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宗第想來,這時候如果他率領左右人突圍出去,奔回馬蘭峪,當然十分容易,但是這樣就太便宜了敵人。他決定拖住敵人,等候援兵。估計自己的大隊騎兵在半個時辰內就會趕到,撐過這一陣,勝利穩在手心。由於他自己的人數很少,又全是騎兵,只利在開闊地方流動作戰,於是他在前開路,又殺回川中。
官軍的步騎兵都集中在川中,那一股被白旺殺退的步兵也回到川中,企圖把袁宗第四面圍定,將他捉到。宗第率領著他的一小隊騎兵在敵人中穿來穿去,使敵人只能吶喊逞威,不能近身。他拿眼睛到處尋找,多麼希望再看見周山,然而卻尋找不到!片刻間,周山又出現了。騎著馬,帶著大約三百名生力軍回到戰場。原來他從袁宗第的手中逃脫以後,騎著馬回去調兵,走不到二三里,遇到一位守備帶著一營步兵前來增援。他的膽子壯起來,勒馬而回。已經有點疲睏的官軍見了援軍來到,士氣復振,喊聲震天,鼓聲動地,從四面向袁宗第的小股人馬緊圍上來。宗第一眼看見周山,眼睛一瞪,差點兒眼眶瞪裂,鬍鬚戟張,大罵一聲,正要殺開官軍直取周山,卻聽見白旺在背後說道:
「將爺,莫大意。咱們人馬太少,快出水吧。」
袁宗第向左右一看,看見這一刻又損失了幾個弟兄,而餘下的也多半掛彩,便打消了再捉周山的想法,回答說:
「好吧,隨著我撤到那邊小土嶺上,縻住龜孫們。沉住氣,咱們的人馬快到啦。」
說畢,他在前,白旺在後,率領著十幾個騎兵殺開一條血路,突圍出去,撤到不遠的小土嶺上。官軍尾追不放,吶喊著向小土嶺上進攻。這裡地勢狹窄,敵人的人馬擁擠,互相妨礙,登時被宗第等射死射傷了十幾個人。但周山和幾個敵將看袁宗第的身邊已經只剩下十來個騎兵,多半掛彩,他們督戰更兇,並且懸出重賞,鼓勵將士們活捉宗第。宗第等的箭已快射完,惟一的好辦法是衝下土嶺,再次突圍,把官軍引向馬蘭峪近處。他們正要行動,闖王到了。
李自成率領著雙喜和三十名親兵疾馳了二十里路,來到了馬蘭峪。劉體純正在命令一百名騎兵站隊,看見闖王來到,慌忙稟報:
「闖王,我漢舉哥去會見周山,怕要吃虧了。」
「你怎麼知道他會吃虧?」
「真糟,我們營中有一個人不見了,我想他一定是逃往周山那裡。」
「逃走的是什麼人?」
「一個叫薛治國的小頭目。前幾天他做事犯了錯,捱了袁將爺一頓鞭子。今早天剛明他帶七八個弟兄出寨砍柴,他自己追趕一隻獐子進樹林深處,隨即不見了。」
自成的心中一驚,忙問:「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我是剛剛知道的。弟兄們打完柴,到處找不到他,想著他說不定是給大蟲吃了,趕快回來向我稟報。我想,既然說看見獐子,山上就不會出現老虎,這婊子養的準定是逃走了。我現在趕快點齊一百騎兵,前去接應漢舉,免得他吃了周山這小子的虧。」
闖王的濃眉一皺,心中全明白了。兩年前在千軍萬馬中他同這個小兵(那時還不是頭目)見過一次面。問過姓名和家鄉居址,如今並沒有忘記。他知道薛治國是周山的鄰村人,斷定他是捱打後懷恨在心,逃往周山那裡去,把袁宗第假意願降的實情洩露。按他逃走的時間算,距此刻已經有兩個時辰。而到官軍駐守的山口不會用一個時辰。闖王這麼一想,更替宗第擔心,又向體純問道:
「漢舉去的時候帶多少人馬?」
「只帶了五十個人。」
「二虎,你多帶一點人馬,隨後趕來。我先去了。」
