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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十六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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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今日是周王府左長史王老爺五十生日,臬臺大人與各衙門大人前去拜壽,留下吃酒,如今才回。我上午就隨侍臬臺大人前往周府,又使老兄枉駕,恕罪,恕罪。」

「哪裡,哪裡!魯老爺太過謙了。」矮子趨前一步,小聲問道:「數日前奉懇之事,可有眉目?」

「敝衙門中幾位辦事老爺,似可通融。但此案關係重大,恐怕還要費些周折。」

「魯老爺何時得暇,山人登府叩謁,以便請教?」

「臺駕今晚來吧。賤妾大前天生了一個小子,請兄臺去替他批批八字。」

矮子連忙作揖,滿面堆笑說:「恭喜,恭喜。山人今晚一定登府叩賀,併為小少爺細批八字。」

這位八品文官匆匆上馬,追趕轎子而去。矮子走上州橋,一則從對面擁來一群災民,二則他心中有事,他沒有停下來眺望汴河景色,就沿著一邊石欄板走過橋去。這橋東頭有一座金龍四大王1廟。矮子剛過廟宇不遠,看見兩個後生正在爭吵,一個是本地口音,一個是外鄉口音。外鄉人是個江湖賣藝的,肩上蹲著一隻小猴子,腰裡彆著一條九節鋼鞭,手裡牽著一隻小狗,提著一面小鑼。爭吵幾句,本地後生突然抽出腰刀砍去,外鄉後生拋掉小狗,用九節鋼鞭抵擋。本地後生步步進逼,外鄉人卻只是招架,並不還擊。本地後生越發無賴,揮刀亂砍不停。街上圍了一大片人,但沒人敢上前勸解。矮子從小飯鋪中借一根鐵燒火棍,不慌不忙,架開腰刀,又喝住了本地後生。但本地後生是個潑皮,怪他多管閒事,又欺他是個矮子,又是個瘸子,飛起一腳向他踢來。他把身子一閃,躲開這一腳,卻隨手抓住對方踢起的腳後跟向上一掂,向前一送,這潑皮後生仰面朝天,跌出五尺以外,引得圍看的人們鬨然大笑。潑皮從地上掙扎起來,又羞又惱,搶上一步,對矮子揮刀就砍,恨不得將矮子劈為兩半。矮子將燒火棍隨手一舉,只聽鏗鏘一聲,火星飛迸,將腰刀擋開一旁。他並不趁勢還擊,卻滿不在乎地說:「這下不算,請再砍兩下試試。」潑皮儘管震得虎口很疼,還是不肯罷休,重新舉刀砍去。鋼刀尚未落下,忽然一個擠進來的算卦先生喝道:

1金龍四大王——相傳宋朝人謝緒於宋亡後投水而死,成為河神。明太祖造謠說,他同元兵在徐州以東呂梁湖打仗時,謝緒幫助他戰勝敵人,遂封謝緒為金龍四大王。開封臨近黃河,故明代對所謂金龍四大王較為迷信,至清代亦然。

「住手!不得無禮!」等候潑皮遲疑著將刀收回,算卦先生又說:「這是宋獻策先生,綽號宋矮子,三年前曾在汴梁賣卜,江湖上十分有名,你難道就不認得?他是好意勸架,你怎麼這樣無禮?」

潑皮後生已經領教了這位瘸矮子的一點本領,聽了算卦先生王半仙的介紹,雖然他不大知道宋獻策的大名,卻也明白此人有些來頭,鬆了勁,把腰刀插入鞘中。但因他餘怒未息,咕嘟著嘴,並不向宋獻策施禮賠罪。宋獻策似乎並不生氣,對潑皮後生說:

「這位玩猴子的後生為混口飯吃,離鄉背井,來到汴梁,人地生疏。你有本領何必往外鄉人身上使?欺負外鄉人算不得什麼本領。」他又對玩猴子的後生說:「強龍不壓地頭蛇,你何必同他爭吵?以後遇到本地潑皮後生休惹他們。寧可自己少說幾句,忍受點氣,吃個啞巴虧,不要打架鬥毆。不管傷了人傷了自己,如何轉回家鄉?」

玩猴子的後生十分感激,深深一揖,說聲:「多謝先生!」牽著小狗轉身離開。宋獻策趕快把他叫住,問道:

「你可是從陝西來的?」

「不是。我是閿鄉縣人,同陝西搭界。」

「啊,你走吧。聽你的口音好像是陝西人。」

玩猴子的後生又向宋獻策打量一眼,望州橋而去。潑皮後生的怒氣已息,自覺沒有意思,對王半仙和宋獻策一拱手,轉身走了。王半仙向宋獻策說道:

