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你很辛苦啦。」
紅娘子笑著回答說:「只要把公子從監獄救出來,這點辛苦算得什麼!」
「你同德齊是怎麼遇到一起的?」
李作代替紅娘子回答說:「我在開封拜託了親戚、世交、同窗好友,向各衙門說情,同時也遞上申訴狀詞,但幾家同我們為仇的鄉宦巨室必欲將哥置於死地而後快。我們願意在衙門裡花五千兩銀子,他們就願意花一萬兩;我們願意花一萬兩,他們就願意花二萬兩。各衙門看人家錢多勢大,在北京也有靠山,自然就聽了人家的一面之詞,硬說哥假借賑災之名,煽動饑民叛亂,又說哥同紅娘子怎麼怎麼……」
紅娘子的臉頰一紅,吐了一句:「盡是放屁!」
李作接著說:「我們的親戚、世交、同窗好友,有的想幫助沒有大的力量,有的一聽說這案子與紅娘子有關,也不敢仗義執言。我正在走投無路,恰好紅娘子差的一個人夜裡到菜根香鋪子裡見我……」
紅娘子接著說:「我在楊山一帶聽到大公子入獄的訊息,大吃一驚,立刻差人分頭來杞縣和開封打聽實情。那去開封的人是個老江湖,很會辦事,能隨機應變,眨眼就是見識。他到了開封城內,打聽出大公子確實在杞縣入獄,罪名不小,又打聽到二公子在開封奔走營救,已經花了幾千兩銀子,仍是苦無辦法,十分著急……」
李侔接著說:「這個人,哥也見過,是紅娘子那裡打鑼的老王。他在二更後跑去見我,勸我去同紅娘子一起商議辦法,不要再指望官府,誤了哥的性命。他還告我說,紅娘子為著要就近打探訊息,準備隨時救哥出獄,在打發他動身來開封時,也跟著堰旗息鼓,暗暗將人馬開到商丘西北。我聽他這麼一說,喜出望外,真有點兒像‘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第二天五更,我就帶著幾個僕人、家奴,出了宋門。我一齣宋門,忍不住在馬上落了幾點淚,在心中發誓說:我李侔從今天起,就同姓朱的昏暗朝廷割斷情義,寧肯從此造反,拋棄祖宗墳墓,也要攻城劫獄,不讓哥無辜屈死於貪官汙吏、鄉宦豪紳之手!」
紅娘子接著說:「打鑼的老王帶著二公子在商丘西北鄉找到了我。俺倆的看法完全一樣,都認為只有破開杞縣才能夠救出公子。可是我只有一千多人馬,真正能打仗的不過一千掛零。硬攻城,怕不容易。萬一攻城不克,公子死得更快。我同二公子一合計,決定不用硬攻,先暗中聯絡城中饑民,裡應外合。恰好我派往杞縣打探訊息的人也回來了。他說,自從大公子下到監裡,城中和四鄉百姓人人不平,有很多人摩拳擦掌,恨不得殺掉狗知縣和那些陷害公子的鄉宦豪紳,開啟監獄,把公子救出。窮人一提起公子就說:‘人家李公子救活過咱們。人家如今落難,死活難說,咱們不能夠坐視不理!’窮百姓中的事兒我清楚:大家痛恨朝廷,痛恨官紳大戶,生計無著,正想造反,搭救你李公子就成了一個好因由。窮百姓們的積憤好像大堆乾柴,只要暗中一點,火就會大燒起來。二公子說:‘民心可用,機不可失。’我說,‘二公子,串通城中饑民內應的事兒,你派個妥當人兒去辦吧。’二公子派人一辦,果然辦成,神速之極,真像是乾柴點火。縣太爺的耳目雖多,竟一直坐在鼓裡!」
李侔說:「我叫一個機靈得力的僕人回到杞縣城,找他自己的窮親戚、朋友,神不知鬼不覺,暗中串連,十分順利。」
