李哥,咱們只是暫緩一時,頂多不過兩個月的時光,等瘟疫一過去,將士們能夠打仗,王八蛋不催著你立即把大旗樹起來,鬧得鄭崇儉六神無主!」

李自成從椅子上站起來,在尚炯的病榻前走來走去,低頭不語,他明白袁宗第和尚炯的擔憂心情,明白許多人都在擔心樹起大旗後會把陝西和豫西的大部分官軍引到商洛山中來。如今高桂英和劉芳亮還沒回來,自己手下的將士只有兩千多人,其中將近一千人染上瘟疫,將來要對付的不是幾千官軍,至少是兩萬官軍。這不是一件輕鬆事兒。昨天晚上,他去看李過的病,適逢李過剛退了燒,神志清醒,也勸他暫緩樹起來「闖」字大旗。據李過看來,儘管近來官軍在商洛山外邊調動頻繁,但只要「闖」字大旗不樹起來,官軍大概不會認真進攻。這是因為,朝廷將全力對付重新起義的張獻忠和羅汝才,把商洛山中的這包膿瘡留在以後割治。只要拖過一個短時間,瘟疫一過去,就不怕官軍來圍攻了。自成認為李過對於官軍的估計是有道理的,但是他並沒採納侄兒的意見。他臨離開侄兒的床邊時,濃眉深鎖,低聲說:

「你好生養病吧,不用多操心。要不要馬上樹起大旗,讓我再想一想,權衡輕重,我不會拿全軍的生死當兒戲。」

現在他在尚炯和袁宗第的面前來回踱了一陣,忽然停住,望著他們,眼角含笑,說:

「你們覺得敬軒說的是真心話麼?」

醫生說:「我看他這話不是假的。」

「不,老尚,你還不認識你的乾親家!」自成坐下去,又笑著說:「敬軒這個人,有時極其直爽,肝膽照人,有時詭詐多端,叫人捉摸不定。據我看,他說的不是真心話。他害怕我變卦,所以派人來看看我的動靜,探探我的口氣。」

袁宗第說:「倘若他說的是假話,咱們不妨表面上當做實話,就說咱們確實困難很大,遵照他的囑咐暫緩樹起大旗。」

李自成搖搖頭:「不,決不能在敬軒面前失信。縱然有天大風浪,咱們也要冒著風浪向前,不應該稍有猶豫。在這種節骨眼上,咱們畏縮不前,使朝廷全力進攻張敬軒,豈不是賣了朋友?以後敬軒會怎樣看咱們?各家義軍會怎樣看咱們?以後咱們說出話來有誰肯信?誰肯跟咱同仇敵愾,共抗官軍?」

「可是,咱們只是暫緩一步,並非站在高山看虎鬥。原先同敬軒約定的話是死的,用兵打仗是活的,須要隨機應變,不可專走直路。」

「漢舉,雖然用兵同下棋一樣,只有隨機應變才不會走成死棋,可是惟獨在這件事上必須咬定牙關,甘冒風浪,才是正理。與其讓朝廷全力進攻敬軒,打敗了敬軒之後回頭來打咱們,何如咱們和敬軒同時大舉,使朝廷兵力分散,不能專顧一頭?」

「可是闖王,我的李哥,如今嫂子同明遠尚未回來,咱們的將士本來不多,又有許多染病不起,馬上樹起大旗,能夠不吃官軍的虧麼?」

「我已經說過,咱們要冒很大風險。可是自古革命大業,除非禪讓,哪有不冒大險,歷萬難,才得成功?平日處世,還應該見義勇為,何況對待這樣事情?決不應見難而退,使友軍獨當敵人。對敬軒信守前約,同時大舉,共抗官軍,這就是一個‘義’字。咱們如若臨時變卦,就是拆朋友臺,就是不忠不義,雖說把咱弟兄們的骨頭磨成灰也不會變節投降,可是漢舉,咱們要在這個‘義’字上不使人說半句閒話,搗一下指頭。越是風浪大,越是處境艱難,咱們越要挺起胸脯,站得頂天立地,給別人一個榜樣!你說,對不對?」

袁宗第雖沒做聲,但不得不點頭。李自成很激動,突然站起來,接著說:

「子明,漢舉,我的主意已定,請你們不用再說勸阻的話。據我看,這兒的地勢險要,官軍定不敢貿然深入。桂英和明遠帶領的人馬不久一定會趕來。咱們暫時憑險死守,拖住官軍的一條腿,就是幫了敬軒的大忙。日後看情形如何,再行突圍不遲,就這麼辦,端陽節第二天樹就起來‘闖’字大旗!」

