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管又趨前一步,傍著他的馬頭,放低聲音說:「闖王去石門谷啦。他給你留下一封書子,叫我在天明後親自送給你,請你來老營坐鎮。」
宗敏一驚:「石門谷出了什麼事?為什麼他去得這樣急?」
「杆子譁變,將李友圍在廟中。吳中軍拿著闖王的親筆書信前去撫慰,狗日的將書信撕毀,將吳中軍扣留,要等待攻破大廟時同李友一齊殺害。吳中軍身邊的四個親兵已經殺了兩個,另外兩個帶傷逃回。」
宗敏不聽則已,一聽稟報,登時心中火冒三丈,雙眼圓睜,鬍鬚根根奓開,連頭髮也幾乎直豎起來。然而他忍耐著沒有破口大罵,咬著牙沉默片刻,向總管問道:
「闖王帶多少人馬去了?」
「他只帶二十個親兵前去。另外穀子傑和老神仙也跟他同去,一共不過三十個人。」
宗敏十分放心不下,正要再問,忽然坐下的雪獅子不安靜地走動一步。他扣緊韁繩,狠狠地抽它一鞭。雪獅子猛然跳起,後腿「人立」,打了兩轉,才把前腿落地,憤怒地噴著鼻子。又捱了一鞭,它才安靜。
「這件事都是什麼人知道?」宗敏又向任繼榮問。
「寨內將士多已知道,只是老百姓尚不清楚,高舅爺因病勢較重,尚被瞞著。」
「總管,你替我傳令,不許任何人將此事傳出老營寨外。軍民人等,不許隨便出寨;有敢出寨亂說的,查出斬首!……闖王還留下什麼話來?」
繼榮使眼色叫親兵們退後幾步,小聲說:「闖王說,宋家寨的事你都知道。一旦宋家寨兵勇出動,就由王吉元將狗日的誘至老營寨外,不讓他們一個逃脫。他說,老營要緊,請劉爺多多在意。他還特意囑咐:張鼐的這支人馬是老營的看家本錢,千萬不可調離老營。」
闖王想活捉宋文富兄弟的計策,劉宗敏是知道的。現在他一心懸掛在闖王身上,生怕闖王到石門谷有性命危險,所以他對宋家的事不很在意。聽完總管的話,他把韁繩稍微一鬆,雪獅子急躁地向前一躥,奔向老營而去。老營大門外的廣場上有不少弟兄在練功,還有些帶病的將校來打聽訊息。大家看見總哨來到,感到振奮,想著他一定會一面派人追回闖王,一面點齊老營人馬,親自率領去剿平叛亂。當他跳下馬時,一大群帶病的將校都圍攏過來,準備同他說話。他用大手一揮,使眾人閃開道路,大踏步走進老營。有人在二門外剛洗過臉,木臉盆尚未拿開,水也沒有來得及倒掉。劉宗敏大概嫌它擋路,一腳把它踢了丈把遠。到了上房,他轉身過來,急不可耐地等著總管追進來,隨即瞪著眼睛問道:
「書子呢?快給我!」
任繼榮慌忙從懷中取出闖王的書信,雙手呈上。宗敏雖然幼年讀書很少,但他是一個十分聰明的人,近幾年在李自成的義軍中地位重要,逼得他事事留心,遇到有關係的檔案,不僅要別人讀給他聽,他自己也拿在手中反覆看,反覆推敲,因而鍛鍊得粗通文墨。他把自成的書信仔細地看了一遍。雖然「撫綏」的「綏」字是個攔路虎,但意思他是明白的。他重把「撫綏有成,兄即歸來,望勿為念」這三句話看了兩遍,產生了一個不好的預感,在心中暗暗地說:「倘若王八蛋們不聽從你的話,你難道就不回來了麼?」他轟的急出了一身汗,一邊把書信往懷裡揣,一邊厲聲問道:
「闖王走有多遠了?能追得上麼?」
「現在闖王至少走出二十里以外,追不上了。」
「你為什麼不勸他多帶人馬?」
「大家苦勸,他不聽從。」
「你為什麼不早點稟報我?」
「我,我……」