紅娘子說:「城中串連順利,果然不出所料。尊府的那個僕人去了兩天,我同二公子約莫城裡已經串通好了,就率領人馬暗中出動。直待到了韓崗,才打出我的旗號,向百姓聲言要破城救李公子,還說要殺貪官惡吏,開啟監獄放犯人,開啟糧倉救饑民。我的天!你不會想到,窮百姓個個歡喜,老弱婦孺爭著送茶水,送草料,年輕人都想跟著攻城。我怕人太多了,烏合之眾,沒有軍紀,好壞不齊,倘若有人進了城隨意放火打劫,姦淫婦女,亂殺良民,可不是糟了?我紅娘子原是個踩繩賣解的,吃的江湖闖蕩飯,做的東西南北人,到處受人欺侮,如今造了反,人家怎麼看我,我自己心中有數:說得文雅一點兒是巾幗綠林,說得不好聽一點兒是女響馬、女賊。攻破杞縣,有人不遵軍紀,擾害了城中百姓,就是違揹我紅娘子的起義宗旨。再說,」她笑了一下,「大家罵我紅娘子還不要緊,叫大家罵你們兩位公子,何苦呢?所以我堅決不叫窮百姓都隨我攻城,只在城外挑選了不到五百人,夾在我的人馬中間。我還向他們一再言明,有人敢拿百姓一針一線的,只殺勿赦。在五里鋪停留了一個時辰,一則重新向全軍嚴申號令,二則分派人馬,三則等待二公子派人回李家寨去叫尊府上的奴僕和家丁來到。五里鋪左近百姓,紛紛替我們綁好雲梯,又把十來架雲梯抬到城河邊。我知道這些雲梯用不上,也不在意。看看,你李大公子一人有難,萬人出力。謝天謝地,你出獄了,我的這出戲也唱完了。下一步怎麼走,聽你的將令。」
李信正待說話,飯端上來了。每人滿滿的一大碗芝麻葉糊湯雜麵條,另外一碗生調蔥花青蘿蔔絲,一小碟辣椒汁兒。儘管冬天夜長,天也大亮了。在吃著糊湯雜麵條時,本來還要商議下一步怎麼辦的重大決策,但是城裡連來兩趟人,向紅娘子稟報說城裡開始放賑,四郊饑民擁擠在城門口,都要進城領賑糧,已經發生了踏傷婦女老弱的事,又稟報說也有人趁火打劫,已經在十字街口斬首示眾。另外,從陳留附近回來的探馬稟報,說開封到陳留一段路上尚無官軍影兒,但謠言很多,說陳永福在開封南門外校場點兵,很快就會帶人馬前來杞縣。紅娘子一面聽各方稟報,一面連二趕三地吃糊湯麵。她吃完兩大碗,又添半碗,飽餐一頓,然後站起來說:
「兩位公子好生休息,我到城裡瞧瞧去。等把事情安排停當,我就馬上回來。」
李俊說:「你連日辛苦,很少睡眠。你休息,讓我進城照料。」
「你難道不是同我一樣?你們都抓緊這個時機休息一下,哪怕是隻合合眼皮兒也好!」
紅娘子說過以後,頭也不回,提起馬鞭子走了出去。只聽見大門外一匹戰馬短促激昂地叫了一聲,噴幾下鼻子,跟著是一小隊騎兵的馬蹄聲向縣城西門響去。
「德齊,你看下一步如何辦?」吃畢糊湯麵條,李信向他的兄弟問。
「只有毀家起義一條路,別無他途。」
李信點點頭,語氣沉重地說:「只好如此。事既無可挽回,我們只好忍痛拋棄祖宗墳墓,甘做不肖子孫。」停一停,他又苦笑一下,自我解脫說:「好在我只是名中乙榜1,並未一日為官,食君之祿。你同紅娘子可曾談下一步如何走?」
1乙榜——中舉俗稱「中乙榜」。
「我們只想著如何救哥出獄,別的沒有多想。有些重大題目,等紅娘子從城裡回來,自然要趕快商定。聽紅娘子口氣,似有擁戴哥做主帥之意。」
李信在心中暗吃一驚,半天沒有做聲。李作同紅娘子破城劫獄,使他只得隨著大家造反,已經是他始料所不及,在思想上很被動,更沒有料到紅娘子要擁戴他來做主帥。作為一個大家公子,平日過著奴僕成群、一呼百諾的生活,又加上在文武兩方面都自視不凡,也被朋輩所稱道,他自然不能隨便地屈居人下,要造反他當然自做首領,不能聽紅娘子的將令行事。然而目前有種種原因使他不願做主帥:第一,是紅娘於救他出獄,他不能一齣獄就接替了紅娘子的主帥地位。第二,紅娘子的手下已經有一千多可以隨她出生入死的部下,尤其那做頭目的都是原來賣解班子中的舊人,而他兄弟倆來到紅娘子軍中畢竟是居於客位,並無根基。