李自成匆匆說畢,對烏龍駒狠狠地抽了一鞭,飛奔出馬蘭峪。才跑了大約五里路,忽然東北風送過來戰鼓聲和喊殺聲,分明有幾百人廝殺,使他大吃一驚。他在烏龍駒的臀部又猛抽一鞭,跟著罵道:
「他媽的,果然上當了!」
隨即又遇見了那個回來搬兵的騎兵,問明情況,闖王更加替宗第擔心,繼續揮鞭飛馳。離開官軍有兩百步遠,李自成勒住烏龍駒,拔出花馬劍,用眼睛將整個戰場掃了一遍。他看出來袁宗第雖然身邊人馬所剩無幾,卻殺得敵人不敢近身,暫時並無危險。他要等待著劉體純的大隊騎兵趕到,所以不急於投人戰鬥。「雙喜!」他叫了一聲,回頭對養子吩咐了幾句,使他飛馬而去。儘管他的心中又憤怒又激動,而烏龍駒也急得噴著響鼻,刨動前蹄,但是他勒緊韁繩,注目戰場,臉上的神色異常鎮靜。那些距他較近的官兵雖然從來沒有看見過他,但是他一齣現,大家望見那匹高大的旋毛深灰戰馬,那位身穿藍色粗布箭袍,敞開胸襟,露出綿甲,頭戴農民們常戴的舊氈帽,氣宇不凡的魁梧大漢,就斷定他必定是闖王無疑,登時引起來一陣恐慌。隨即距離較遠的周山和他的一夥人都聽說了,仔細張望,看明白果然是李闖王和他的烏龍駒,這恐慌就更大了。自從楊嗣昌到襄陽督師,對湖廣、四川、陝西和河南各地官軍嚴申軍令,凡臨敵畏縮者,副將以下斬無赦,副將以上參劾治罪,所以周山只好硬著頭皮立馬在幾百將士的背後督戰,沒有立刻逃避。另外的一群官軍將校,雖然久已被闖王的威名所震,但是一則怕違反軍律二則眼見闖王的身邊只有二三十個人,仗恃他們的人馬眾多,希望僥倖一逞,取得朝廷重賞,所以決定對袁宗弟圍而不攻,併力來進攻自成。戰鼓擂得震耳欲聾,原來是吶喊「活捉袁宗第」,忽而變成「活捉李自成」了。袁宗第和左右的人一看見闖王來到,大為振奮,高聲歡呼。白旺和弟兄們都急著要衝下土嶺同闖王會合,但宗第一擺頭,不許大家動。憑著跟隨闖王作戰的豐富經驗,他一看闖王並不殺過來接他突圍,而是派雙喜飛馬離開戰場,心中全明白了。他對左右的人們說:
「不要急,待會兒叫你們殺個痛快。」
李自成立馬路上,巍然不動,只對背後的親兵們囑咐說:「看見後邊塵土起時立刻稟我!」官軍擁擁擠擠地向他吶喊,叫囂,卻不敢一直向他衝去。他們小心謹慎地前進幾步又停下來,看看他沒有動,再試著前進幾步。當官軍小心地進到一百二十步以內時,闖王的親兵們都急著想射死敵人,但是他命令說:「敵人不到五十步以內不許放箭!」大家只好怒目注視敵人,引滿不發。李自成的巍然不動,使敵人增加了畏懼和驚奇。在前邊的一位敵將特別不放心,生怕闖王縱馬衝來,他自己逃避不及,於是他和他的左右親兵一齊對著闖王射箭。但因為有的人氣力不夠,箭射不到,有的人雖然勉強射到,箭力卻減弱了。只見闖王不慌不忙,花馬劍在陽光中頻頻閃動,將速度減慢了的流矢打落地上。敵人震駭,停止射箭,既不敢前進,又不肯後退,遲疑一陣,決定從側面包圍自成。這時李強小聲對闖王稟道:「已經望見塵土起了。」自成吩咐說:
「前進十步,每人射出一箭!」
弟兄們立刻同闖王催馬前進,射倒了擁擠在前邊的一批敵人。敵人的前邊隊伍擁擠著驚慌後退,衝動後邊的敵人站立不住,紛紛後退。倘若李自成乘機進攻,敵人就會陷於混亂,互相踐踏。但是自成乘機揮隊退走,轉過山腳,把袁宗第等撇在小土嶺上。官軍十分詫異,隨即想著李自成準是因自己人數太少,不敢久留,所以射出一陣亂箭,掩護逃脫。於是他們的勇氣陡增,狂呼追趕。追了半里多路,轉過小山腳,看見闖王和他的二三十個親兵立馬等候,大家又疑懼起來,相距百步以外不敢再向前進,只是擂鼓吶喊。自成囑咐親兵們,聽見背後的馬蹄聲立即稟報。沒過片刻,李強告訴他已經聽見了馬蹄聲,而他自己也隱約地聽見了。