「數日前聽說兄臺自江南迴來,但不知下榻何處,無緣趨訪,不期在此相遇!仁兄住在哪家客棧?此刻要往何處?」

「如今弟沒住客棧,在鵓鴿市一位友人家中下榻。剛才從臬臺衙門看一位朋友回來,此刻要往相國寺找一個熟人。」

「倘若無要事急著料理,請移駕光臨寒舍一敘如何?」

「弟確有俗事在身。今日天色已晚,改日再專誠奉訪。」

王半仙今日的生意不好,並不強留獻策。獻策將燒火棍還給飯鋪,同王半仙拱手告別而去。

一連三天,有一個陌生人每天都去鵓鴿市他的寓所找他,偏偏他為著牛金星的事奔走託人,總不在家。這個陌生人既不肯留下姓名,也不肯說出住址,只知道是一個魁梧漢子,年紀大約在二十五歲上下,帶著陝西口音。起初他以為是陝西商人慕名來找他算命看相,並不在意。今日中午他回到寓所,卻聽朋友大嫂言講:這個人上午又來了,說明是有人託他帶給他一封重要書信,非當面不肯呈交。這個人還說出他新近從陝西來此,從今日起每天下午在相國寺打拳練武,賣跌打金創膏藥,說不定三天後就要離開。獻策簡直如墮五里霧中,猜不透是怎麼回事。遍想陝西方面,他沒有一個好友;江湖上雖有幾個熟人,不過是泛泛之交。什麼人給他寫的書信?而且是重要書信?為什麼託一個江湖賣膏藥的人帶來,連姓名住址都不留下?如此神神鬼鬼,卻是何故?午飯後,他去撫臺衙門和臬臺衙門一趟,如今趁著太陽未落,要去相國寺找一找這個江湖賣膏藥的。州橋離相國寺不遠。不要一頓飯時候,宋獻策就來到相國寺了。

說起相國寺,在我國可是大大有名。這地方原是戰國時代魏國的公子無忌(即信陵君)的住宅。北齊時在此處建成一座大寺,稱做建國寺。唐睿宗1時將廢寺重建,為紀念他自己是以相王入繼大統,改名相國寺,所以直到崇禎十五年大水淹毀之前,山門上還懸著睿宗御筆所書「大相國寺」匾額。寺門前有大石獅子一對,三丈多高的石塔兩個;院內殿宇巍峨,神像莊嚴,院落甚多,僧眾有二三百人。每日燒香的和遊玩的多得如趕會一樣,肩摩踵接,人聲雜沓。院中有說書的、算卦的、相面的、玩雜耍的、打拳賣藥的……百藝逞能,九流畢備。過了地藏王殿的後院中還有賣吃食等項僧人,專供過往官員、紳士及大商人在此經常擺酒接妓,歌舞追歡。所以這相國寺雖繫有名禪林,卻非清靜佛地。

1唐睿宗——名李旦,中宗之弟,武后時封為相王;在位二年,禪位於其子隆基,即玄宗。

宋獻策一路想著心思走來,不覺到了山門外右首的石獅子前邊,忽聽有人叫道:「那不是宋先生麼?」宋獻策轉過頭去一看,喜出意外,慌忙前去施禮,說道:

「啊,大公子,沒想到在此地拜晤金顏,真是有幸!幾天前,弟聽說公子已回杞縣,正擬將俗務稍作料理,即往杞縣尊府叩謁,不想大公子也在開封!」

這位公子拉著宋獻策的手說:「弟上月拜家岳母湯太夫人之壽,來到汴梁住了半個多月。回去之後,因為紅娘子的一件事情,於前天又來汴梁。」

「可是那個跑馬賣解,以繩技馳名江湖的紅娘子麼?她出了什麼事?」

公子笑一笑,說:「正是此人。事情很可笑,此處不便細談。老兄,古人云一日不見如三秋,此言不虛。與兄上次握別,彈指三年,不勝雲樹之思1。常記與兄酒後耳熱,夜雨秉燭,縱談天下大事及古今成敗之理,高議宏論,時開茅塞。雖說三載睽違,魚雁鮮通,然兄之音容笑貌,時時如在左右。兄何時駕返大梁?」

1雲樹之思——見本書第一卷第621頁註釋。

獻策答道:「弟來此已有十天,上次與公子話別,原以為不久即可重瞻風采,不想弟萍蹤漂流,行止靡定,竟然一別就是三載。公子說別後不勝雲樹之思,彼此一理。」

公子說:「賤僕牽有兩匹牲口在此,請兄現在就一同上馬,光臨敝寓。晚上略治菲酌,為兄接風,並作竟夕之談,如何?」

獻策說:「弟此刻要到寺內找一江湖朋友,並已約定晚飯後去臬臺衙門見一位朋友商談一件急事,今日實不能到尊寓暢敘。明日上午請公子稍候,一定趨謁。公子仍在宋門大街下榻?」

「還是那個地方。你我不用客氣,明日弟在敝寓恭候,務望光臨!」

「一定趨謁,並有一事奉懇公子相助。」

「何事?」

宋獻策見左右圍了許多閒人看他同公子說話,還有成群的災民圍過來向公子求乞,不便將事說明,回答說:

