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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第三十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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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周痛苦地看了兒子一眼,說:「讀書人如何在朝中立身事君,我全明白,不用你母親操心。」

劉溝低下頭連答應兩個「是」字,卻不退出。他心中有話,不知是否應該稟告父親。老人看出他似乎欲言又止,問道:

「你還有什麼話想說?」

劉溝趨前半步,低聲說:「大人,從後半晌開始,在我們公館附近,以及東西街口的茶樓酒肆之中,常有些行跡可疑的人。」

老人的心中一驚,隨即又坦然下去,慢慢問道:「你如何知道?」

「兒子出去送客,家人上街買東西,都曾看見。左右鄰居也悄悄相告,囑咐多加小心。兒子已命家人將大門緊閉,以後再有朝中哪位老爺來公館拜候,或差人送拜帖前來,一概不開大門。」

劉宗周點點頭,感慨地說:「想必是東廠和錦衣衛的人了。」

「定然是的。」

「皇上如此猜疑大臣,如此倚信廠、衛,天下事更有何望!」停了一會兒,老人又對兒子說:「聖怒如此,我今日不為自身擔憂,而為黃、葉二位性命擔憂。晚飯後,你親自去鎮撫司衙門一趟,打聽他們受刑以後的情況如何。」

「大人,既然聖上多疑,最恨臣下有黨,兒子前往鎮撫司好麼?」

「滿朝都知我無黨。此心光明,可對天日。你只去看一看石齋先生死活,何用害怕!」

劉溝見父親意思堅決,不敢做聲,恭敬退出。關於上本回話的事,他只好請母親親來婉勸。

到了晚上,劉宗周開始起草奏疏。窗子關得很嚴。風從紙縫中打陣兒吹進,吹得燈亮兒搖搖晃晃。他的眼睛本來早就花了,因燈亮兒不斷搖晃,寫字越發困難。倘若是別的大臣,一定會請一位善做文章的幕僚或門客起個稿子,自己只須推敲推敲,修改一下,交付書吏繕清。但劉宗周自來不肯這樣。他每次上本,總是懷著無限誠敬,自己動筆,而且先淨手,焚香,然後正襟危坐,一筆不苟地起稿。何況這封疏關係重大,他更不肯交別人去辦。

他剛剛艱難地寫出兩段,他的夫人冒著雨,由丫環梅香攙扶著,來到書房。他停住筆,抬起頭望了望,問道:

「這麼大的雨,滿院都是水,你感冒才好,來做什麼?」

老夫人顫巍巍地走到書桌旁邊坐下,輕輕地嘆口氣,說:「唉,我不放心呀!今日幸虧眾官相救,皇上聖恩寬大,沒有立刻治罪,叫你下來回話。你打算如何回話?」

「你放心。我寧可削職為民,斷不會阿諛求容,有負生平所學,為天下後世所笑。」

老夫人憂愁地說:「唉,天呀,我就知道你會要固執到底!這樣豈不惹皇上更加震怒?」

他故意安慰她說:「皇上是英明之主,一時受了矇蔽,此疏一上,必能恍然醒悟。」

「雖說皇上聖明,也要防天威莫測。萬一他不醒悟怎麼好?」

「忠臣事君,只問所言者是否有利於國,不問是否有利於身。當國勢危急之日,不問自身榮辱,直言極諫,以匡朝廷之失,正是吾輩讀書人立朝事君之道。朝廷設都御史這個官職,要它專糾百司1,辨明冤枉,提督各道2,為天子耳目風紀之官。我身為都憲,倘遇事唯唯諾諾,畏首畏尾,不能諫皇上明正賞罰,不能救直臣無辜受譴,不能使皇上罷聚斂之議,行寬仁之政,收既失之人心,不惟上負國恩,下負百姓,亦深負平生所學。」

1百司——指所有衙門,也指百官。

2各道——指全國十三道御史和按察使。

「你說的道理很對,可是,我怕……。唉,你已經是六十多歲的人啦,還能夠再經起一次挫折?如蒙重譴,如何得了啊!」

「正因為此生餘日無多,不能不忠言諫君。」

「我怕你早晨上本,不到晚上就會像石齋先生一樣。今日下半天,東廠和錦衣衛打事件的人們就在附近不斷窺探;聽僕人們說,直到此刻,夜靜人稀,風雨不住,還時有行跡可疑的人在門前行動。聖心猜疑如此,全無優容大臣之意,我勸你還是少進直諫吧。留得性命在,日後還有報主之日。」