劉宗敏不管老營總管的地位有多麼高,而且是闖王的親信愛將,是跟隨闖王在潼關南原突圍的十八個英雄之一,一耳光扇過去,打得總管嘴角出血,踉蹌幾步。他跟著把腳一頓,大聲喝道:
「跪下!」
總管撲通跪下,一句話不敢辯白,也不敢動手揩嘴角的鮮血。宗敏又踢他一腳,恨恨地罵道:
「如今眾將染病,吳汝義又走了,老營事差不多都交給了你。遇到這樣大事,你看著闖王去冒風險,既不想法勸阻,也不及時向我稟報,要你這個王八蛋的老營總管吃白飯的?闖王若有好歹,老子要活剝你的皮!小鼐子在哪兒?」
總管回答說:「張鼐去集合各家親兵,就在老營寨內。」
宗敏向院中吩咐:「快把小鼐子替我找來!」
立刻有幾個弟兄走出老營,去找張鼐。儘管去叫張鼐的人走得很快,劉宗敏卻仍嫌他們走得慢,向站在二門內的人們吩咐:
「叫他們跑快一點,別一腳踩死一個螞蟻!」
張鼐已經召集齊老營寨內和附近的各家親兵,編製成隊,指派了大小頭領。聽說劉宗敏來到老營,他趕快向老營走來,同去找他的兩個弟兄在路上碰見。知道老營總管已經捱了打,總哨雷霆火爆地派人找他,他嚇得心頭怦怦亂跳,三步並作兩步往老營趕。進了上房,他在總管一旁垂手立定,屏息待命。劉宗敏的一雙怒目好似燃燒的火炬,瞪著他,厲聲問道:
「你這小雜種,為什麼不率領人馬和闖王同去?」
張鼐慌慌張張回答一句。劉宗敏沒聽清楚,一耳光把張鼐打個趔趄,喝令跪下。他望望垂頭跪在面前的小張鼐,從桌上抓起馬鞭子揚了揚,然後想著這不是責打的時候,又喝道:
「起來!」
等張鼐從地上站起來,劉宗敏望著他說:「你這個小雜種,竟敢離開闖王,我權記下你一顆腦袋。你去挑選三百匹好馬,率領三百個精壯弟兄,身披鐵甲,火速出發,一路上馬不停蹄,拼命趕路,到石門谷保護闖王。進了石門谷,不許你離開闖王一步。倘若杆子有害闖王之意,你小雜種先動手,保闖王殺出石門谷。能救出李友和吳汝義他們,當然更好;萬一救不出他們,只要你保住闖王平安,我不罪你。倘若闖王有一點差池,你休想活著見我!你聽清了麼?」
「聽清了。倘若闖王有一點差池,我決不活著見你!」
張鼐轉身要走,劉宗敏把他叫住,又說:「你路過大峪谷時,替我傳令給雙喜:你從前邊走,他就率領五十名弟兄帶著雲梯從後跟,不許耽擱。倘若杆子們放闖王進石門谷以後把寨門關閉,你們叫不開門,就立刻爬雲梯往裡灌。凡畏縮不前的,立刻斬首。你們一旦吶喊進攻,李友的人馬必會里應外合,破寨不難。攻不迸去,老子要把你們全體斬首,一個不留!聽清了麼?」
「聽清了!」張鼐大聲回答。
「去吧,小鼐子,一刻也不能耽誤!」
張鼐猛然轉身,跑步奔出院子。隨即大門外響起來嗚嗚角聲,並且有人高聲傳呼:
「老營將士聽真!凡是沒有害病的速速披掛,各穿鐵甲,自帶乾糧,牽戰馬來老營聽點!」
宗敏叫老營總管起來,問道:「夜間宋家寨有什麼新的動靜?」
總管回答說:「沒有聽到什麼動靜。射虎口也沒人來。」
「你派個妥當人去王吉元那裡一趟,秘傳我的口諭,要他務必弄清楚宋家寨準備在何時動手,人馬多少。」
「是,我馬上派妥當人去。」總管並不立刻出去,躊躇一下,喃喃地提醒說:「劉爺,闖王臨走時特意囑咐,張鼐這一支人馬是老營的……」
「我知道。少說廢話!」
任繼榮不敢再說,趕快出去。老營的司務小校來到上房門外,問劉宗敏是否開飯。宗敏抬頭一望,見太陽已上屋脊了,吩咐立刻拿飯。但是他的心中卻在盤算:張鼐這一走,老營越發空虛,倘若有大股官軍從宋家寨來,如何是好?早飯已經端上來,他好像沒有注意,提著馬鞭子走出老營。司務小校望著他不敢言聲。他的親兵們也不敢提醒他飯已端到,跟著他往外走去。