袁宗第和尚炯見他說的話大義凜然,口氣堅決,便不再勸阻了。自成又說了幾句別的話,騎馬奔回老營。

端陽節過後一天,李自成不等高夫人和劉芳亮回來,為著遵守同獻忠的約言,在商洛山中把大旗樹了起來。儘管袁宗第在事前曾勸過闖王暫緩樹旗,但是當這天早晨,三聲炮響過後,「闖」字大旗在老營大門外新立的三丈多高、帶斗的杆上升起來時,他同許多將士一樣地心情激動。老兵王長順扶著病來到旗杆下邊,仰頭望了一陣,忽然眼圈一紅,走到袁宗第的面前說:

「唉,袁將爺,我到底盼到這一天,又看見這面大旗樹起來啦!」

袁宗第拍拍老兵的肩膀說:「老王,快把病治好,咱們要用心保闖王大旗。」

「保大旗,那還用說?上刀山,跳火海,咱不含糊!」

過了一忽兒,袁宗第把王長順的話告訴了自成。自成點點頭,意味深長地說:

「漢舉,雖然咱弟兄們面前的困難很大,可是隻要把這面從高闖王傳下來的起義大旗打出來,硬是樹起在商洛山中,就像咱們打了大勝仗。只要這面大旗在空中飄著,官軍就不敢全力進攻敬軒。還有,從陝西到中原,到湖廣,不知有多少老百姓和多少義軍在望著咱們的這面大旗!」

「我知道,朝廷很害怕這面大旗。在他鬼孫們的眼睛裡,它比幾萬精兵還可怕得多。」

自成又說:「對,你說得完全對。再說,咱們和敬軒、曹操等攜手並肩,同時大舉,看似一著險棋,實在倒不十分險。倘若咱們坐視朝廷把朋友們各個擊破,躲在商洛山中不敢動作,看似平安,反而是下下策,危險極大。今日朝廷對敬軒們得了手,明天就來收拾咱們。自古以來,只要揭竿起義,就同朝廷勢不兩立,越膽怯,越退避,越容易被官兵步步進攻,站不住腳,終至完事。不要忘記,咱們已經同朝廷打了十年,焚燒過朱家的祖墳!」

儘管春天以來官府已經弄清楚李闖王在商洛山中墾荒和操練人馬,但因為新總督才到任,官軍一時集中不多,所以只好佯裝不知,他們直到四月下旬和五月初才調集了兩萬多官軍,一部分開往豫、陝交界地區,一部分從東、南兩邊包圍過來,鄭崇儉對軍事是個外行,猶豫不決,且深知官軍戰鬥力不很可靠,而商洛山中地勢險峻,易守難攻,所以不敢向農民軍大舉進攻。因為傳說羅汝才的情況不穩,他為著保護漢中門戶,把比較有經驗的總兵官賀人龍調到自河縣和鄖西一帶,只好另外調人馬對付闖王。原來在武關集中有幾千官軍,調往湖廣邊去防備曹操。李自成在商洛山中樹起大旗的第三天,離開武關的官軍又趕快回來,並且增加很多。對於這個訊息,有些人感到擔憂,李自成卻反而高興,因為他要吸住一部分官軍的目的已經達到了。當然,在軍事上他絲毫不敢大意,督率將領在通往武關的所有險要山口都立了堡寨,層層設防,佈置得十分嚴密。

李自成樹起大旗以後,附近農民紛紛地要求入夥,每天都有幾百青年來求他收留。他為著給養極度困難,馬匹也少,堅決暫不把人數擴充太多。為著拒絕許多跑來要求入夥的青年,他同手下的將校們說了很多委婉的話,看見了很多青年的失望臉色和含著淚花的眼神。儘管這樣,在兩天之內,他的人數突然增加了一半,不過這新增的一千多人都是步兵。這時候如果他離開商洛地區前往河南,簡直不用經過激烈的戰鬥就可以達到目的。但是他沒有走,因為第一,將士中患病的人實在太多,既不能留下,也沒法帶著走;第二,他要等牛金星來到;第三,他要等待高夫人同劉芳亮帶著人馬回來。總之,他打算暫時在這裡替獻忠牽制住大部分陝西官軍和一部分河南官軍,等將來再從這裡突圍住南陽一帶。趁著官軍尚不能對他合圍,他趕快派人馬四處打糧,收集草料、火器、火藥和各種草藥。他還指示手下人,不惜用重金招請,儘可能把能夠找到的鄉鎮醫生多多弄來。