李自成張弓搭箭,對敵將虛擬一下。敵將估計自己距自成在一百二十步外,他的前邊還有很多人,並不十分在意,只顧鼓勵士兵前進,不料闖王手中的箭已射出,中箭落馬而死。自成乘著敵人驚慌,接著又射一箭,從那個走在前邊的小校的喉頭穿過,小校登時倒下馬去;那箭又射到路旁的岩石上,砰的一聲,火星亂迸,有巴掌大的一塊石片飛落兩尺以外,箭也從岩石上跳回來一尺多遠。敵陣登時大亂,前邊的將士爭路奔逃,互相擁擠,互相踐踏;後邊的將士立腳不住往後湧退,不可禁止。自成又連射幾箭,恰好劉體純率領著一百名騎兵奔到,於是他收起弓箭,把花馬劍向空中一舉,那烏龍駒不等催促,狂嘶一聲,騰躍向前,衝入敵人的亂軍裡邊。他的親兵和劉體純率領的騎兵一聲喊殺,緊緊跟著他衝入敵軍,無情地砍殺起來。袁宗第在小土嶺上看得清楚,大聲喝彩說:「好啊!這才殺得痛快哩!」他把鐵鞭一揮,率領著弟兄們衝下土嶺,一路往敵人的後邊砍殺,活捉周山去了。
周山一看見劉體純率領的援兵趕到,闖王開始進攻,知道官軍的潰敗已不可免,不等袁宗第殺到面前就帶著死黨策馬而逃。在他後邊的官軍一鬨而散,跟他逃命。他們逃過川去不到一里遠,被李雙喜分率的一支騎兵截住去路,殺得四散,有的又奔回川衝。周山帶著幾個人落荒而逃。雙喜離開大隊,認定周山盔上的紅纓死追不放,他的背後也只有幾名騎兵跟隨。這一帶盡是丘陵和叢林,地形複雜,對逃跑的人比較便利。雙喜在追趕中射死了三名敵人,但周山的馬快,騎術精熟,總是追趕不上。後來周山的死黨死的死,散的散,只剩下他單人獨騎逃命,而雙喜身邊的騎兵有一人中箭,幾個人因馬力不濟落後,只剩下兩騎相隨。在跳越一道一丈多寬的山溝時,周山稍微遲疑一下,轉瞬間雙喜趕到。雙喜大叫:
「周山小子休想逃命!」
周山並不答話,回射一箭,正當雙喜向鞍上俯身躲箭的一剎那,他趁機策馬躍過山溝,然後一邊繞著山腳逃跑一邊回頭說道:
「雙喜兒,回去告訴闖王說,我永遠不會落在你們手裡!」
話剛落音,他的戰馬突然跳起,倒了下去,把他摔到地上,摔傷了一隻胳膊和臉孔。他趕快爬起來,顧不得傷疼和臉上流血,竄進樹林逃命。雙喜策馬跳過深溝,追到死馬旁邊時,已經看不見周山了。雙喜下了戰馬,從死馬的身上拔出他的箭,插入牛皮箭袋,留下一人看守三匹戰馬,帶著一人進樹林尋找周山。為著提防周山躲在樹背後射出暗箭,他們分開走,相距幾丈遠,耳聽八方,眼觀四面,慢慢前進。搜尋了兩座小山包,不見周山的蹤影,正在奇怪,忽然看見一棵大樹後露出來盔尖上的紅纓。雙喜用劍尖一指,同他的親兵從兩邊悄悄前去。相距只剩幾丈遠,他一個箭步縱身向前,同時大喝一聲:「不許動!」誰知大樹那邊並沒有人,而是周山施的狡計,把他的盔放在一塊石頭上。雙喜看見石頭上有用指頭蘸血留下「來日算賬」四個字,才知道周山帶著傷逃脫了,又恨又失望。
從遠處傳過來一陣鑼聲,又彷彿聽見有人在呼喚。雙喜帶著親兵走出樹林,看見劉體純正帶著一群騎兵來找他。體純叫他說:
「雙喜,快回去,已經鳴鑼收兵啦。」
「不,二虎爹,周山這小子還沒有找到哩!」
「沒找到也只好拉倒,趕快歸隊!」
雙喜不敢堅持,隨著大家策馬而去。過了一陣,恨恨地罵出一句:
「唉,真他媽的狡猾!」
戰場上死屍枕藉,兵器扔得到處都是。幾匹倒在血泊中的戰馬尚未死訖,有的企圖掙扎著站起來卻又倒下。義軍死傷的有四十多人,而幾百官軍只有少數逃走,大部分都被殲滅了。其中有跪下投降,哀懇饒命的,但因為義軍正殺得火起,又加上痛恨周山,不分青紅皂白地把他們多數殺掉。