張鼐走後,老營的看家人馬只剩下不足一百人,全在守寨;加上新集合的各家親兵不足二百人,王四率領的孩兒兵不足五十人,這是老營山寨中的全部兵力。由各家親兵編成戰鬥部隊開始於潼關南原大戰的時候,是高桂英在情況緊急時想出的一個辦法,也是農民軍的一個創舉。在那次大戰中,親兵們很起作用,犧牲也大。如今集合起來的親兵不如上次多,這不僅因為染病的多,也因為駐紮不在一處,一時不易統統召集,而且整個義軍實力也比潼關大戰時又減少多了。就這不足二百人的親兵隊伍,還有大半不是原來的久經戰場的親兵。
劉宗敏先去看看集合起來的隊伍,見大家精神飽滿,盔甲整齊,馬匹精壯,稍微感到滿意。他想這一支人馬沒有一個名號很不方便,就替它起名叫老營親軍。從老營親軍集合的院子出來,他轉往孩兒兵駐紮的院落。孩兒兵正在吃早飯,人人穿著綿甲,披掛齊全,馬匹都上好鞍子,準備隨時奉令出發或投入戰鬥。看見劉宗敏來到大門外,守衛在大門口的兩個孩子高聲傳呼:「總哨駕到!」院中的孩子們立刻放下碗筷,忽地站起,在屋裡的孩子們也立刻跑出,分在甬路的兩邊肅立。宗敏緩步進來,看見孩子不多,也沒有看見羅虎,便向王四問道:
「你們孩兒兵怎麼這樣少?」
王四回答:「回總哨,孩兒兵除害病的以外,昨夜羅虎帶走了一百五十名,尚餘四十八名。」
「小虎子帶孩兒兵往什麼地方去了?」
「系奉闖王之命,半夜出發,不知開往什麼地方。」
劉宗敏有點詫異,問:「怎麼連你也不知道?」
「回總哨,闖王有令,不許洩露機密,所以羅虎哥不曾告我說開往何處,我也不敢打聽。」
劉宗敏對於王四的回答感到滿意,又把王四看了一眼,心裡說:「這孩子,長大了一定不凡。」他走出孩兒兵的院子,正要往李過處商議大事,老營總管從後邊追來。他停住腳步,等總管走近,問道:
「什麼事?」
繼榮走到他的面前小聲回答:「智亭山一帶可能出了變故,請總哨速回老營。」
宗敏吃了一驚:「什麼變故?」
「清風埡派人飛馬來報:約在四更以後,智亭山一帶突然火光沖天,隱隱有喊殺之聲,詳情尚不知道。」
「來的人在哪兒?」
「現在老營。」
劉宗敏趕快回到老營,親自詢問從清風埡來的弟兄,所答與總管複述的話沒有差別。他想,郝搖旗那裡出了事已無可疑,目前必須向最壞處設想,那就是智亭山失守,白羊店後路截斷,佔領智亭山的官軍分兵進犯清風埡,或與桃花鋪的官軍合力夾攻白羊店。白羊店的安危且不去管,料想在一兩天內還可死守,使他最擔心的是清風埡。那兒只有黑虎星留下的三百弟兄,既沒有同官軍打過硬仗,近來又聽說軍心不穩。倘若官軍大股來犯,雖然還有辛店和麻澗兩個險要去處,卻無將士把守;官軍乘虛直入,豈不動搖老營的根本重地?這樣一想,他決定派老營親軍全數馳援清風埡。可是,萬一有大股官軍從宋家寨過來,如何應付?他沉默片刻,揮退左右,只把老營總管留下,悄悄問道:
「夜間小羅虎率領一百五十名孩兒兵到什麼地方去了?」
總管小聲稟明,使宗敏對宋家寨這一頭略覺放心。他立刻下令老營親軍馳援清風埡,又派人傳令鐵匠營的各色工匠,不管是打鐵的、做弓箭的、做盔甲的,除去害病的和幾個老師傅之外,一齊來老營聽候調遣。剛下過這兩道命令,他正要呼喚開飯,劉體純派一個小校飛馬來到,報告說商州的官軍已經在五鼓出動,如今離馬蘭峪不遠,從野人峪的山頭上可以望見火光。宗敏問:
「官軍出動了多少人?」