第三,目前群雄並起,長江以北,直至哉輔,烽火遍地。他現在同紅娘子孤軍新起,人馬很少,又在豫東平原,很難站穩腳跟。第四,長期以來,他雖然對朝廷的各方面行事都很不滿,但是僅限於在思想中,偶爾也在口頭上評議朝政,從沒有起過反對朱姓皇統的念頭。近一兩年他細察時勢,也看出來明朝有不少亡國跡象,但是他從沒有想到推倒大明的江山會有他插手。現在他剛剛被迫走上背叛朝廷的道路,忽聽李侔說要擁戴他做這一支起義隊伍的主帥,使他的思想和感情又一次猛然震動……在片刻間,他陷入一種極其複雜、矛盾的心理狀態,低頭不語,雙眉緊皺。
李作催問:「哥,你如何決定?」
李信又沉默片刻,忽然說:「此事萬萬不行!德齊,紅娘子是巾幗英雄,你大概也看得明白。在目前,我們只能擁戴她做主帥才是道理。」
李侔說:「經過破杞縣這件事兒,我更加看出來紅娘子確實有勇有謀,不愧是巾幗英雄。就拿這次來搭救哥出獄說,她不是從碭山把人馬直然向西南拉到睢州境內,而是拉到商丘西北,靠近黃河1,為的是不引起杞縣城內注意;縱然官府知道這是她紅娘子的人馬,也只以為她打算往河北去,回她的家鄉長垣。從商丘境出發來攻杞縣,本來是從東方來,攻東門、北門最便。可是她故意兜個圈子,先到韓崗附近,截斷通往開封的大道,然後進攻西門。我起初不明白,她為什麼向我提出要兜圈子從韓崗附近轉來攻杞縣城。她說:‘要是咱們從東面或北面去攻杞縣,萬一知縣這狗官在我們攻開花縣之前,命人把大公子捆在馬上,押解開封,咱們就抓瞎了。即令咱們兵臨城下,狗官還是會想辦法悄悄地把大公子解往開封。咱們的人馬不多,萬不能把杞縣的四面團團圍住!咱們先到韓崗和杞縣之間,就使他不敢起這個念頭。’像這樣思慮周到,膽大心細,確實令我敬佩。」
1黃河——當時的黃河是從開封的北邊向東偏南流,經過商丘城北三十里處的丁家道口。
「所以……」
李信一言未了,那個派去李家寨給湯夫人報信的僕人恰好回來,遞給他一封書子。李信拆開一看,臉色陰沉,將書信交給李侔,心情沉重地揹著手走出大門。
李信走到村邊,看見紅娘於的人馬從城裡押運糧食、財物回來。騾、馬、驢子、牛車、馬車、手推的洪車和平頭車,一齊使用,在大路上絡繹不絕。男女老少百姓在村邊站了一大堆,向大路和城邊觀望,紛紛地小聲議論。他們一認出走到村邊來的就是李信,便將他圍了起來,十分親熱,問長問短。李信剛才走近眾人的背後時,彷彿聽見有人在談論李闖王的什麼事,現在便趁機向他們詢問:
「你們聽說李闖王現在何處?有些什麼訊息?」
老百姓立刻告訴他許多傳聞,說李闖王從上月中旬來到河南,先到南陽府境內,一路向北,眼下已到了河南府境內,到處攻破山寨,打富濟貧,救活百姓,十分仁義;又說饑民爭著投順闖王,連舉人秀才也都跑去投順。李信問舉人中誰人投了闖王。大家卻說不清姓名,只說確實謠傳有舉人投了闖王,很被重用。李信問李闖王眼下有多少人馬,百姓們有人回答說有十幾萬,有人回答說有七八萬,雖無準確訊息,卻是異口同聲,都說李闖王的行事與從前所知道的眾多農民起義首領大不相同,比官軍強似百倍,顯然是一派奪取天下的氣象。百姓們的這些談話深深地震動了李信的心。他沒有料到自從他下獄以後短短的半個月中,豫西局面發生瞭如此重大變化。同百姓們又談了幾句話,他懷著很不平靜的心情走進村裡。
從城裡運來的糧食和各種財物都堆放在村莊中的打麥場上,有一個小頭目帶著十幾個弟兄負責看守。李信看了一陣,想著這些糧食和各種財物都堆在這裡很不妥當,萬一陳永福真的已回開封,很快帶兵前來,或者有別方面風吹草動,紅娘子既要迎敵作戰,又要把堆積如山的糧食和財物運走,倉猝之間很不好辦。於是他回老營去找李作商量。