「胡說!縱死於廷杖之下,我也要向皇上痛陳時弊。你與我夫妻數十年,且平日讀書明理,何以今日如此不明事理?去吧,不要再說了!」

老夫人見他動了怒,望著他沉默一陣,用袖子揩揩眼淚,站了起來。她還是想勸勸丈夫,但是話到嘴邊又咽了下去,搖搖頭,深深地嘆息一聲,然後扶著丫環的肩膀,顫巍巍地離開書房,心中想到:一場大禍看來是逃不脫了!

劉宗周撥大燈亮,繼續起稿。他深知大明江山有累卵之危,而他寧死也不願坐視局勢日非而緘口不言。他想著近些年皇上重用太監做耳目;把心腹太監派去監軍,當做國家干城;又以嚴刑峻法的刑名之學作為治國大道,不但不能使政治清明,反而使政令陷於煩瑣。這樣,就只能使國事一天比一天壞,壞到今日沒法收拾的局面。……想到這些,他憤慨而痛心,如同骨鯁在喉,非吐不快,於是直率地寫道:

耳目參於近侍,腹心寄於干城;治術雜刑名,政體

歸叢脞。天下事日壞而不可收拾!

窗外的雨聲越發大了。雷聲震耳,房屋和大地都被震動。閃電時時照得窗紙猛然一亮。燈光搖擺不停。劉宗周放下筆,慢慢地站起來,在佈置得簡單而古雅的書房中走來走去。許許多多的重大問題都湧現心頭,使他十分激動,在心中嘆道:「如此下去,國家決無中興之望!」他越想越決意把朝廷的重大弊政都寫出來,縱然皇上能採納十分之一也是好的。他一邊邁著蹣跚的步子踱著,一邊想著這封疏遞上以後會不會被皇上採納,不知不覺在一個書架前站住,彷彿看見自己被拖到午門外,打得血肉狼藉,死於廷杖之下,屍首抬回家來,他的老伴伏屍痛哭,抱怨他不聽勸阻,致有此禍……

過了一陣,他把拈著白鬚的右手一揮,眼前的幻影登時消失。他又踱了幾步,便回到桌邊坐下,拿起筆來,心中一陣刺痛。一種可能亡國破家的隱痛,過去也出現過,而此時更為強烈。他不由得脫口而出地小聲說:

「寫!我一定要照實地寫!」

他正在寫著崇禎皇帝的種種錯誤行事,朝廷的種種弊政,突然一個特別響的霹靂在窗外爆炸,震得燈亮兒猛地一跳,幾乎熄滅。狂風夾著傾盆大雨猛灑在屋瓦上、葡萄架上、庭院中的磚地上,發出海潮似的聲音。劉宗周望望窗子,想著今夜北京城內不知會有多少人家牆倒屋塌,不覺嘆口氣說:

「不是久旱,便是暴雨成災!」

他想起來前年秋天從浙江奉召來京時在長江以北所見的城鄉慘象。淮河以南,幾百里大水成災,白浪滔天,一望無際,許多村莊僅僅露出樹梢和屋脊。人山東境,大旱百日以上,禾苗盡枯,而飛蝗由微山湖荒灘上向東南飛翔,所過之處遮天蔽日,寸草不留。沿運河兩岸,流民成群,男女倒斃路旁的到處可見。離運河十里之外,盜匪多如牛毛。儘管災荒如此嚴重,但官府徵派,有加無已。加上兵勇騷擾,甚於土匪。老百姓逃生無門,很多人只得投「賊」。到京之後,在召對時向皇上扼要奏陳,當時皇上也為之動容,深致慨嘆。隨後不久,畿輔和山東又經受了清兵燒殺擄掠的浩劫。他想,倘若朝政不認真改弦易轍,這風雨飄搖的江山還能夠撐持多久?