袁宗第的兩手和兩袖濺滿鮮血,斗篷被刀劍和槍尖劃破幾處,還被箭射穿了三個窟窿。戰爭一結束,他就同闖王下了馬,分頭尋找自家的死傷將士。他們吩咐弟兄們把已經死去的弟兄抬到一處,凡是尚未斷氣的就吩咐人抱l戰馬,立即送回馬蘭峪山寨醫治。在死屍堆中,宗第找到了一個叫做錢照新的親兵,身上帶了十幾處傷,但還在出氣和呻吟。他的周圍躺著十來個敵屍,有一個敵屍壓在他的腿上,顯然在他負了重傷之後又同這個敵人扭打,使敵人跌倒在他的身上,最後被他殺死,而他自己也死過去,隔了許久才甦醒轉來。宗第不待左右動手,立即跪下一條腿,把錢照新從血泊中抱起來,放在膝上,連聲呼喚:「小錢!小錢!」聽見答應,袁宗第趕快撕開官軍拋下的旗幟替他裹住流血的傷口,並脫下自己的斗篷將他包裹,派人將他送回馬蘭峪。
等受傷的弟兄們運走之後,袁宗第下令將全體陣亡弟兄的屍首馱在馬上,把敵人大小軍官的首級割下,連同敵人的武器和盔甲蒐羅一起,運回山寨。因為糧食和物資艱難,那些已經死的和受了重傷的戰馬也都剝了皮,肉和皮全都帶回。但是他的五花馬是個例外。他吩咐十來個弟兄用大刀在川中刨一個坑,把它埋葬。本來應該趕快整隊凱旋,就為要埋葬五花馬,耽擱了時間。闖王很能體會宗第的心情,也不催促。臨大家出發時,宗第又親自割下來兩顆敵人首級,擺在馬墳前邊,折了三棵草插在沙土中權當燒香,然後才上馬而去。
從去年七月以後,半年來同官軍不斷有小戰鬥,但像今天這樣一次痛快地殲滅敵人幾百人卻是少有。當人馬凱旋進馬蘭峪山寨時,寨門外點著鞭炮,響著鼓樂,將士和百姓夾道歡迎,爭看帶回的俘虜和首級。李自成派人立刻回老營報捷,並吩咐由老營傳知全軍。他自己留在馬蘭峪,撫慰傷號,趕在黃昏前親自同袁宗第督率眾人把戰死的弟兄們埋葬在山坡上,並把敵人的幾十顆首級擺在墳前祭奠。宗第因為死了許多老弟兄,在勝利的歡樂氣氛中一直心情很沉重,這時再也忍耐不住,對著弟兄們的新墳墓痛哭失聲。闖王雖然一向遇事冷靜,但今天陣亡的多是隨他出生人死多年的老弟兄,也不禁揮淚不止。祭奠完畢,他帶著雙喜和親兵們返回老營去。
馬蘭峪是闖王平日常來的地方,每次離開這裡都不讓袁宗第送他,頂多送到寨門而止。今天宗第送他出寨很遠,他卻不說叫他「留步」。約莫走了三里多路,到一個轉彎的地方,自成勒住烏龍駒,宗第也停住了。宗第總想著自成會狠狠地責備他,一直等候著這一時刻的來到,所以一停下來,他就揮退了跟隨的人,不等自成開口就搶先說:
「李哥,我沒有聽從你的話,粗心大意,損傷了不少人馬,沒有捉到周山。你罵我吧,你不管怎麼罰我都行!」
闖王苦笑一笑,說:「我本來要狠狠責備你的,不過既然你自己也明白不該粗心大意,我就不再多說了。吃一塹,長一智,今後知道遇事三思就好。幸而今天沒有把你自己的老本兒賠上;要是賠了你的老本兒,那關係可就大啦。」看見宗第噙著愧悔的眼淚不做聲,他接著問:「漢舉,你不會料到就在今日早晨你手下有人投奔周山吧?今後得小心啊!」
「我做夢也沒有料到。我日後逮住他狗日的,活剝他的皮!」
闖王同袁宗第又談了幾句話就分手了。一進老營寨內,他就命人將他平日備用的一匹棗騷駿馬立刻給宗第送去。老營將士因今天打了勝仗,十分高興,蜂擁出來迎接他。可是他不像將士們那樣高興。他一則為損傷了一批老弟兄心中難過,一則暗想:楊嗣昌用周山這一計既然不靈,下一手是不是向商洛山大舉迸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