李侔坐在自柳木靠背小椅上,後腦和脊背靠著土牆,呼呼地打著鼾聲,手中還拿著那封字型雖然潦草但十分娟秀的書信。李信沒有驚動他,把書信從他的手中抽取出來,坐在火邊的小椅上,重讀一遍。他的妻子在書信中寫道:
自道家難,日夜憂苦。洗面之淚難於,刺骨之恨何深。縱然百般奔走,營救無門;坐看群兇鷗張,殺人有路。覆盆之下,呼天不應。妾真不知尚有與夫君再見之日,惟思死為厲鬼,以報此仇。
數日前有僕自汴奔回,雲二公子在省城彷徨無策,憤而出走,不知何往。妾痛哭竟夕,疑慮滿懷。差人四出打探,而德齊弟行蹤杏然。闔宅上下,幾已心碎望絕。宗親扼腕,莫知為計。不意紅娘子義旗西來,如從天降;饑民內應,堅城自開。還我夫君,實為大幸。然殺官劫獄,國法難容;從賊謀逆,綱常全悖。歷世忠孝,千秋名節,毀於一旦。妾雖無知,亦讀詩書;反覆思惟,心膽俱碎。百年清華,覆在眉睫;抄家滅門,來不旋踵。昨夕之前,妾尚望能拼此祖宗家產,救夫君早出牢獄,從此隨夫君避世隱居,不問外事,安貧樂道,終老蓬蓽。天乎,天乎,而今已矣!
事已至此,難求善策。區區之意,仍望垂察。夫君應念世受國恩,身非同於細民;偶遭家難,勢不比於戍徒。雍丘非大澤之鄉1,公子豈揭竿之輩?莫謂騎虎難下,欲罷不能;當思脫身有術,端賴勇決。望夫君與德齊弟臨懸崖而勒馬,值歧路而回車。冥冥蒼天,或能鑑佑!
妾一婦人,少更世事。遭此大故,幾欲輕生。揮筆灑淚,五內如焚。千言萬語,書難盡宣。佇候歸來,重睹一面!
1雍丘非大澤之鄉——杞縣在五代以前稱為雍丘。大澤鄉(在今安徽宿縣境內)是陳涉、吳廣起義的地方。
李信將這封書子看了兩遍,嘆了口氣,將書信疊好裝好,揣進懷中。沒有驚動李侔,他走出老營大門,正要帶著家丁們騎馬進城去幫助紅娘子料理放賑的事,恰好一個小頭目奉紅娘子之命馳回村中。
小頭目一看見李公子就跳下馬來,走到他的面前躬身說:「大公子,紅帥命小的回來看看你老跟二公子都睡了沒有。她請兩位公子趕快好生休息,等她回來好商量大事,吃過午飯就要離開這裡了。」
「紅帥什麼時候回來?」李信問。
「她說她在城裡把事情安排一下,馬上就回。」
「分糧放賑的事做得怎樣?」
「原來因為饑民太多,至少有幾萬人,亂糟糟的,擠呀,推呀,踩傷了不少人。你家那位七爺挺能幹,他急了,說是他要用軍法部署饑民。俺們也不懂,怎麼用軍法部署饑民?還以為他要殺人哩。俺趕快走到他的身邊,小聲對他說:‘七爺,破城時紅帥嚴申軍令,不準擅殺平民。你老可不能動肝火呀!’七爺沒理我,只見他這裡一指劃,那裡一吆喝,不用半個時辰,把幾萬饑民分成一群一群,排列成隊,滿城大街小巷都一行一行地坐滿了。每一隊舉出兩個人做正副頭兒,照料自己的一隊饑民不許亂動。糧食分十個地方發放。一隊一隊地前去領糧,不叫去不許亂動。凡領了糧食的,立刻由正副頭兒帶領出城。在城裡住的,都回到自己家裡。凡已經領糧出城的不許再進城,回到家裡的不許再出來。滿城不許有閒人走動。我們紅帥起初勒馬跟在七爺背後,看他指劃,不住地笑著點頭,後來就抽調三百名弟兄,幫助大街小巷的饑民們維護秩序。我們紅帥十分高興,對我們伸著大拇指頭稱讚說:‘李府上的人才真是多!’要不是七爺這一手按軍法部署,事情很要亂哩。快啦,快啦,我們紅帥快回來啦。」
聽了這個頭目的稟報,李信喜形於色,不覺說道:「這後生,果然不錯!」