他迅速走回桌旁坐下,加了兩根燈草,提起筆來。可是他的眼睛昏花得實在厲害,低頭看紙像隔著一層霧。勉強寫了幾個字,感到很吃力,心中說:「唉,真是老了!上了這一本,即令不蒙重譴,再向皇上痛切進言的時候就沒有啦!」忽然鼻子一酸,熱淚盈眶,面前的什物全模糊了。

劉宗周正苦於寫字艱難,書房門響了一下,劉溝進來,回身將雨傘放在門外,將門掩好。晚飯後,他到一位都察院的官員家裡,約這位平日同鎮撫司有熟人的官員陪他一道,去鎮撫司獄中探聽黃道周和葉廷秀二人情形,剛剛回來。老人一見他進來,沒等他開口就急著問:

「石齋先生的情形如何?」

「還好。兒子親自到了北司1探聽,聽說因為得到錦衣衛使吳大人的關照,獄中上下對他和葉先生都另眼相看,不會給他們苦吃。」

「我擔心石齋受這樣重杖,人獄後縱然不再吃苦,也不會活幾天了。可惜,他的絕學2還沒有一個傳人!」

「請大人放心。厚載門3外有一位醫生姓呂名邦相,善治棒傷,在京城頗有名氣。這位呂先生已經八十多歲,早已不再行醫。今日聽街坊鄰居談論石齋先生為諫徵練餉事受了廷杖,性命難保,就僱了一乘小轎到了北司,由孫子攙扶著進到獄中,替石齋先生醫治。他在石齋先生的傷處割去許多爛肉,敷了藥,用白布裹了起來,又開了一劑湯藥。據北司的人們說,只要七天內不化膿潰爛就不要緊了。」

1北司——錦衣衛所屬管監獄的衙門有北鎮撫司和南鎮撫司。通常所說的鎮撫司獄即屬於北鎮撫司。

2絕學——黃道周在哲學思想上屬於主觀唯心主義,在當時以精於《易經》著稱,被認為有獨到的研究。

3厚載門——元代皇城的北門叫做厚載門,明代改稱北安門(清代改稱地安門),但當時人們習慣上仍稱為厚載門。

「謙齋的傷勢不要緊吧?」

「葉先生的傷也不輕,不過有呂先生醫治,決無性命危險。請大人放心。」

劉宗周啊了一聲,略微有點放心。葉廷秀是他的得意門生,在學問上造詣很深,自從天啟中成了進士,十幾年來在朝做官,立身行事不辜負他的教導。尤其葉與黃確實素無來往,今天在皇上盛怒之下敢於挺身而出,救護道周,這件事使劉宗周極其滿意。想了一下,他對兒子說:

「謙齋做了多年京官,家中人口多,一向困難,如今下獄,定然缺錢使用。你明天給他家裡送三十兩銀子,見他的老母和夫人安慰幾句。」

劉溝恭敬地答應一聲,隨即問道:「大人要不要吃點東西?」

「不用。快去淨淨手來,我口授,你替我寫。我畢竟老了,在燈下越發眼花得不能寫字!」

劉溝還沒有走,丫環梅香打著明角燈,把書房的門推開了。後邊是老夫人,由一個打傘的丫環攙扶著,而她自己端著一小碗蓮子湯,愁眉深鎖地走了進來。劉溝趕快迎上去,用雙手接住小碗,說道:

「下著雨,你老人家吩咐丫環們端來就行了,何必親自送來?」

老夫人向丫環揮一下手,說:「你們把燈籠放下走吧。」望著丫環們走後,她回頭來噙著眼淚對兒子說:「趁著雨已經下小了,我來看看你父親,今晚再服侍他一次。我服侍他幾十年,萬一這封疏惹皇上震怒,我再想服侍他也不能了。」

劉溝望望母親,又望望父親,雙手捧著蓮子湯碗放到父親面前,轉回頭來安慰母親說:

「你老人家不必擔心。皇上聖明,明天看見兒父的疏,聖怒自然就息了。」

「唉,妄想!伴君如伴虎,何況你父親耿介成性,如今他不但不認罪,還要痛陳朝廷的弊政!」

劉宗周不願讓夫人多說話,對兒子說:「溝,你把母親送回後宅休息,淨過手快來寫字!」

老夫人很想坐在書房中陪著老頭子熬個通宵,但是她知道老頭子決不答應,而且她也不願在這大難臨頭的時候徒然惹老頭子生氣。幾十年來,她在儒家禮教的嚴格要求下過生活,是一位標準的賢妻良母,如今既然丈夫不聽她的勸告,又不願她留在身邊,她只好離開書房。當兒子攙著她慢慢地走出書房時,她忍不住回頭望望丈夫,低聲說:「蓮子湯快涼啦,你快吃吧。」她的心中一酸,兩行熱淚簌簌地滾落下來,輕聲地自言自語說:「遇著這樣朝廷,有什麼辦法啊!」回到後宅上房,她在椅子上頹然坐下,對兒子哽咽說:

「你父親的本明日遞進宮去,定會有大禍臨頭。你今夜能勸就勸勸他不要多說朝廷不是,如不能勸,就連夜做點準備。」

劉溝的臉色灰白,勉強安慰母親說:「請母親不要過於擔憂……」

劉汋淨了手,回到書房。宗周在書架前來回踱著,用眼色指示他在桌邊坐下。他不敢坐在父親常坐的椅子上,用雙手將父親所著的《陽明傳信錄》一書從桌子右端捧起來放到別處,然後搬一個凳子放在桌子右首,恭恭敬敬地坐了下去。把父親已經寫出的部分奏稿看了一遍,他不由得出了一身熱汗,站起來膽怯地說:

「大人,你老人家這樣對陛下回話,豈不是火上澆油,更激陛下之怒?」

劉宗周在圈椅上坐下去,拈著花白長鬚問:「屈原的《卜居》你可背得出來?」

「還能夠背得出來。」

「屈子問卜人道:‘寧正言不諱以危身乎?將從俗富貴以偷生乎?’假若是問你,你將何以回答?」

劉溝垂手恭立,不敢回答,大珠汗不住從鬢邊滾出。

老人說:「像黃石齋這樣的人,敢在皇上面前犯顏直諫,正是屈子在《卜居》中所說的騏驥。你要你父親‘寧與騏驥亢軛1乎?將隨駕馬之跡乎?’」

1亢軛——「亢」同「抗」,抗軛是並駕齊驅的意思。

劉溝吞吞吐吐地說:「皇上的脾氣,大人是知道的。恐怕此疏一上,大人將有不測之禍。」

老人說:「我也想到這一點。可是流賊之禍,方興未艾;東虜窺伺,猶如北宋之末。我只想向皇上痛陳求治之道,改弦易轍,似乎尚可收桑榆之效。都察院職司風憲,我又身居堂官1,一言一行都應為百官表率。古人說:‘疾風知勁草。’又云:‘歲寒知松柏之後凋!’遇到今日這樣大關節處,正要見大臣風骨,豈可苟且求容!」

1堂官——主管長官,掌印堂。

「大人的意見自然很是。不過,皇上一向不喜歡逆耳之言……」

「住口!今日國勢如此危急,我不能為朝廷正是非,振紀綱,使皇上行堯舜之政,已經是罪該萬死,豈可再畏首畏尾,當言不言?我平生講學,惟在‘誠’、‘敬’二字。言不由衷,欺騙皇上,即是不誠不敬。事到今日……(他本想說已有亡國之象,但沒有說出口)如果我只想著明哲保身,我這一生所學,豈非盡偽?死後將何以見東林諸先烈於地下?你的話,真是胡說!」

「兒子不敢勸大人明哲保身,只是……」

老人嚴厲地看兒子一眼,使他不敢把話說完,然後嘆了口氣,很傷心地說:「我教你半生,竟不能使你成為君子之儒!讀聖賢書,所學何事?遇到大關節處,竟然患得患失,虧你還是我的兒子!」

劉汋垂手而立,低著頭,不敢看父親,不敢做聲;汗珠直冒,也不敢用手擦。過了一陣,見父親不再繼續斥責,雖然心中實認為父親過於固執和迂闊,但也只得喃喃地說:

「請大人不要生氣。兒子見道不深,一時錯了。」

「你不是見道不深,而是根本沒有見道。以後好生在踐履篤實處下功夫,不要光記得書上的道理。坐下去,聽我口授,寫!」

等兒子坐下以後,劉宗周沒有馬上口授疏稿,忽然傷心地搖搖頭,用沉痛的浙東口音朗誦出屈原的四句詩1:

1四句詩——這是《離騷》中的詩句。

餘固知謇謇之為患兮,

忍而不能捨也。

指九天以為正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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