「談起來話長,明日慢慢奉告吧。德齊二公子現在何處?」

「舍弟一同在此。他也常常提到老兄,頗為思念。方才我們同來相國寺拜謁圓通長老,他因有事先走一步。」

「弟半年前聽說圓通長老在嵩山少林寺閉關1,何時來到這裡?」

1閉關——有些較有地位的和尚為要靜修佛法,獨居一小院中,以三年為期,不與外界往來,叫做閉關。

「圓通長老於上月閉關功滿,因周王殿下召他來主持一個‘護國佑民、消災弭亂、普救眾生法會’,於前日來到開封。長老年高,一路風霜,身體略感不適,故今日尚未進宮去朝見周王。弟三年前曾許諾將家藏一部唐寫本《法華經》贈他,特偕舍弟前來探候,並將《法華經》送上。老兄明日上午可一定光臨敝寓,愈早愈好!」

「一定,一定。」

宋獻策與公子拱手相別,望著公子同僕人上馬,奔上寺橋1,才轉身往山門走去。一位在東邊石獅子與山門之間擺拆字攤的朋友站起來對他拱手問道:

1守橋——明代開封人對相國寺橋的簡稱。橋在相國寺山門外東邊不遠地方。

「獻策兄,同你說話的這位公子是誰?」

獻策回答說:「這是杞縣李公子。」

「有一位李公子名信表字伯言的可就是他?」

「正是這位李公子。」

「啊!久聞他的大名,果然英俊瀟灑,談吐爽快,雖繫世家公子,卻無半點紈褲習氣,倒是一位極其熱情的人,弟有一位窮親戚是杞縣人,常聽他說李公子最喜歡賙濟窮人,救人之急。一身文武雙全,就是淡於功名,也不喜歡與官府來往。」

宋獻策因見天色不早,只怕找不到那個賣膏藥的,便不再說話,拱手一笑,匆匆進了山門。山門裡邊,甬路兩旁有擺攤子算卦的、看相的、揣骨的、代寫書信和庚帖的。這些江湖上人,有的是三年前就在此擺攤子,同宋獻策認識,趕快站起來拱手招呼,讓他坐下敘話。獻策因為有事在身,對這些泛泛之交的江湖熟人都只笑著拱手還禮,隨便寒暄一二句,並不留步,匆匆地登上二門石階。

二門五間,兩邊塑著巨大的四大天王坐像。有些遊人正在看天王塑像。當獻策從中間走過時,忽然聽見一個遊客一邊看天王像一邊對他身邊的朋友說:

「本朝二百八十年,舉人投賊的這還是第一個,所以非定成死罪不可。其實,即凌遲處死亦不為過。」

獻策的心中一驚,打量這兩個說話的人一高一矮,都是儒生打扮。他也裝做停住腳看天王像,聽他們繼續談話。那位高個子遊客唔了一聲,小聲問:

「會不會有人在省城替他說話,從寬定罪?」

「他在省城中並沒有有錢有勢的至親好友。一般泛泛之交,像這樣舉人投賊的謀逆重案,誰肯替他說話?況且盧氏白知縣原是山東名士,撫、按兩大人十分器重。他已詢明口供,人證物證確鑿,判成死罪,申詳到省,撫、按兩大人豈有駁回之理?我看,除非有迴天轉日手腕,方能救他一命。」

高個子遊客輕蔑地一笑說:「雖然此人尚有一點才學,但竟然到商洛山投了流賊,真是荒唐之至。看起來他是枉讀詩書,甘心背叛君國,死有餘辜!」

這兩個遊客離開了二門,走往裡院,下了甬路,向東一轉,觀看鐘樓。獻策跟在他們的背後走了幾步,聽他們已經轉了話題,便離開他們,繼續向裡走去。想著這兩個人都是豫西口音,必然對牛啟東的案子知道較多,宋獻策的心頭上感到沉重。

二門裡邊,遊人眾多,除有各種做小生意的、算命看相的、賣假藥的、說書賣唱的之外,在甬路兩邊還有坐地要錢的瞎子、瘤子、打磚的、排刀的1。這些人在叫化子一行中屬於坐氣2一門,經常在此坐地求乞。凡屬於叫街一門的各種叫化子都不許進入山門以內,違反者由他們亂棍打出,交給龍頭(叫化子頭兒)懲辦。這寺院中的一切風物、人事和聲音,宋獻策久已看慣聽慣,一概對他引不起什麼興趣,所以他低著頭直往前走。到了丹墀下邊,正要登上臺階,忽然聽見有一個熟悉的聲音叫他:「獻策往何處去?」獻策驀然抬頭,看見丹墀左邊,那座兩丈多高的北宋重修相國寺碑的前邊站著撫臺幕中的清客相公尹宗浩和一個陌生的外地人。

1打磚、排刀——有一種職業叫化子名叫「打磚的」,光赤上身,手執半截磚打擊胸、背,皮肉紅腫,隱現紫血,打時運氣作沉重哼聲,打一陣停下來呼求施捨。另有一種叫做「排刀的」,手拿兩把長刀,用刀的側面交替平打胸脯,類似打磚。

2坐氣——職業叫化子分「坐氣」和「叫街」兩大類。坐在固定的地方不動,乞求施捨,叫做「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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