他放心地走回老營,在一張床上躺下去,思索著要同紅娘子商議的一些重大而吃緊的問題。但是十多天的監獄生活使他的肉體和精神都受到折磨,非常疲倦,很快地就睡熟了。
約莫中午時候,賑濟饑民的糧食已經發放完了。紅娘子下令部隊撤出城外,集中在西關和南關待命。四門仍舊派兵把守,城內也仍舊派少數騎兵巡邏,為的是防止城內發生放火和搶劫事件。還在已時左右,紅娘子一面監督放糧,一面召來四門裡甲,叫他們分派城廂所有大戶和一般殷實之家,合理分攤,趕快為一千五百將士做飯,並下令大戶拿出草料,使騎兵趕快餵飽馬匹。杞縣城關住戶,一則震於紅娘子的軍令森嚴,二則感激破城後竟然意外地沒有受到多的騷擾,都樂於盡力量替紅娘子的部隊做飯,所以不到正午,都陸續地把成色不齊的午飯送到了南關和西關。東門和北門的守軍,城中的巡邏騎兵,也有住戶送了午飯。紅娘子先到南關,看看蹲在地上吃飯的將士們,又策馬來到西關看看。現在還有離城較遠的饑民扶老攜幼,成群不斷地向城門趕來,被守城門的部隊擋住,不許進城,對他們說糧食已經發放完了。這些饑民是那麼失望,有的哭起來,有的臥在地上,有的跪在紅娘子的馬蹄前邊求她救命。紅娘子望望馬前和周圍的臉黃似蠟、枯瘦如柴的男女老少,鼻子一酸,再也忍不住,熱淚刷刷地滾落下來。饑民們看見紅娘子為他們大家落淚,哭的人更多了。
怎麼辦呢?紅娘子在馬上盤算,不能讓這些奄奄待斃的饑民們空手回去!新老弟兄們誰不是受苦出身?看見紅娘子在馬上流淚,饑民們在地上哀哭,大家都感動得不願再繼續吃午飯了。許多弟兄說要把他們碗裡的飯讓給百姓吃,自己餓一頓不要緊。紅娘子忽然斬釘截鐵地說:
「你們馬上要行路,說不定還要打仗,午飯怎麼可以不吃?快吃吧。這些受苦的父老兄弟姐妹們既然來了,我另外有辦法,決不讓他們空手回去!」
饑民們聽見紅娘子說出來這後邊一句話,有的感激流淚,有的念「阿彌陀佛」。有一個老婆婆哽咽著讚歎說:「唉!她的心地多好,跟李公子一個樣兒!」紅娘子把一個得力頭目叫到馬前,對他說:
「你曉得,破城之前,我原是同李府二公子商定,除那幾家仇家和幾戶民憤較大的、十頃地以上的大戶之外,一人不殺,一家不抄。今日我們弄到的軍糧和散發給饑民的糧食都是從官倉中和李府的那幾家仇家、民憤較大的大財主家中抄出的,其餘眾多殷實富戶和張皇親1的家族,一概沒動。現在我們不應該放過他們這些財主,眼巴巴地看著上千的窮苦百姓餓死。我不用去同兩位李公子商量,就做了主吧。現在你領一百騎兵、三十匹騾子進城,凡是殷實富戶,粗細糧食一概交出,散發饑民,只給他們留下些許口糧,甚至不留一粒口糧也可以。這班富戶狡免三窟,富裕親戚朋友眾多,你就是把他們的糧食搜光,也餓不掉他們一顆大牙。事情很緊迫,你不能在城裡留得太久,手腕子要硬一點,火速把事情辦妥。我的話你聽清楚了麼?」
1張皇親——懿安皇后(天啟的妻子)的父親名張國紀,原籍杞縣,所以杞縣仍有他的家族。
「聽清楚啦。」
紅娘子又望著李俊說:「七爺,你跟我到老營去一趟,說不定大公子會有事吩咐。」
當紅娘子和李俊來到老營的時候,李信兄弟早已醒來正在等候紅娘子回來一同吃飯並商議大事。老營弟兄們有的已經吃完了飯,有的正在吃。從昨天早晨到現在,紅娘子不曾得到片刻休息,更沒有工夫洗臉。現在她要來一盆溫水,洗去了臉上和手上的風塵和汙垢,跟他們開始吃飯。李俊坐在一邊烤火。紅娘子對李信和李作把李俊處理放糧的事情誇讚一番。李信笑著說:
「我已經都知道了。」他轉望著李俊說:「子英,你今日初出茅廬,事情辦得不錯啊!」