「回總哨爺,據探子回來稟報,官軍出動的有兩千多人,另有從商州以東來的鄉勇一千多人,共有四千上下。他們所過之處,任意燒殺,姦淫,搶劫,火光從高車山的西邊一直紅到離馬蘭峪不遠地方。」
「我軍從馬蘭峪撤完了麼?」
「昨天黃昏前已撤退完畢,只留下少數疑兵。」
「回去對你們將爺說,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出野人峪山寨一步。官軍只要不攻寨,寨牆上只留少數弟兄,其餘的一律休息,躺在樹下睡大覺。有敢出寨同官軍作戰的,斬!」
劉宗敏吩咐開飯,隨即同親兵們和老總管蹲在一起,連二趕三地吃早飯。因惦念闖王吉凶難料,食物難以下嚥,肚中不知飢飽,所以吃不多便扔下碗筷,獨自先起。他剛站起來,一抬頭看見李來亨急步走進二門,連忙問道:
「小來亨,什麼事?」
李來亨到他的面前站住,恭敬地說:「劉爺,我爸爸請你去一趟,有話商量。」
「智亭山的事,你爸爸知道麼?」
「他已經聽說了。現在他等著劉爺去商議軍情。」
「商州的官軍也出籠啦,前鋒已近馬蘭峪,你爸爸知道麼?」
「他還不知。」
「回去對你爸爸說,我馬上就去見他。還有,小來亨,回去對你爸爸說了之後,你就去叫王四快來見我,並告他說孩兒兵要準備出發。」
李來亨剛出老營,王吉元派一個心腹小頭目騎馬來到。老營總管派去的那個人同他遇在半路上,隨著回來。總管把他帶進上房,向劉宗敏稟報軍情。據他說,由商州來的二百官軍和調集的各寨鄉勇,後半夜陸續地到了宋家寨。今日四更以後,宋家寨的二寨主宋文貴親自來到射虎口,代表宋文富對王吉元的「棄暗投明」說一番嘉獎和勉勵的話,並送來二百兩犒賞銀子。但是宋家寨打算在何時動手,卻十分詭秘,不肯事前洩露。王吉元起初問宋文貴,他只說到時候「上峰」會有指示。他害怕走漏風聲,沒有多停留,趁天色不明就返回寨內。直到送他出射虎口時,王吉元還旁敲側擊,想向他探出來一點口風,無奈他對軍機守口如瓶,只回答:「丁撫臺尚無明示,不敢瞎猜。」
聽了這個小頭目的稟報,劉宗敏起初不免納悶,但隨即心裡明白,不覺罵道:「媽的,打什麼如意算盤!」他猜想,一定是丁啟睿和宋文富等南路官軍大舉進攻清風埡,東路官軍進攻野人峪,義軍正兩面應付不暇的時候,才命宋家寨的人馬突然出動,進襲老營。敵人這一手十分毒辣。顯然他們認為這樣可以十拿九穩地襲破老營,萬一襲不破老營也可以在高山放火,佔領幾個山頭,使野人峪和清風埡的義軍軍心搖動,難以固守。劉宗敏沒有將自己的猜想說出口來,揮手使總管和小頭目一齊退出。他正在尋思對策,清風埡第二次派人飛馬來報,說探得智亭山確已失守,郝搖旗率殘部仍在同官軍混戰;有一小股官軍從智亭山向北來,似有窺探清風埡模樣。劉宗敏氣憤地問:
「他媽的,龍駒寨以西的幾個險要處都有咱們的人防守,官軍怎麼能飛到智亭山?難道是他媽的從天上掉下來的?」
「回總哨爺,詳情不知。據智亭山附近逃出的百姓傳說,官軍大約是從一條少人知道的隱僻小路偷襲智亭山,使我軍措手不及。」
「官軍有多少人馬?」
「官軍起初有約一千多人,後來不斷增加,天明後已經有兩千多人。後來望見一群一群鄉勇也從龍駒寨出動,往智亭山一帶蜂擁而來,十分眾多,確數沒法約莫。」
劉宗敏罵道:「哼,狗日的抬起老窩子出動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