一日黃昏,他帶著張鼐和幾個親兵從外邊回來,心上十分沉重,因為又有很多老百姓和他的老弟兄在瘟疫中死了。每日每天,村村都有死亡,而今天死得更多。劉宗敏的病情似乎開始回頭,而李過和田見秀的病卻十分沉重。他剛回到老營駐紮的寨外,看見有三十多個人騎著馬在暮色中飛奔而來。他勒馬等候,心裡疑問:「是桂英和芳亮回來了麼?是雙喜和二虎回來了麼?」一陣喜悅,把心頭的愁雲驅散。

飛奔而來的人們分明也望見了他,相離二十幾丈遠就跳下馬,為首的幾個人向他跑來。自成看清了,完全出他的意料之外。他也趕快下馬,向前急步迎去,大聲說:

「啊呀,是你!你不是在漢中一帶麼?什麼時候回來的?」

黑虎星也不答話,跪下施禮,自成趕快把他攙起,說:「在軍中用不著行此大禮。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我接到補之大哥的書子,拼命趕回。昨天晚上才到。連夜我同大家商量好,上午又忙了半天,才飛馬趕來見你。闖王,叔,你侄兒要跟你一道打江山,請你收留!」

「好極!你帶來多少人?」

「那些戀念鄉土的沒出息貨,侄兒一概不要,只挑了三百多人。可是多是步兵,馬只有幾十匹。叔,你要麼?」

「要,當然要。可是老侄,咱這兒跟杆子不同,這你很清楚。請你對弟兄們說明,既然要跟我一起打天下,日後自然是有福同享。目前日子苦,大家得熬著點兒。咱的部隊紀律嚴明,不許姦淫婦女,小許騷擾百姓,做事要聽從將令。」

「闖王叔,你不用囑咐啦。日後倘若我手下的弟兄不遵守你的將令,我活剝他的皮;倘若你侄犯了你的將令,你砍我這個,這個,」黑虎星拍拍自己的腦袋,「砍我這個吃飯的傢伙。」

「你的人馬都來了麼?」

「在後邊,要走到明天早晨啦。」

「好,隨我到老營休息。」

他拉著黑虎星剛進老營坐下,中軍吳汝義來向他稟報說郝搖旗回來了。自成跳了起來,問:

「你說什麼?搖旗回來了?」

「是,帶了五百騎兵從河南迴來,他自己馬上就來見你。」

「他怎麼這樣巧,恰在這時回來了?」

「還不曉得怎麼來得這樣巧。」

闖王在心裡說:「我就知道,樹起大旗以後,我李自成不是孤立無援的!」

忽然聽見一陣馬蹄聲來到老營的大門外,李自成趕快出迎。一見面,郝搖旗要向他下跪,但被他一把拉住。他說:

「搖旗!我做夢也沒有想到是你!我聽說你在河南混得不錯,怎麼回來了?」

郝搖旗說:「這次回來,我今生一世不會再離開你啦。」

李自成聽了這話望望郝搖旗背後的幾員偏將和少數親兵,笑著說:「回來好,回來好。我常常盼著你們回來。你果然回來啦。如今咱這兒又是饑荒,又是瘟疫,又是官軍要來圍攻。咱弟兄們一起苦撐吧。搖旗,這日子比去年冬天還不好過,能撐得住麼?」

「嘿,看你說的!」郝搖旗聲音宏亮地大笑起來,接著說:「好像我郝搖旗是為著找福享才回到你闖王的大旗下來!李哥,我去年冬天一時對不起你,你可別再提這一章,揭我的禿痴子。」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

郝搖旗不等自成說下去,搶著說:「我是回來給你送人馬的!闖王,我給你帶回來五百多名騎兵,還有三千多步兵留在河南,等著你去。」

闖王忙問:「你的騎兵在哪裡?」

「我怕突然開到老營,沒有地方住,就把他們留在辛家店,先來向你稟報。」

「在辛家店?是馬蘭峪東北的那個辛家店?」闖王不等搖旗回答,趕快回頭對中軍吳汝義說:「子宜,快去告訴總管,叫他立刻派人往辛家店送去四隻豬,四隻羊,幾罈子好酒。要連夜送去,不得有誤!」

吳汝義轉身要走時,在郝搖旗的背上狠捶一拳,親切地罵道:「混小子,忽然走了,忽然來了,做事情沒有譜兒!」

搖旗說:「你懂個屌!永遠跟著李哥打江山,死保闖王大旗,就是我的老譜兒!」

李自成笑著說:「搖旗,我就猜到你遲早會回來,沒想到你回來得正是時候。雖然只帶回五百多騎兵,可也是雪中送炭。老弟,你怎麼事前不派人來說一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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